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津年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脖颈上那圈白色的纱布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又看着他被自己伤得遍体鳞伤却还要强撑着和他理论的样子，心里那股疼比伤口疼了千倍百倍。
周津年垂下眼睫，彻底沉默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她才听到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抱歉，妗妗，我还是无法做到平静看你离开我。”
林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肩膀纱布上那片刺目的血迹，心里那股翻涌的涩意几乎要冲破胸腔，可她没有心软，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你简直没救了！”她的声音冷硬，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失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津年呼吸猛地一紧。
他想要说什么，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他有多害怕失去她，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涩得他眼眶发疼。
林妗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妗妗！”周津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林妗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会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哀求：“你给我时间，我会改，我会学着尊重你，我会学着听你的意见，我会学着……”
“除非让我离开。”林妗打断他，声音冷硬：“你说过太多次了，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你。”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两个人再一次不欢而散，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本质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津年坐在床边，清楚知道这一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眶红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张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影里，看起来孤独极了。
张姨的鼻子一酸，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股涩意压下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津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周津年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茫然和脆弱。
“张姨，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都听到了。”
周津年垂下眼睫，自嘲一笑：“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张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津年，妗妗那孩子，你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的脾气你应该最清楚。”
周津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她犟，你比她更犟。”
张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犟，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让步，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津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张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津年，张姨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别不爱听。”
周津年抬起头，看着她。
张姨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妗妗这孩子，从小就倔，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是逼她，她越是要反抗，你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越是要去做。”
周津年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张姨看着他，话锋一转，声音更轻了些：“不如，你试试放手。”
周津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张姨看着他骤然变了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继续说下去：“不是真的放手，是给她一点空间，让她喘口气，她被困得太久了，从十二岁被你带回周家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一直在被别人安排，被你安排，被林家安排，被陆家安排，她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
周津年明白她说的这些，也明白林妗的感受，可是他不敢赌，陆意许不会那样善罢甘休，又或者他放手，林妗身边又会出现别人……
只要想要这些可能性，他就做不到放手，哪怕是假的，他都做不到！
“津年，你听张姨一句劝。”
张姨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妗妗不是不爱你了，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去见她想见的人，去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可是我怕。”
周津年的声音很低：“我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我感受不到她从前那样浓烈的爱。”
张姨看着他，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可是你不放她走，她会恨你，会怨你，会把你推开，就像现在这样。”
周津年心里一团乱麻，说不出一句话？
“津年，你想想，从她回来到现在，你们之间有多少是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的？每次不是吵架就是冷战，不是冷战就是她拿刀捅你，不是你把她关起来就是她想办法逃。”张姨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认真。
“你们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你还不如让她出去闯一闯，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她去交一些朋友，让她去做她喜欢的工作，等到她累了倦了，想回家了，她自然会回来。”
周津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挣扎，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沉默了许久，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姨，我还是办不到。”
张姨的眉头紧紧拧起。
“我好不容易才赶走她身边的所有人，把她留下。”
周津年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如果我现在放手，她一定会离开，一定会去找陆意许！”
张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津年，你再好好想想吧，张姨说的不一定对，但张姨是真的希望你们都好。”
她说完，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津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张姨说得对，知道她是为了他们好，可他不敢。
他不敢放手。
他怕她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