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十月底,民部照例呈上各州布帛与粮食的比价波动清单。几个老书吏核算了好几天,纸面上排满了关中各州的名目。岐州、雍州、华州、同州、汴州、宋州,每一州后面跟着三栏数字。蚕茧产量,织成绢帛匹数,还有绢帛与粟米的比价。
房玄龄把清单摊在案上,手指顺着数栏往下移动,最后停在匹数差距那一栏的末尾。关中各州蚕茧这几年一直在增产,可织成的绢帛匹数,涨得比茧子产量慢了一大截。同样一斤蚕茧,关中的织户只能织出那么多,蜀地却能多出好几尺来。
他还没说话,长孙无忌从旁边把单子拿了过去,重新算了一遍。他没叫书吏,自己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小楷,沾了墨就在纸边演算起来。先看每斤少织几尺,再乘上各州每年的产茧斤数,最后把这差的绢数折成粟米。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字写得极小,全挤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
算完,他搁下笔,指尖在数字上点了点。“几千匹绢,折成粮米,够关中五六个州的常平仓多收大半年的粮。”他把单子递还给房玄龄,话语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说一桩账目上的寻常事,“是织机的事。蜀地的织机,提花快,换梭也快。关中的织机还是前隋的旧样式,手脚并用,提花靠手指一根根挑,换梭也要手动穿。两边的出活速度没法比。”
房玄龄将清单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议郎中的属官多言,只是偏过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辅机,明日陪我去少府监的织坊走一趟。”长孙无忌点头,没问去做什么。他们都是跟了陛下从秦王府出来的人,有些事不需要在嘴里说得太透。既然关中的织机落后,那就去看看,看完了再说怎么办。
隔天上午,房玄龄和任东走进了少府监的织坊。坊院在衙门后面,地方不小,占了小半个院子。院子里搭着好几排高木架,上头晾着刚染好的丝线。靛蓝的,赭红的,本白的,一束束挂在那里,风从廊下穿过来,丝线就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染料的气味,还有蚕丝本身那股淡淡的生腥气,混在一起,不刺鼻,但让人鼻子发紧。织坊的门窗全敞着,里面的织机声一阵接一阵传出来。那声音很密,咔嗒咔嗒的,几十台织机一齐响,站久了会觉得那节奏不是听见的,是顺着脚底板传上来的。
织坊里头很大,织机沿着墙根排开,每台前头都坐着一个织娘。她们穿着青布短襦,袖口卷到胳膊肘,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额角和耳朵。有人在蹬踏板,身子一仰一合,踏板带动综框上下开合。
有人在投梭,纬线筒子用巧劲从右手甩到左手,梭子在经线间一滑而过。有人在挑提花,手指在花综的丝线间翻飞。梭子穿过经线的声响有固定的节奏,咔嗒、咔嗒、咔嗒,密得像落雨,又比雨点更脆更快。
老匠人赵三娘正带着几个女徒弟赶织今年的贡绢。她快五十了,在少府监织了二十多年绢,脸被织坊里的热气整日蒸着,颧骨上泛着暗红,细细的青筋隐约可见。她的手指粗短,骨节很大,指腹和虎口全是握梭、挑花磨出来的茧子。那些茧子硬硬的,黄黄的,指甲剪得极短,几乎贴着肉。
留不得指甲,留了就挂丝,一挂丝,一整根经线就废了,整匹绢都得重新修补。她看见房玄龄进来,停了手里的梭子要起身。她认得房玄龄,知道他是在政事堂议事的相公。但她不认得任东,目光在任东那身灰布袍子和磨毛了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略有些迟疑,但还是朝两人行了礼。
任东在一架提花织机前站住。这台织机比旁边的都大,机架上头多了一个提花装置。一个织娘正在织一匹祥云纹的贡绢,经线是靛蓝的,纬线是本白,云纹的起伏全靠手动提花。她每换一次梭,就得用左手手指把花综上的经线一根一根挑起来。挑一次,投一梭。再挑一次,再投一梭。
一匹绢上云纹有多少个起伏转折,她就要这样重复挑多少次线。她的手指动得极快,在蓝幽幽的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可每挑一次,手势就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人的手再快,也快不过不需要停的机器。
任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他把手负在身后,指头在掌心里无意识地轻轻搓动,像在摸丝。
从织坊回到值房,任东点起了灯,铺开一张纸。他没让旁人磨墨,自己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拿起墨锭慢慢研。墨研好了,他先用炭条在纸上打底稿,画了一张提花装置的改良草图。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根连杆的角度,每一个勾片的位置,都在纸上标得清清楚楚。他的办法是用竹制的勾片取代织娘手指的部分挑线动作。
踏板踩下去,力道通过一根连杆传到勾片上,勾片往上一抬,就能同时提起好几根经线。织娘每次换梭的时候,手指只需要做轻微的调整,不必再逐根去挑。画完,他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去了一趟织坊,把草图放在赵三娘织机旁边的矮几上。
赵三娘拿起草图,转过身对着织机比了又比。她把图纸举到织机旁边,左眼看看图,右眼看看织机,再换过来,右眼看看图,左眼看看织机。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自言自语。看了半晌,她伸出粗短的手指,点着草图上勾片连动花综的那个位置,摇了摇头。
她告诉任东,草图上的勾片画得太密。这是蜀地的做法。蜀地的蚕吐出来的丝细,织出来的经线也细,勾片密一些不妨事。
可关中的蚕丝粗,经线直径大,要是照搬蜀地的密度,丝线和丝线之间没有足够的空隙,提花时互相一摩擦,绢面就容易起皱。她说话的时候,指甲一直点在图纸上那个画错了的间距位置,用力掐出一道印子。“南边织坊用的丝,是从蜀中运来的好丝,跟咱们用的不一样。尺寸不能照搬。”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当下就叫来了织坊的木匠。她把草图上勾片的间距指给木匠看,让木匠照着几个不同的尺寸,各做一批样品出来。“宽的窄的都做几套,试试才知道哪个合用。”她对木匠说。木匠是个老手艺人,也没多问,拿了草图就去准备木料。
接下来的两天,赵三娘把不同间距的勾片样品一套一套地装上织机来试。先试平纹素绢。她要看梭子在经线之间过得顺不顺,经线会不会被新勾片刮得起毛。她让人把未染色的生丝经线换下来,又换上染好的靛蓝经线,再试提花时的开口高度和绢面平整度。她来来回回换了三种间距。
第一种间距的时候,丝线在开口时互相摩擦,经面上能看见细小的断纤和毛刺,她的手一摸就皱眉头。第二种间距,毛刺的感觉减轻了,可提花一提起来,绢面还是会有轻微的鼓胀,不平。换到第三种间距的时候,她的手在绢面上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丝线和丝线之间终于有了均匀的空隙,不再互相挤蹭,提花时经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毛刺,没有断纤。
定下间距那天下午,赵三娘让木匠把最终版本的新勾片装上了织机。她亲自来校连杆和踏板,弯着腰,扳手在她手里咔咔地响,把每一个连接处都拧得严丝合缝。
校完了,她没急着织有花纹的,先织了一段素绢,测试新勾片在连续运转中的稳定性。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停了机,拿起旁边的油灯凑近了看绢面。灯光照在绢面上,纬线密得匀匀的,没有跳丝,没有拉毛。她把油灯放回去,点了点头,对在旁边打下手的徒弟说了声“上经线”。
徒弟们早就准备好了,把靛蓝的经线和本白的纬线依次换上。赵三娘坐到织机前,开始试织那段祥云纹。织机咔嗒咔嗒响了起来。她花了差不多大半天的工夫,不断调整踏板的力度、经线的张力、梭口开口的高度,一样一样地比对,一样一样地调试,终于织出了一段半尺见方的云纹样片。
她把样片拿到窗户边上。正午的光直直地照下来,她把样片举在光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纹路。云纹的起伏过渡得很自然,勾片提花的部分,纬线收得紧实,手动挑丝的地方,也没有出现松紧不一的痕迹。看完了,她用手指捻了捻绢面,又把样片举到鼻子跟前,像是在闻丝线的气味。
片刻后,她放下样片,又伸手去摸调经线张力的那个木轴,低声说,还得再改一改。现在她是每十二根经线拉一个张力,她觉得改成每九根拉一个张力,绢面会更平滑。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很轻,旁边的人只听见“九根”两个字。
任东站在旁边,把她的话听了进去。他对赵三娘说,改动张力,这是赵三娘自己的手艺,他插不上手。但改勾片间距的这一整个过程,必须记下来。第一批样品的间距是多少,失败了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改到第二种,第二种间距的问题在哪里,最后定下的第三种间距又是多少。
每一步,每一个数字,都要白纸黑字落在纸上。赵三娘听他这么一说,转头叫徒弟去拿纸笔。徒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字写得说不上多漂亮,但一行是一行,认得清楚。赵三娘让她在织机旁边的矮几上铺开纸,自己就站在织机旁,从第一次样机失败开始讲。她讲到勾片第一种间距的时候,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间距的宽窄,讲丝线怎么被摩擦出断纤,提花的时候花综怎么挂住了经线,她当时怎么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间距不行。
讲到第二种间距,她说这次手感上好了很多,摩擦感轻了,可还是不够,绢面提花之后那皱痕,外人看不出来,她一眼就能瞧见。讲到第三种间距,她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句话要停顿几下,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手感。
“换上去以后,”她说,“手一摸就知道对了。丝线和丝线之间有均匀的空隙,梭子在经线之间滑过去,顺的,从头到尾都顺。”徒弟在旁边,把每一项都记成三小格:间距多少,问题是什么,效果怎么样。赵三娘说一条,她填一格。纸上的格子渐渐都填满了数字和短短的箭头。
任东在旁听着,等她讲完,又补了一句:少府监得把改良后的织机图样誊抄成册,发到关内道各个州的织坊去。不能让京城一个地方改进了,外州还在用老式的织机。这话是对房玄龄说的。
房玄龄回去之后,当天就把少府监丞叫到了政事堂的值房。他没多说半句废话,直接告诉对方,赵三娘试出来的勾片间距、连杆结构和张力调校要点,全部整理成册,誊抄分发关内道各州。少府监丞面露难色,站在案前斟酌着措辞。他管了少府监好几年,以前少府监只管造东西,不管发图样,更没有把匠人试出来的手艺活变成白纸黑字图册的先例。
这本不是他职责内的事,何况赵三娘勾片的间距,不是算出来的,是试出来的。要把试出来的手感、眼力变成图样和文字,中间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和工夫。可房玄龄已经说了,他就只能照办。他拱手应了一声“是”,再没多话,转身出去安排。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任东又去了一趟织坊。少府监的第一批图册已经誊抄完成。书吏们把赵三娘口述的调校要点附在每一份图册后面:勾片间距的三种测试数据,为什么第一种不行,为什么第二种还不够,为什么第三种成了。经线张力的调整标准,从十二根改成每九根拉一个张力。
图样上的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赵三娘正把一本图册的抄本折好,放进织坊角落那个老榆木柜子里。柜子的门轴上缺了油,她合上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涩响。她把抄本压在柜子最下面那一格,和其他几卷早已落了灰的旧织机图样并排放在一起。
新织机旁边围着她那几个女徒弟。有人在试着踩踏板,一轻一重,体会连杆带动的劲道。有人在学着换梭,动作还有些生疏,梭子在经线间滑过去,偶尔会歪一下,旁边的师姐就伸手帮她扶正。有人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新勾片的竹制边缘,怕被毛刺扎了手,摸完以后缩回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指尖。
有人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几个姑娘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了谁似的,压得很低。赵三娘站在织坊门口,把手背上沾着的白色丝絮往粗麻围裙上蹭了蹭。丝絮粘在围裙上,薄薄的,像落了一层霜。坊间的织机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初冬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那声响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坊间走廊的尽头,第一批照着新图样造出来的织机已经拆解完毕,组件分别裹在油布和干草里,小心翼翼地装上了几辆牛车。拉车的黄牛安静地站在暮色中,背上披着御寒的麻布,宽大的鼻孔里偶尔喷出两道白气。赶车人正弯腰往车厢板的缝隙里塞防颠簸的土布,他塞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安顿什么要紧的物事。明天一早,这些织机便要启程,送往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