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98章 秋雨学田
    贞观五年九月末,马周离京后的第三天,长安下起了连绵秋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无声无息。只在瓦缝里积够了,水才顺着瓦沟淌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廊下的石板上。政事堂的炭盆还没烧起来,砖地上泛着一层潮气。

    房玄龄这天来得早,推门进去的时候,靴底踩在石面上,一股凉意从脚底透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缝里渗出来的湿气洇成一片片暗色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慢慢浮了上来。

    这是他在政事堂度过的不知道第几个九月。贞观五年的秋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雨水总是这时候来,槐树叶总是这时候黄,各州的奏报也总是这时候多起来。今年尤其多。房玄龄走到案前坐下,案上已经堆了半尺高的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岐州报上来的常平仓秋籴数目,下面压着华州的,再下面是郑州的,旁边摞着吏部送来的考课清册,清册旁边是一叠散页——那是魏徵昨天递上来的奏疏抄件,由门下省誊录后分送政事堂诸人参阅。

    而魏徵这道奏疏的起因,要回溯到三天之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魏徵在秘书省翻检旧档,翻到角落里一只积了灰的木箱。这木箱用铜扣扣着,铜扣上生了一层绿锈,锁舌已经坏了,一碰就开。箱子里面摞着许多旧纸,用麻绳捆成卷,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纸面泛着浓浓的黄意。

    魏徵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麻绳的时候,纸页边角应手而碎,碎屑落在他的袍襟上。他拍掉碎屑,把纸卷摊开,这才看出来,这是一份前隋大业年间的国子监名录。

    名录用麻线装订,针脚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纸面虽然发黄发脆,墨迹倒还清楚。上面的字迹是两个人写的:正文是端正的楷书,记着各州生徒的姓名、籍贯、年岁和所习经籍;旁边另有朱笔,在每个人名的旁边注着去向。大业初年的那几页,朱笔注的多是“入太学”“补四门学”“授某州助教”之类的字眼,一页一页翻过去,朱笔越来越短促,变成“归乡”“去”,最后变成了“卒”和“不知所终”。天下的崩坏像一道裂痕,从纸页的这一头裂到那一头,把所有名字一个接一个吞了进去。

    最后一页上,朱笔几乎涂满了整页。一整页二十几个名字全被朱线贯穿,重重地划过去,纸面都被划破了。只有最底下那一行名字没有被划掉——赵弘智——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武德四年归唐,今在秘书省。”

    魏徵捏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灰扑扑的光线里,那些朱笔的划痕不像墨,像干涸的血痕,暗红暗红的,渗在发脆的纸面上。他认得赵弘智这个人,此人在秘书省抄了多年书,沉默寡言,每日来了就抄,抄完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原来他是那剩下的一个。从大业初年天下各州数千生徒,到数十年后只剩下一个人坐在秘书省的角落里抄书。

    这一页纸翻过去,后面再也没有名字了。

    魏徵把名录合上,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他开始写奏疏。奏疏不长,核心只有一条:科举只能选拔已有才学之人,不能育才。朝廷若想长治久安,不能只靠从民间“捞人”,还得自己“养人”。他建议在长安立政学,在各州立州学,在县立县学,三级学制,每年逐级选拔——县学选优送入州学,州学选优送入政学,政学学成后由吏部考课授官。

    奏疏末尾,他翻开那卷名录,把最后一页小心地抄了一份附在后面。他没有抄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只抄了那一行:赵弘智,今在秘书省。

    这道奏疏递上去的当天,李世民就批了。批语只有五个字:“发政事堂议。”

    所以今天,房玄龄才能在自己案上看到这份抄件。他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附在后面的名录抄件单独抽出来,摊在案上。赵弘智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当年魏徵在李密手下做掌书记时,此人也在李密帐下做事,后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归了唐。赵弘智在秘书省抄了好多年书,字写得不算出众,但一笔一划都是工工整整的,每抄完一卷都要在卷尾署上小小的“弘智校”。

    房玄龄把抄件放下,没有马上去翻别的文书。

    “魏公这道奏疏,立意是好的。”他开了口。

    长孙无忌正坐在旁边的案前核对各州今年的秋收数目,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他没有立刻接腔,而是等房玄龄继续往下说。

    “前隋亡国,不只是因为滥用民力。”房玄龄的手按在那份抄件上,语气不紧不慢,“还因为人才断档。大业末年到武德初年,天下打了十几年仗,死的死,逃的逃,能识文断字的本来就不多,能理政的更是寥寥无几。贞观初年并省官员,裁撤冗官,但裁撤之后空出来的位置,得有合适的人填上去。”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岁举取士每年选上来的,不过数十人。加上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撑不起一个朝廷。魏公说得对,不能只靠捞人。”

    “还得自己养人。”长孙无忌替他说完了后面半句。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房玄龄案前,把那份奏疏的抄件拿起来翻了一遍。他看奏疏的时候有个习惯,眼光先扫全篇,然后倒回去看核心字眼。这次他的目光在“养”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房玄龄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等。他知道长孙无忌的脾性——此人遇到这种涉及长期支用的政令草案,从来不先说好坏,先算账。在六部议事房一起共事这几年,长孙无忌算账的时候有个毛病,手指会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律很稳,像拨算盘珠子。房玄龄知道,这个习惯说明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往深了琢磨。

    果然,长孙无忌回到自己案前,铺开了一张新纸。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一行:一州设州学若干所。第二行:每所学聘教习几人。第三行:每人每年俸禄折米若干石。第四行:生徒每人每年需粮若干石。第五行:书本抄录费折钱若干。第六行:学舍营建费摊到每年折钱若干。然后他换了张纸,写第二页。这一页全是乘法,把第一页的数字一项一项乘上去——关内道几个州,河东道几个州,河南道几个州,每道多少所,每所多少人,总共要多少。

    他算了好一阵。屋里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着他把纸翻过来的脆响。等他算完,两张纸的正反面全写满了数,密密麻麻的,从远处看像蚂蚁搬家。最后他在底下列了一道总账,画了两道杠,杠下面写了一个总数。

    他把这个总数推到房玄龄面前。

    房玄龄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数字不小。不是不能承受的那种大,但在贞观五年这个时候——各州常平仓刚刚运转起来,夏秋两季还时不时有灾伤,朝廷手里每一文钱每一石粮都已经安排了去处,学宫的事再重,总不能从赈灾的口粮里抠。

    “这笔花费,不在长久不长久。”房玄龄缓缓地说,“在从哪里出。”

    长孙无忌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指尖点在那两张纸上。“各州常平仓的盈余部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笃定的,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是数字算到底了、没有别的路可走的笃定。“这几年岐州、雍州、华州、郑州几个管得好的州,每年籴粮除了用于赈济,都有结余。这些结余,以前是全留在仓里备荒的。”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备荒要留,但不必全留。”

    他弯下腰,在纸上重新起了一页,算是第三页纸。这一页他算的是学田的细账。从各州常平仓盈余里分出两到三成,专门划作“学田”,学田不算在均田限额之内,租给当地农户耕种,每年收租谷作为学宫经费。一州学田若干亩,亩产若干石,按常平仓籴入价折算,每年能收多少。他把数字一样一样列出来,列到最后,在那第三页纸的末尾,把算出来的结果念了一遍。

    “这笔租谷,养得了几名教习,供得了多少生徒,都在这儿了。”他把三页纸拢在一起,推到房玄龄面前。“不用额外加捐,不用挪常平仓的备荒粮,学宫自己就能转起来。”

    房玄龄把那三页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孙无忌的字写得不大好看,但数字排得极清楚,一样一样,进和出都对得上。房玄龄看完之后,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关键的几个数字记了下来。

    这时候杜如晦开口了。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没停活——他在整理各道巡访御史报回来的考课复查卷宗。他这人有个本事,能同时做两件事还不耽误,一边听着屋里的议论,一边用炭条在纸上批注,哪个御史报回来的考课有问题,哪个州的复查需要重新核,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听到长孙无忌说“学田不算在均田限额内”这一句的时候,手里的炭条停了。

    他把长孙无忌的第三页纸拿过去,仔细看了那几行关于学田免限的字。看完以后,他用自己的炭条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的字很劲,炭条写出来的笔画又粗又黑,在满纸的蝇头小楷里格外显眼。“具体免限亩数由各州报备,不能以此为名大量积占。”

    房玄龄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这行字也抄到了自己的草稿纸上。

    他抄完以后,笔尖停在“学田租谷养学”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从刚才就在想了,只是一直在等账算完。

    “学宫教什么?只教儒经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这话问得不重,但落下去的声音很实。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是根子上的问题。花这么大力气、这么多钱粮去建学宫,如果只是教生徒背经书写文章,那和过去的太学四门学又有什么分别?大业年间天下生徒数千人,能背经能写诗的大有人在,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一个被朱笔划掉了名字。

    安静了片刻,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魏徵。

    魏徵今天本来不在政事堂,他是被叫来议这道奏疏的。他到得比往常早,进来以后没有落座,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外面的雨气。房玄龄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正从袖子里往外掏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手指头发僵,动作很慢。那个本子用深蓝色布面裹着,边角磨损得露出线头,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好多年的东西。

    “教经只是根基。”魏徵把本子翻开。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那种不重和房玄龄的不重不一样。房玄龄的不重是沉稳,魏徵的不重是沉。“光有根基不够。臣在秘书省查档的时候,翻到过一份民部的考课统计。各州县岁举入仕的试用官,考核不合格被退回原籍的,十之六七是因为——不通实务。”

    他把“不通实务”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这些人能背经,能写诗,但到了任上,田亩册看不明白,常平仓的账核不来,漕运季节的船期排不出。不是人不聪明。”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本子。

    “是没学过。”

    他把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推到房玄龄面前。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是从各部考课不合格记录里摘出来的。每个条目都很短,格式一模一样:某州某人,不通田亩测算,退回。某州某人,不谙漕运调度,退回。某州某人,不懂常平籴粜法,退回。一行一行看下去,像是同一句话来回反复。

    房玄龄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没有马上说话。

    魏徵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些。他从国子监说起。国子监可以先行编纂一套标准《算经》,不是那种只有高深算理的经,是把匀田、常平、漕运、役法等实际问题编成算例的经。政学设算科,从政学起就授算学。州学和县学开基础算术——不用太深,教到能看懂田亩册、能核常平仓的账就行。

    这番话刚说完,任东开了口。

    任东今天也来了。他平时多在六部和国子监之间跑,不算政事堂的常客,今天是房玄龄特意嘱咐人把他叫来的。房玄龄知道此人心里装着很多想法,有些想法旁人一时跟不上,但他自己显然是笃定的。他不是那种慷慨陈词的人,说话慢,有时候一句话说一半,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把后一半补上。

    “学宫可分四科。”任东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明经。”他一个个数过来,“研习经义,通晓历代治乱得失,以培根基。明算,田亩测算、常平账目、漕运调度、役力征发,皆须算学。不通算,则不通实务。明法,熟读律令,能援引法条断狱,能依令推行政务。明书,通晓各类文书格式,能写判词,能拟公文,能校勘典籍。”

    他停了一下,看众人的反应。然后他补了一句。

    “四科各有侧重,但算学是基础中的基础。常平仓的管仓需要懂账,民部的核数需要懂统计,工部的匠作需要懂营造,没有一样能离得开算学。学宫的生徒名额按各州人口和税赋额度配给,从学田收入里划出固定比例,作为四科教习的俸禄和生徒的廪膳。”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语速没有变快。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要说服谁。他是觉得,这件事已经想了好多年了。从当初跟着一起把常平仓的规矩一条一条立起来的时候就在想,从均田制核定的时候就在想,从考课令推行的时候就在想。这些规矩都是好规矩,但如果没有人懂账、没有人识数、没有人能把这些规矩一天一天执行下去,那这些规矩迟早会散掉。

    不是一下子散掉的。是一点一点散的。今天这个人算错一笔账,明天那个人漏掉一条法,后天常平仓的存粮数目对不上,大后天的考课清册开始有人糊弄。一开始谁也看不出来,等到看出来的时候,已经兜不住了。他在心里把这些想过无数遍,今天说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开头。

    房玄龄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魏徵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听到“明算”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那个本子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摩挲得包布又磨出一点线头。

    长孙无忌一直在听他那个算科的部分,听完以后低下头,在自己那三页纸的空白处又补了一行字:算科教习俸禄每岁加若干。他想的是,懂算学的人本来就少,能教算学的更少,俸禄不能按普通教习的标准来,得加,不多,但得加。

    杜如晦把任东的四科分法听完了,在纸上记了两个字:可行。然后又加了一行字:律令教习,由大理寺、刑部抽调。文书教习,由尚书省、门下省抽调。

    四个人——魏徵、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加上任东,五个人在这个雨天的政事堂里,你一言我一语,把学宫的骨架慢慢搭了出来。谁管学田的田亩划定,谁管算经的编纂,谁管教习的遴选,谁管生徒的考课,一样一样地讨价还价,一样一样地落到实处。

    一直议论到天色发暗。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石板上的积水映出灰沉沉的天光。值房里点起了油灯,灯焰在潮润的空气里微微颤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最后是房玄龄提的笔。他把所有人说的话、算的数、写的条陈拢在一起,铺开一张新纸,起了一份详尽的草案。他的字写得稳,一笔一划都不急,好像这张纸出去以后,天下各州各县就真的要有学宫了。草案写完,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第二天,这份草案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当天便批复下来。诏书从尚书省发出,令第一批州学于贞观六年开春后在关内、河东、河南三道先行试办。

    诏书发下去之后的日子,政事堂比平时更忙了。各州县报上来的学田预留地块清册陆续送到,驿站的信使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每趟都带着新的卷宗。房玄龄让人在案角专门辟了一个位置放这些清册,不到半个月,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这天下午,他在政事堂把清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些清册是各州刺史亲笔写的。岐州刺史的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一笔不苟,看字迹就知道是个严谨的人。华州刺史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房玄龄看了两遍才认出来,但内容的条理很清楚。雍州刺史的字写得最好,笔锋劲健,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舒展大方,看着不像公牍,倒像是一件可以裱起来的尺牍。

    但不管字好字坏,每一页都认认真真地标注了预留学田的四至和亩数。东到官道,西到河岸,南到哪个村的地界,北到哪座山的山脚,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首批试办的州县名字一个一个圈出来。岐州,圈上。华州,圈上。雍州,圈上。郑州,圈上。汴州,圈上。每圈一个名字,就在旁边用小字注上预留学田的亩数和预计的生徒名额。圈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刻,墨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用笔尖去吸那个墨点,把多余的墨引到旁边的废纸上。

    吸不掉。墨已经渗进纸里了。

    他把清册合上,压在砚台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九月的长安,槐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一些叶子打着旋落在院墙根下,积了一小片。那些叶子被前几天的雨打湿过,现在还是潮的,颜色发暗,不像秋天那种明亮的金黄,倒像是旧纸的颜色。廊下的石板上还有前几天的积水留下的潮痕,一块一块的,深深浅浅的,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又没渗透。

    远处国子监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钟声。不是报时的钟,是催促编纂算经的博士们去用午膳的钟。国子监那边的算经编纂已经开始了,他把几个精通算术的老博士调过去,又从户部调了两个常年在各州核账的吏员做帮手。算经的条目他已经看过初稿,第一条就是“匀田测算”,配着三幅田亩图形和两道算例。他看了一遍,在算例旁边批了几个字,让把丈量时容易算错的几种情况也加进去。

    几个书吏抱着刚从驿站卸下来的学田图册从院子里快步走过。图册用油纸包着,外面的麻绳系得很紧,最上面一本的封面露出半个角,写着“华州学田图册”几个字。书吏们的袍角刮过地上积着的湿叶,刮起叶面上最后几颗水珠,那些水珠滚起来又落下去,渗进石板缝里。

    房玄龄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他看见院墙外面的坊巷里,有两个穿着白色襕衫的少年正往国子监方向走,大约是太学的生徒。两个人并排走,其中一个边走边比划什么,像是在和同伴解释一道算术题。他们的背影在坊墙的青砖映衬下,显得白得有些扎眼。

    他想起了赵弘智。那个在所有名字都被朱笔划掉之后,只剩下一个人坐在秘书省抄书的人。现在那个人的名字就压在砚台底下,压在那摞清册的最后一页。而贞观六年开春之后,第一批州学就要在关内道和河东道的几个州里办起来了。

    房玄龄转身走回案前。

    压在砚台底下的清册露出边际,上面还有他下午刚写完的最后那行字。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清晰有力,和前面那些圈和注记混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这份清册本来就该有的结尾。

    “贞观六年开春。”

    他在心里把这行字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坐下来,从案头的文书堆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蘸了蘸墨,继续批阅。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槐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这场秋雨过后,终于要等到下一个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