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津年!”
她趴在地板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方那片灰蒙蒙的水泥地面。
他的身体在下坠,深灰色的衬衫被风灌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怎么都看不清……
林心心在他身边一起坠落,尖叫声刺破了仓库里的寂静,她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可她听到了。
她听到那声闷响,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听到陆意许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听到念念的哭声。
可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林妗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世界在她眼中褪色,她只能看到那一片刺目的红,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妗妗!”陆意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惧和颤抖:“妗妗!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盯着那片不断扩散的血迹。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妗妗,求求你,别再恨了。”
别再恨了……
她恨了他那么多年,恨到骨头里,恨到拿刀捅他,恨到宁愿他去死也不想再见到他。
可当他真的从她眼前坠落,当她眼睁睁看着他躺在那片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她心里那些恨,那些怨,那些她以为永远都放不下的东西,忽然就变得那么轻,那么薄,薄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想起他第一次把她带回周家的那天,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浑身发抖,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对她说:“妗妗,别怕,跟哥哥走吧,哥哥以后养你。”
他从来没有食言。
他把最好的都给了她,把她养大,护着她,宠着她,纵容着她。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想做什么他由着她,她闯了祸他给她兜着,她生病了他整夜整夜守着她。
她十八岁那年,是她先说她喜欢他,是她先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他没有推开她,而是把她抱进怀里,吻了回去。那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
他不会主动,吻得笨拙而生涩,她以为他不知道,可她知道他心里是欢喜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亲手把她推给了别人,她恨他,恨到骨头里。
可现在她忽然想,如果他真的死了,她那些恨,还有什么意义?
“周津年……”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她撑起身子,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可腿太软了,刚起身就跌了下去。
陆意许一把扶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妗妗,你别动,我下去,我下去看他,你别动,求你别动……”
他不知道是在求她,还是在求自己。
林妗被他按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可她不再挣扎了,只是死死盯着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流。
——
林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陆意许离开仓库的。
她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虚浮得没有实感。
陆意许半扶半抱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可她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脑海里只有周津年坠落时的那双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废弃仓库的。
只记得外面很吵,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叫声、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刺得她耳膜发疼。
她看到有人被抬上担架,白色的床单上全是血,刺目的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妗妗!妗妗你看着我!”陆意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却很模糊。
她想要看他,想要告诉他她没事,可她的眼睛怎么都聚不了焦。
她只能感觉到陆意许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紧很紧,像是在怕她会突然消失。
“妗妗,你别吓我,你别吓我……”陆意许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妗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只记得一路上救护车开得很快,鸣笛声尖锐刺耳,她坐在角落里,身上披着一条毯子,可她还是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发抖。
陆意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手背发疼。
“妗妗,没事了,没事了……”陆意许的声音很低很哑,一遍一遍地重复安慰她。
林妗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那是周津年的血。
她想起他徒手握住刀刃的那一刻,鲜血从他指缝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他把她推开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林妗的眼眶又酸了,可她哭不出来,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
到了医院,她被护士扶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有人过来处理她脖子上的伤口,碘伏涂上去刺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护士说什么她没听清,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弄。
“妗妗!”张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急促而慌乱。
林妗慢慢抬起头,看到张姨小跑着过来,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跑到林妗面前,蹲下身,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哽咽得厉害:“妗妗,你没事吧?你伤到哪儿了?让张姨看看……”
林妗看着张姨那张满是担忧的脸,记忆就像是被推回到了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厉害,什么音都说不出来。
“你没事就好……”张姨的眼泪掉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包扎好的纱布,指尖在发抖。
林妗看着她流泪,心里那股酸涩翻涌得更加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恨都忘记了,只有像从前那样害怕周津年离开的不安,脱口而出地问:“张姨,哥哥会不会有事?”
张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像从前了很多次那样安慰她,声音哽咽却努力放得很轻:“在手术室,你哥在手术室,医生在抢救,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林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做出选择的人,也会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