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老宅里,张姨早早就贴上了窗花,红艳艳的,在玻璃上绽开一团一团的喜气。
念念是最兴奋的那个,天刚亮就爬起来,楼上楼下跑来跑去,推开林妗房间的门,探进小脑袋,笑眯眯地说:“妈妈,新年快乐!”
林妗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到小姑娘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转过身,朝她招了招手。
念念立马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软软地问:“妈妈,你猜我的压岁钱有多少?”
林妗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问:“多少?”
念念伸出五根手指,小脸上满是得意:“五百块!张奶奶给我的!”
“这么多?”林妗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
念念用力点头,然后又凑近她,小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妈妈,我跟你说,爸爸还给我准备了一个更大的红包,但是他还没给我,他说要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才给。”
林妗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那你可要等好了。”
“嗯!”念念用力点头,又蹬蹬蹬跑出去了。
林妗看着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口,唇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周津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裹着一身寒气站在玄关,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落着几片没来得及化掉的雪,在暖黄的灯光下迅速融成小小的水珠。
念念从厨房冲出来,小脸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一头扎进他怀里:“爸爸!你回来啦!”
周津年蹲下身,将女儿抱起来,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坐在客厅里的林妗。
林妗正低着头剥橘子,让他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什么都没发生之前。
周津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抱着念念走进客厅,在老爷子旁边坐下,把念念放在自己腿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妗身上。
林妗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分开。
晚饭的时候,老爷子坐在主位,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看着这一大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感慨说:“今天是我最开心一个年,咱们一家人都聚在了一起,我死而无憾了。”
周津年的眉头瞬间拧紧,看着老爷子说:“爷爷,您别这样说,以后每年都是这样过。”
老爷子看着他,笑了笑,看着林妗,欲言又止。
周津年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林妗身上。
她低垂着眉眼上,姿态很疏离。
周津年看了她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妗妗,以后每一年也都在。”
林妗一如既往没有应声。
这一顿饭团圆饭吃完后,林妗站起身刚想上楼,周津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妗妗。”
林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年的烟花很漂亮。”周津年的声音有些哑。
林妗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客厅里,念念正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听到林妗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妈妈!外面有人在放烟花!我们也去放好不好?张奶奶给我买了那种拿在手里的烟花棒,好多好多!”
林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念念开心得蹦了起来,拉着林妗的手就往门口跑。
张姨从储物间里抱出一大把烟花棒,塞进念念怀里,又特意叮嘱周津年:“去吧去吧,外面冷,别待太久。”
周津年跟着她们走出门外。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院墙外,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绽开,又一朵一朵消散。
念念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烟花棒,举到周津年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快点快点!帮我点燃!”
周津年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轻轻笑了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在夜风中跳跃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出他那张冷峻的脸。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夜风中迅速散开,他微微偏头,将燃着的烟头凑近念念手里的烟花棒。
“嗤——”的一声,烟花棒顶端绽开细碎的金色火花,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念念“哇”地叫了一声,举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从盒子里又抽出一根,递给林妗,笑眯眯地说:“妈妈一起!”
林妗接过那根烟花棒,蹲下身,将烟花棒凑近念念手里那根还没燃尽的火花。
两根烟花棒碰在一起的瞬间,新的火花绽开,在她指尖跳跃。
她举着烟花棒,站起身,看着那朵小小的火花在夜色中慢慢燃烧,最后彻底熄灭,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
念念又递过来一根,她接过去,凑近周津年手里那支还在燃着的烟头。
火光跳跃的瞬间,他们两个人四目相视。
林妗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刚刚点燃的烟花棒。
念念在院子里跑累了,最后两根烟花棒,
她一手举着一根,在黑暗中画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跑回来,把其中一根递给周津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根给你,我们一起放!”
周津年接过那根烟花棒,蹲下身,将女儿抱进怀里,另一只手举着烟花棒,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念念靠在他怀里,举着自己那根烟花棒,也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仰起头,看着夜空,忽然问了一句:“爸爸,烟花为什么那么快就灭了?”
周津年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因为美好的东西,都很短暂。”
念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再问。
林妗站在几步外,手里最后一根烟花棒也快燃尽了,金色的火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顶端一点暗红,在夜风中忽明忽灭。
她看着那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光,看向周津年,低声说:“明天,两个月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