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妗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仓库里穿堂的冷风吹散,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满脸泪痕的脸,看着她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她那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她的答案。
陆意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林妗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那份协议是他亲手签的,不管他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管他是不是被蒙在鼓里,签了就是签了。
她因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却连自己的婚姻都保护不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干预她的选择。
陆意许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涩意用力压下去。
无论她选谁,他都接受。
他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好好的。
她选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着。
林心心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刀尖抵在林妗颈侧,划出细细的血痕,她盯着林妗的脸,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选谁?林妗,你选谁?”
林妗没有看她,目光越过那把冰冷的刀,越过那些斑驳的光影,落在周津年脸上。
他就站在那里,逆着光,初冬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脸色苍白,肩膀上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在深灰色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暗色。
他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憔悴,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
林妗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选周津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滞。
所有人都对这个回答诧异。
陆意许怔在原地,看着她眼底那片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只觉得难以置信。
她竟然选了周津年……
陆意许下意识看向周津年的反应,做不出任何反应。
周津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看着林妗,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心心也愣了一下,随即嘲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林妗,你还真是够没良心的,津年哥对你这么好,从小到大把你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可你却选他去死?”
林妗没有回答她的嘲讽,甚至没有看她。
她只是怔怔看着周津年,视线早已模糊。
周津年站在几米外,和她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恨意,没有了那些冷到骨子里的厌恶,只有一片绝望。
他的眼眶红了,她选了让他去死,他应该心寒,应该愤怒,可看着她脖颈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只有心疼。
周津年垂眸,掩下眸底那股涩到发疼的情绪,深呼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很稳:“我换妗妗。”
周承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心心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尖锐:“她选你去死,你还愿意替她去死?周津年,你是不是傻?”
周津年的脚步没有停,他看着林妗,目光一瞬不瞬,声音很低很低:“这是我欠她的。”
林妗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她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津年走到她面前,离她不过一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脖颈上的伤口,指腹沾上了她的血,很烫。
“别怕,没事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放得很轻很轻。
林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心心看着他们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里那股扭曲的嫉妒和不甘翻涌得更加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刀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啊。”林心心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伉俪情深到什么时候。”
她说着,将架在林妗脖子上的刀缓缓移开,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个遥控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
陆意许紧绷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可那口气还没吐出来,下一秒,变故陡生!
林心心将林妗猛地往前一推,林妗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朝周津年扑过去。
周津年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可就在他接住林妗的那一瞬,余光瞥见林心心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而是借着推搡的惯性,狠狠朝林妗的后背刺来!
“妗妗!”
陆意许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周津年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林妗往旁边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面前。
刀没有刺向林妗,在千钧一发之际,周承泽徒手握住了那把刀刃!
鲜血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死死握着刀刃,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林心心。
“收手吧。”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林心心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明明疼得发白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那股扭曲的疯狂彻底爆发了。
“收手?我凭什么收手!”她尖叫着,拼命想要抽出那把被他握住的刀:“你放开!周津年你放开!”
两个人拉扯间,脚下的地板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周津年觉察到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林心心还握着他的手,也被那股惯性带着一起往前栽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林妗回头,只扫到了周津年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他藏了太久太久的温柔,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妗妗,求求你,别再恨我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她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然后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他的唇形:“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