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100章 凤凰台上
    贞观五年十月中,长安的槐树叶子落尽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枝丫晃来晃去,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虞世南在崇仁坊的宅子里又办了一场雅集。这次除了欧阳询、褚亮、姚思廉,还请了秘书省几位新进的修书学士,以及刚从洛阳返回长安的文学旧友。

    他让人在院子里多铺了几张竹席。竹席是新的,篾片还泛着青黄色,和地上枯黄的槐叶叠在一起,青黄相间。

    虞世南又煮了一大壶茶汤。茶是冬茶,叶片粗老,煮出来的汤色深褐,苦味重,回甘却长。茶壶蹲在炭炉上,壶嘴冒着白气,白气在十月的冷空气里散开,和众人呵出的呼吸混在一起。

    早到的人已经席地坐了,褚亮正与姚思廉说起秘书省近日校书的琐事,几个年轻学士安静地听着。院门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卸鞍的响动,仆人报说欧阳询到了。

    欧阳询进来时满面风尘,精神却极好。他是从晋祠直接赶回长安的,路上走了好几天,袍子下摆还沾着并州的黄土,土是灰黄色的,颗粒细,一拍就往下掉。他向虞世南拱了拱手,并不急着喝茶,先将腋下的青布包袱解开,取出一叠拓片。

    拓片有好几尺长,墨拓尚新,纸面还带着拓制时的潮气,墨色很深。他的欧体字峻拔如削,每一笔都有棱角。“晋祠铭”三个字竖笔像刀刻的,横笔收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魏碑的硬朗劲儿。

    众人围过来看。褚亮蹲在竹席边,把拓片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站起来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那个“风”字的撇画,说这一撇的弧度和拓片里几乎分毫不差。欧阳询摇头说差得多,碑石上有几道天然石纹,他临时刻字时将其中一道斜向细纹顺势化成了“风”字撇画的回锋。

    这一笔并非全出己手,倒像是石头助他写就的。姚思廉听了,弯腰重新端详那石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道:“果然,石纹走向与撇画弧度契若符节。这话不是欧阳公自己要说的,是石头借他的手说了。”

    几个修书学士啧啧称奇。欧阳询将拓片小心卷起放在一边,喝了两口茶,说起此番奉命书丹的经过。晋祠铭是今上重修晋祠后诏命他撰文书写的,碑石取自悬瓮山,石质坚密,刻时颇费心力。

    他初到晋祠正是九月末,山风已带寒,研墨时水面上凝了薄薄一层冰屑。他每写一字都要呵口热气,可那冷意反而让笔锋格外峻利。碑成那日他立在石前看了半晌,发现石面上几道若隐若现的细纹,不作干扰,反倒与字势彼此应和。

    话题便从碑石转到了山水,又从山水自然地转到了江南。一位曾在江南游历多年的修书学士放下手里的茶碗,说起金陵凤凰台。那是前隋大业年间的事,彼时他年岁尚少,随叔父沿江而下,从采石矶渡江,在金陵城西登过那座荒草丛生的高台。

    台上残壁间留着古人题诗的字迹,风吹日晒太久,字迹已经剥蚀殆尽,只能模糊辨认出几个残笔。他说起这些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还能看见那些残墨。

    那学士接着说,凤凰台台基尚算完整,但台上的楼阁早已倾颓,梁柱横七竖八地卧在野蒿里。江南的雨季来得绵长,野蒿长得比人还高,把断墙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长江水浑黄地流着,江面上没有几艘船,有几只水鸟贴着浪尖飞。

    叔父站在台边,指给他看台下残存的一截石阶,说那是东晋时铺设的,距离彼时已近三百年。后来叔父病故在江都,他自己辗转到了长安,再没有回过江南。那座凤凰台,恐怕如今只余空台一座了。

    众人听罢都沉默了一会儿。秋风穿过院子,把槐枝吹得簌簌响。姚思廉看向那学士,慢慢说道,吴宫花草早成了土中朽物,晋代衣冠也只剩旧档里的几行名字。今人记古人,后人复记今人,这大约就是修史的悲凉。

    虞世南颔首,说他当年在秘书省检校旧籍,曾见过东晋时流传下来的几卷残简,纸页酥得几乎不敢触碰,字迹却还清晰,仿佛那写字的人刚刚搁笔。这话又把众人带回了方才那块拓片——字迹可以比人活得长久。

    褚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碗边缘,提议各人就此写一首诗,题目不拘,可以写碑、写秋、写江南旧事,想写什么都行。众人称善。仆人撤去残茶,重新铺上诗笺,研墨的水是重新打来的井水,凉得有些扎手。

    欧阳询先写。他把拓片小心地卷起来放到一边,铺开自己的诗笺。笔锋大开大合,写的是晋祠,诗中有句“山形依旧枕寒流”,写到“寒”字的末笔收得极短,像被十月的冷意冻住了。

    写完了把诗笺往竹席上一放,又低头看了一眼卷好的拓片。褚亮第二个写。他的诗和欧阳询完全不同,用笔极轻,墨色也淡,写的是秋夜独坐的小景。

    纸面上是“孤灯照壁夜沉沉,落叶敲门秋已深。独坐小窗人不寐,寒蛩声里月西沉”,字里行间有一种不愿惊动的安宁。姚思廉第三个写,他写江南旧事,笔迹清瘦,用典贴切,有两句是“故国江南梦里遥,残垣空对浙江潮。

    吴宫花草无寻处,唯见沙鸥逐暮桡”。众人低声传看,都说不愧是修史的手笔,字字落到实处。

    之后又有两位修书学士写了诗,一写华山云海,一写渭水秋渔。轮到任东时,他面前铺着一张裁好的藤纸,纹理很细,墨写上去不洇。

    他几乎没有停顿,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得很快,不像作诗,倒像誊录早已拟就的句子。他脑中其实什么也没多想,那些诗句自己排好了队伍,一字一字地从笔底流出来。写完搁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姚思廉先接过去看了。他把诗笺从头读了两遍,读到“吴宫花草埋幽径”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他修史多年,见过秘书省书库里那些江南旧档,吴宫的残砖碎瓦他虽未亲见,旧档里泛黄的纸页却和诗句交叠在一起了。

    再读到“晋代衣冠成古丘”,他不由得想起方才欧阳询论书所言天工借手的道理——晋人衣冠早埋进黄土,可他们的字还留在石头上,被风吹了一百多年,又被欧阳询拓回长安。

    他把诗笺递给虞世南。虞世南从头看罢,放下诗笺说道:“此诗气象开阔。‘浮云蔽日’一句隐喻朝局,颇有深意。

    非怨诽也,直陈其事耳。”他没有展开多说,只将诗笺轻按在膝上,目光在末联上停了一停。众人又传看了几遍。几个修书学士低低念着“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说这两句把江南的山水写尽了,若非亲历,焉能道出。

    另一人摇头说未必亲眼见过,胸中自有丘壑的人也能写出这般句子来。

    欧阳询没有说话。他把诗的上下阕反复看了几遍,上阕写古人,吴宫和晋代都埋在土里了,只剩一座空台;下阕写今人,云遮了日,台前的长安便望不见了。

    他看了片刻,对任东说:“此诗如双刃之剑,一面朝古,一面指今。”任东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温,不烫嘴,苦味过了之后舌尖上有一点点甜。姚思廉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几句诗,还是为方才所言修史的悲凉。

    雅集散了。众人互相行礼,竹席上的茶水早已凉透,砚台里的墨也干了。欧阳询把拓片重新卷好,用青布包袱裹紧,夹在腋下告辞。褚亮将诗笺收入袖中,起身时不小心碰翻了茶碗,残余的凉茶泼在竹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姚思廉走之前又在任东那张诗笺前停了一停,嘴唇翕动默念了一遍末联,然后整了整袍子迈过门槛。虞世南送客到阶下,转身对任东招了招手。

    他同任东走到廊下僻静处,低声道:“近来朝中颇不平静,考功那边新规推行虽好,暗里的反弹却着实不小。你身在考功司,须得多加留意。”任东点头称谢,没有多问。他明白虞世南话中所指。

    自今春考课新格颁行以来,他奉敕与权万纪辩过数次,虽然最终权万纪被他说服了,那些门荫出身的郎官们心里却始终不平。这些话他不好在雅集上说出口,只默默记在心里,向虞世南拱手作别。

    任东独自沿坊间的石板路回值房。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坊墙根下阴沟的潮气。靴底沾了几片槐树落叶,枯黄的叶片被霜打过,边缘卷成筒状,踩上去沙沙响。

    推门的时候叶片从靴底脱落,落在门槛外边。屋里很静,他把诗笺从袖中取出摊在桌上。“长安不见使人愁”几个字墨迹早已干透,在油灯光里是暗黑色的。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部《文选》。书脊上的麻线已经磨得起了毛,封面暗蓝色的帛制被手指摸得发亮,边角泛出了白印。

    翻到熟稔的那一页,里面夹着好几张诗笺。“床前明月光”那张纸边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日照香炉生紫烟”那张尚新,墨迹的松脂味还没有完全散尽。他把今天这张“凤凰台上凤凰游”沿旧折痕仔细压平,小心地夹进《文选》里,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抄《静夜思》的,一张是今天抄的《登金陵凤凰台》。

    同一支笔,同一个人,隔了好几个月。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合上书。油灯的光照着那几行诗句,也照着书页旧旧的纸色。他想起今夜雅集上众人说过的那些话:欧阳询说字可以借石头的手活下来;姚思廉说修史是今人记古人,后人复记今人;那位修书学士说凤凰台或许只剩空台了。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叠在一起,像冬天炉子里未燃尽的炭,隐隐约约还发着热。

    他把手放在《文选》封面上,手指触到磨损的麻线绳,没有动。

    窗外,十月的长安,月光正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枝丫的影子落在窗户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雅集上虞世南那句“浮云蔽日”的断语还在耳边没有散去。他记起权万纪那张紧绷的脸,记起考功司廊下那些故意放大的脚步声和半句半句的风凉话。

    那些反弹暂时被压在制度底下,是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见,深处的水一直在流,不知道哪天会从哪里涌出来。可眼下这压力究竟将来自何方,他尚看不清楚。

    他坐了一会儿,把《文选》合上放回书架,起身走到窗前。窗缝合拢时轻轻一响,风被挡在了外面,窗户纸上的枝丫影子倏然消失。屋内只剩下油灯的光,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刚好拢住桌上那张写满字的藤纸。

    纸上的墨迹静默地黑着,一个字都未褪色。他站在灯影里,忽然觉得方才雅集上的茶香、墨味、人声都远得像另一个秋天的事。此刻只有这间值房,这盏灯,和夹在旧书里那几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