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99章 实用二字
    贞观五年十月初,国子监祭酒接到旨意后犯了难。

    旨意里写得明白,学宫章程规定算科要教“实务算学”,各州州学开春后就要用。但国子监手里没有现成的算学教材。

    祭酒姓韩,名敏,原是太学博士出身,教书教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算经不算少。他把国子监库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来的前隋旧本摞在一起,用青布包袱裹了,抱到政事堂去。

    韩敏进政事堂的时候,房玄龄正低头批文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韩敏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包袱皮系得很紧,鼓鼓囊囊的。韩敏把包袱放在案角,解开系扣。

    里面是几卷发黄的旧算经,纸面泛黄,边角被虫蛀得全是小洞,有些页码粘在一起,用手指小心揭开时,纸屑簌簌往下掉。

    房玄龄拿起最上面那卷翻开。纸页已发脆,翻动时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书脊的麻线断了两处,用新麻线重新缝过,针脚粗粗拉拉的。他看了一眼里面的算例,就明白了韩敏为什么犯难。

    这些算例,要么是“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要么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全是这一路题目。和均田、常平、漕运这些实务,隔着老远。

    房玄龄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这些旧算经给生徒练脑子可以,但要靠它们教出能核田亩册、能管常平仓的人,不行。他对韩敏说,重新编一部。

    韩敏走后,房玄龄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重新编一部算经,这话说出来容易,但编什么、怎么编、谁来编,件件都是问题。国子监的算学博士一共就那么几位,平日里教的是经学算理,对衙门里那些田亩账目、漕运折耗未必熟悉。他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最后他把笔搁下,起身去找任东。

    任东正在值房里批一摞六部送来的文书。笔搁在砚台上,笔尖上的墨还没干,他用手指把笔尖上多余的墨在砚沿上刮了刮。房玄龄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编撰算经的打算说了。任东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那张写了又划掉的纸看了看,把纸翻过来,在空白面上开始写。

    “不用从头编。”任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边想边说,“各衙门历年积攒的实务计算汇总起来就行。户部每年核田亩、算户口、定租庸调,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有计算方法。工部修渠筑堤,土方怎么算、木料怎么估,一项一项都有算式。兵部核马料、排行军日程,也是算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他换了个说法来表达这个思路:把这些算式收上来,按门类编排,田亩术、租庸术、常平术、漕运术、营建术、役力术。每道算题后面注上出处,哪个衙门哪一年在哪个实务中用的。生徒学了之后,不是会解题,是会上手做事。

    房玄龄听完了,把任东写的那几行字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当天他就让政事堂行文各衙门,调取历年实务计算文书。

    文书发下去之后,第一个动起来的是魏徵。

    魏徵对这种事向来上心。他在秘书省有查阅各处旧档的便利,接到政事堂的行文后,当天下午就钻进了秘书省的库房。库房在秘书省后面,窗户朝北,十月的光线本来就暗,下午就更暗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在窗口透进来的光柱里慢慢翻动。

    他举着油灯在书架之间钻来钻去,一排一排地看,一卷一卷地翻。户部历年核田亩的底册,工部修渠时的土方计算,兵部排行军日程时核的马料数目——这些纸片大小不一,墨迹深浅不同,有些边角被磨毛了,有些上面沾着干了的泥点。有一份是当年修渠时工地上报的土方计算,纸面上还留着被水泡过的水渍,一圈一圈的,灰黄色。但每一张上都记着实打实的数字和算式。

    魏徵把这些纸片按年份排好,用细麻绳分捆。每捆外面系一个小纸条,写上编号。他在库房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捆好的纸片抱回值房,铺开大纸,开始一条一条誊抄。

    誊抄的时候,有些字迹模糊的算式需要反复核对。他就把原纸片举到油灯底下,对着光看。光透过纸背,那些被水渍洇得模模糊糊的笔画又浮现出来,一笔一划,还能看得清楚。每核对完一条,他就在那条旁边点一个墨点。誊到半下午的时候,他已经抄了两大张纸,墨点密密地排了一长串。

    第二批是民部送来的。

    长孙无忌和民部尚书把贞观元年到五年的田亩核定记录、户口统计底册、常平仓籴粜账目全部调了出来。民部的几个老书吏在库房里忙了好一阵,把相关的账册从各个架子上抽出来。有些账册好几年没人动过,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老书吏们用袖子把灰掸掉,一本一本摞好。

    账册送到国子监时,算学博士们正围坐在几张拼接的长案旁,逐条验算第一批征集上来的算式。几个老书吏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走进来,最上面那本是贞观三年关内道田亩核定册,纸面泛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书吏把账册放在案角,博士们一人分了几本,翻开,从里面找算式。

    一个姓卢的博士翻开那本关内道田亩核定册,看了几页,用手指着其中一条田亩折算的算式,对旁边的人说:你看这个,把步折算成亩的时候,用的是大业年间的旧率,和现在的算法不同。他把两种算法并排写在纸上,对照了一下,发现结果差了一点。差的不多,但放在整个关内道几十万亩田里,这笔差数就不是小事了。他把两种算法都抄下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说明为何采用新率。

    长孙无忌也参与了复核。他不是算学博士,但他有一项别人比不了的本事:他算账又快又准。在六部议事房共事这几年,魏徵和房玄龄都知道,长孙无忌看账册,眼睛扫过去,数字进出心里就有数了。

    他复核的重点和别人不同。他挑那些涉及军资和钱粮核算的关键算法——马料折算、行军日程、兵器置办均摊。这些算式不算最深奥的,但最不能出错。一笔马料折算错了,一队府兵上番时携带的粮草就不够;行军日程算错了,两路人马无法按期会合。

    他在兵部值房里把这些算式重新算了一遍。有的算对了,他用笔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圈。有的算错了,他用朱笔在旁边注上修改后的数字和算式,又在算式底下列出了出处——此算式原见于某年某州府兵上番调度册。每一笔修改都注明了出处,改得清清楚楚。他不把这些当作发号施令,在他看来这是分内的事。他把自己复核完的那部分算式单独摞成一沓,用镇纸压住,让人送到国子监去。

    到了十月底,第三批也收上来了。工部的营建算式、都水监的漕运米粮分段运耗记录、太仆寺的马政用度均摊细账,陆续送到国子监。各衙门送来的文书摞在长案上,高高低低的,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布包袱裹着,还有的直接用一根细竹签别住。博士们把这些文书按门类分开,田亩的归田亩,漕运的归漕运,营建的归营建,每个人认领自己擅长的门类。

    十一月初,各衙门的实务算式基本收齐。

    国子监的算学博士们围坐在长案旁,开始逐条验算。长案是由几张方桌拼起来的,桌面铺了一层粗毡,防墨渗下去。每道算题都标注了出处,某年某州某县田亩核定,某年某州常平仓籴入折算,某年某都水监漕运米粮分段运耗。博士们一条一条地算,算完一条在题目旁边画一个墨圈。有时候遇到算式和数字对不上的,他们就把原衙门的人请过来问。户部的人来过,工部的人来过,都水监的人也来过。来的人多数是办事多年的老吏,对当年的实务还记得清楚,被博士们一问,三言两语就能把算式讲明白。

    房玄龄也亲自核定了其中的一部分。他白天在政事堂批文书,晚上回去以后在油灯下铺开纸,把博士们白天验算过的题目再挑一些出来重算。他算得不快,每一题都要反复核对,确认算式正确、数字无误,才在题目旁边用朱笔写一个“准”字。他陆陆续续核了数百题,朱笔“准”字写得越来越熟练,到后面字迹甚至比他用楷书抄草案时还要流畅。核完之后他下了令:各衙门将历年账册中经过验证的计算方法全部抄送国子监。

    任东在这段时间里经常往国子监跑。他自己的值房在六部那边,但算经编纂开始以后,他隔两三天就要过来一趟,看看验算的进展,有时候帮博士们解决一些算理上的问题。他这人有个习惯,看算式的时候不喜欢坐在椅子上,喜欢站着,弯下腰,一只手掌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核。值房里冷,他站久了脚底发凉,就在靴子里多垫了一层毡。

    初稿汇编出来那天,他在值房里翻看,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些算式都管用。户部的田亩折算,工部的土方推演,都水监的漕运折耗,一题一题看过去,每一题都能解决一个实在的问题。但任东发现一个缺陷:这些算式东一鳞西一爪,各自为战,都来自不同衙门的实务。有的题用算术直接推,有的题借助图形分块割补,有的题依赖特定的口诀,计算方式之间关联不紧。每种算法单看都是对的,但生徒学到后面,前面的忘了,换个题型又不会了。

    他把初稿摊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纸。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九九歌诀,加减乘除。然后停下来,看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里博士们誊抄算题的笔尖沙沙声。他接着往下写:凡学算者,先从歌诀入手,再学田亩术、租庸术、常平术。

    他写这张扉页花了不少功夫。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扉页拿起来看了看。这张纸上的字不算多,但把整部算经的骨架搭了出来。基础算法是根,实务算题是枝叶。先扎根,再长枝叶,生徒学完之后无论遇到什么题型,都能从根上自己推导出来。他把扉页用一张干净纸夹好,放到初稿最前面。

    魏徵过来送新收集到的最后一批算式时,看见了扉页上那行字。他把扉页拿起来,用手在“实用”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触字触得很轻,像是怕把墨迹按花。

    他在秘书省翻检旧档时见过太多“雉兔同笼”之类的算题。那些题目解起来确实能练脑子,但解完之后走到县衙里,面对一本田亩册,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任东这“实用”二字,把算学和实务之间那道墙推倒了。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把算学从书斋里请出来,放到田亩上、仓房里、漕船上去。

    “先生这道扉页,不只是算经的凡例。”魏徵把扉页放回桌上。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魏徵这人夸奖人的方式就是这样,一句,然后停住,剩下的让人自己领会。他把自己带来的那捆新算式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条一条摊开来。任东凑过去看,是魏徵从兵部的旧档里翻出来的几道行军粮草计算公式,武德年间用的,虽然旧了,但算法和眼下还在用的一套基本相同。

    算经的编纂又持续了数日。进入十一月以后,长安一天比一天冷。国子监值房里烧起了炭盆,炭火的热气让屋子里的墨味更加浓重。博士们誊抄算题的时候手指发僵,写几个字就要凑到嘴边呵一口热气。有个博士呵气的时候没注意,一滴唾液溅到了刚誊好的算题上,把墨迹洇了一小块,他赶紧用细纸吸了吸,又把洇的那道题重新誊了一遍。

    他们将全部定稿的算题重新誊抄,装订成册。正文是博士们誊抄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工整。每道算题后面标注了出处和验算人的签名,有的签的是一个姓,有的是全名。扉页是任东写的,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格子里。

    算经定本完成那天,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长安冷得能呵出白气,早上起来,廊下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滑的,走在上面得小步小步挪。房玄龄早上到政事堂时,看到廊下有好几个书吏差点滑倒,就让人在石板上撒了一层粗沙。

    国子监的存档木柜摆在值房角落。木柜新刷了一层桐油,是前些天刚刷的。木纹里嵌着的油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桐油混着松木的涩味。韩敏让人把木柜搬到值房里,柜门打开晾了好几天,让桐油的味道散一散。他又让人在柜子底层铺了一层石灰包,用来吸潮,免得将来算经放进去以后受潮。

    房玄龄将定本用桑皮纸包裹好。桑皮纸韧性好,不容易破,他在纸外面又用麻绳扎紧,绳头打了一个活结。他包得很仔细,纸角折得齐齐整整,麻绳绕了三圈,每圈都拉紧了再绕下一圈。包好之后他把定本放在案上,等韩敏来签字。

    韩敏在定本最后一页签了名。他的字端端正正的,和他教书二十多年的身份很配。签完之后他又蘸了蘸朱砂,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手印。手印按得很实,指纹一圈一圈清清楚楚。按完之后他把手拿起来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朱砂,他用旁边的湿布擦了擦。

    按照新修订的算经体例,今后各州县实务数据的更新会上报国子监,定期修订补充算题,以保持算经与朝廷实际运转的衔接。这是任东在扉页里就写清楚了的。房玄龄把这一条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签完之后,韩敏将笔搁在砚台边缘。笔杆在砚台上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忙这件事的几个人——博士们、韩敏、来帮忙的老书吏们——都在屋子里站着。没有人说收工了之类的话,但每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案上那本被桑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定本。

    房玄龄拿起定本,转身走向那排档案木柜。

    柜面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他的手指在柜门边沿留下了几枚浅浅的指痕。他没有在意,拉开柜门,将定本仔细放入柜中。放好之后他检查了一下柜子里的石灰包,确认位置没有偏。然后他合上柜门。木柜关上的声音很轻,是两块硬木不太情愿地碰在一起发出的沉闷低响。

    他站在柜前没有马上离开。回过头看了一眼值房里的众人。窗外,长安已经入了冬。国子监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十一月从渭水方向吹来的风很硬,槐树光秃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几粒细霜从枝丫末梢簌簌落下,落在廊前的石阶上。

    院子里有人抱着新送来的柴火快步走过。柴火是给值房炭盆备的,松木劈成的柴爿垒得整整齐齐,抱柴的人走得快,几片松木皮从柴捆里掉出来,落在石板地上,被风一吹翻了几个滚。

    房玄龄看了一会儿院子,把视线收回来。

    明年开春,算学博士们将第一次用这部新算经为新入学的生徒授课。岐州的州学、华州的州学、雍州的州学,第一批生徒将坐在新修的学舍里,翻开这本算经的抄本。而此刻这部算经的定本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桐油味的木柜里,等着那天到来。他回到案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起草算经抄本分送各州州学的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