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97章 鄯州道远
    贞观五年九月中,考课新规刚推下去不久,第一批巡访御史便已离京。马周在御史台值房里,将各道名单最后核对过一遍,确认每道至少两人,各自清楚所抽检的州县。他把名单誊抄一份,亲自送到政事堂去存档。

    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灰了,像是要起风,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他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天。

    就在这一天,西面来的军报到了。信使从鄯州出发,路上骑死了两匹马,跑了两天一夜才望见长安的城墙。军报送进兵部时刚过正午,尚书拆开蜡封,看过内容之后,袍袖一甩,转身就往外走。

    从兵部到太极殿的路不算短,他走得很快,沿路有认识他的小吏想要行礼,他都没顾上看一眼。

    军报上写得分明:党项羌出动数万骑,分几路南下,已连破十几座堡垒,掠去人口牲畜无算。其中鄯州、廓州两处最为紧急,守军不过几千人,城中粮草也撑不了太久。

    信使口述的详情更糟,说党项前锋已经到了鄯州城下六十里处,附近几个戍堡已经空了。

    李世民在偏殿里批奏疏。案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两茬,御案上摞着两堆文书,批过的那一堆高些,没批的只剩寥寥几份。他把军报接过来,展开看过,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搁在案上,对内侍说了一句话。

    “召他们来。”

    内侍退出去之后,殿里又静下来。李世民没有继续批奏疏,他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案面,眼睛看着窗外。窗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苑里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

    李靖是第一个到的。他刚从陇右回来不久,脸上还带着塞外的风吹出来的粗糙,颧骨处的皮肤有些发红。这位当年灭东突厥的主帅,如今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腰杆仍旧笔直,走起路来步子很大,靴底落在殿砖上,声音沉而实。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行了礼,然后便安静地站着等。

    紧接着李勣也到了。他在并州坐镇了好几年,对西面的情况不算陌生。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李靖的背影,然后才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房玄龄、杜如晦几乎是前后脚进来的,两个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也各自站定。长孙无忌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小张纸,步伐很快。魏徵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来的文官,他进门后便在靠窗的位置站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槐树,枝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任东最后一个到。他走进来时,殿里的人已经站了两排,他照旧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寻了个位置,没有往前挤。殿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每个人都察觉到了。

    李世民让内侍将军报传给众人。李靖先接过,看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军报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附言,然后递给李勣。李勣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递给房玄龄。军报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御案上。殿里没有人说话。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了御案上一份奏疏的页角。

    李世民开口了,语气很平:“党项的事。谁主剿,谁主抚。”

    李靖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带笏板,空着手,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定之后,声音不高,但整个殿里都听得清楚。“陛下,臣主剿。”他顿了顿,“党项是羌人一支,散居在鄯州、廓州以西的山谷里,部落分散,彼此互不统属。贞观初年朝廷用兵突厥,他们在背后观望。突厥灭了之后,朝廷在陇右驻了军,他们收敛过一阵。”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在军报上方虚点了一下,“现在他们敢大举南下,臣判断原因不外乎这几个。朝廷这几年精兵大多调回长安改制府兵,陇右驻军轮番换防,新来的府兵不熟悉地形。党项趁这个空档集结各部,想趁朝廷腾不出手的时候大掠一把。”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后落回到李世民身上。“臣估计他们声势虽然大,但号令并不统一。党项部落之间本就有矛盾,这种联军,只要能打掉其中最大的一两个部,其余各部自然会溃散。”他说话的语气很笃定,那是在战场上打了几十年仗的人才能有的笃定,“对党项,剿比抚快。党项不是突厥,突厥地广,需要追。党项活动的区域就集中在那些山谷草甸之间,大军压进去,他们无处可退。”

    李勣紧跟着开口。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但一旦出口便很清晰。“臣也主剿。”他对李世民行了一礼,“党项侵扰的不是别处,是鄯州和廓州。鄯州这个地方,在陇右道和剑南道之间,历来是唐羌杂居之地。”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如果鄯州有失,党项就能以此为据点,侵入陇右腹地,进而威胁关中。陇右道粗安不久,几个都督府的吐蕃人、吐谷浑人都在观望。朝廷若对党项示弱,陇右的局面就会动摇。”

    李勣将军报拿起来,又放回案上。“趁现在党项集结未散,大军压上去,一鼓荡平,陇右才能真正安稳。这是臣的主张。”

    房玄龄听完两员大将的话,没有马上表态。他把军报重新拿起来,展开,看到“连破十几座堡垒”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也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他把军报传给杜如晦,动作很慢。

    杜如晦没有接军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条,在手边一张纸角上写了一个“饷”字,又在旁边画了三道短横。那是三个月的标记。他把纸片推到桌边,声音平平淡淡的:“用兵的事,臣不专长。臣只算过粮草。”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靖,又看了一眼李勣,“陇右存粮,够大军吃多久。这是用兵的前提。”

    长孙无忌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他从袖中掏出那一小张麻纸,边缘撕得不太齐,上面密密记着几行数字。这是他听说党项入侵的消息后,连夜让民部核算出来的。他把纸片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民部刚核过的账。”他的声音很干脆,“陇右几个都督府的常平仓存粮,加上今年秋收新籴上来的粮食,够三万大军吃不到两个月。从关中调粮补充的话,走渭水漕运到陇右,陆上车马和水路转运加起来,路上损耗至少一成半。”他把纸片上的数字指给旁边的人看,“如果要打,必须在两个月之内了结。否则粮草接济不上。这是硬账,没有商量的余地。”

    杜如晦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话。

    魏徵一直没有看军报,也没有看那张粮草帐。他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枝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动。他的声音很平,但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臣主抚。”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世民,“陛下,这几年朝廷推均田、清田籍、并省官员、改革考课,每一桩动的是什么?动的是门荫和豪强的根基。朝中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有断过,只不过被考课令暂时压住了。”

    魏徵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这时候再打一场大仗,打赢了,是陛下用人得当,谁也说不出什么。可如果战事胶着,或者出了别的差池,所有的不满都会借题发挥。到那时候,局面就不是一道军报能收拾的了。”他顿了顿,“眼下与其分兵西北,不如全力稳住陇右的局势。对党项,臣以为应以招抚为主。效仿当年朝廷对突利部的旧例,开边市,行羁縻,用贸易换和平。这是代价最小、最稳妥的办法。”

    李世民听着众人的话,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点着。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张摊开的军报上。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换了换站姿。然后李世民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靠窗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先生怎么看。”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任东从靠窗的位置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殿中央。他没有马上开口,先环顾了一下殿中的众人,然后才说话。“陛下,臣也主抚。”他的声音很清晰,不高不低。

    殿里的人都没有说话。李靖按在军报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任东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事先想好了的。“边境的问题,从来不仅仅是刀兵的问题。党项为什么来抢?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万骑,是因为他们没得换。”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殿里落定,“史书上对党项人的描述是‘无文字,候草木以记岁时’。他们住在山谷里,逐水草而居,产的是什么?是良马、牦牛和药材。缺的是什么?是铁锅、茶叶、布匹和盐。”

    任东看向长孙无忌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以前他们怎么弄到这些东西?和中原的边民私下交易,以马换铁,以皮换茶。这种私市,虽然朝廷管不着,但一直存在。”他顿了顿,“可是这几年,朝廷在灵州以西把边市全部改为官市,私市被禁了。而官市又只对突厥、吐谷浑等几个大部落开放,党项不在互市之列。这就等于把他们的贸易通道,彻底堵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抢,是换不到之后的下策。用刀能换来东西,成本比用马换更低,他们当然就用刀了。这个账,党项人自己算得清楚。”

    殿里很安静。李勣的眉头微微皱着,但没说话。李靖则把目光转向了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任东继续说道,语声平稳:“所以臣以为,若能开市,在鄯州或者廓州择一处作为互市口岸,让党项人用他们的马匹、药材,正大光明地换到急需的铁锅、茶叶和布匹,他们便不必再来抢。”他看了看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开市的同时,册封党项首领为都督,将党项诸部分设羁縻州,全部纳入边市贸易的体系之中。这不是用钱收买他们,是用规矩约束他们。”

    他的语气到这时才微微加重了一些。“价格写在木牌上,唐人认这个价,党项人也得认这个价。这套木牌的规矩,伏远边市用了好几年,四个都督府也用了快两年,灵州边市正在试行。规矩不怕复制,就怕不去复制。只要把规矩立起来,边患不一定要靠刀兵来解决。”

    李世民把军报拿起来,慢慢折好,放在案角。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殿里沉默了一阵,只有窗外风穿过槐树枝叶的声音。

    “出使党项,谁去。”李世民问。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必须有人回答。

    任东说了一个名字:“马周。”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李勣看了李靖一眼,李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房玄龄本来已经提起笔,准备拟出兵的草案,听到这句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搁下了笔。

    任东补充道,语声从容:“马周是寒门出身,和门阀没有任何牵扯。他做过巡访御史,去过雍丘,能把数字和人事放在一起看。在御史台这段时间,他经手过边市羁縻的账册,清楚以互市化解边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停了一下,“他不带兵,但他带的是规矩。让党项人亲眼看看,不用抢刀,也能正大光明地换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将案角的军报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批阅的位置,然后开口,语声决断,没有任何犹豫:“拟旨。册封党项首领拓跋赤辞为西戎州都督,以鄯州、廓州边市为互市口岸,大唐与党项诸部互通有无、定期交易。命马周为宣抚使,克日赴鄯州宣旨开市。”

    这几句话说完,大计便定了。房玄龄当即在御前铺开藤纸,提笔拟诏。魏徵站在一旁,逐句润色。二人在措辞上来回推敲了几处,李世民始终没有催促。最后诏书用帛纸誊抄正本,李世民亲自取过朱笔,在末尾签了押。朱砂的颜色在烛火下显得很浓。

    诏书封入青皮竹筒,火漆封口。次日一早,兵部加派快马,将竹筒送往御史台。

    竹筒送到御史台时,马周正坐在值房里,核对各道巡访御史的行程单。这份单子他已经核了两遍,但总觉得有几处安排不够妥当,正打算重新排一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叩门。

    马周抬起头。来人是兵部的一个郎中,手里捧着一只青皮竹筒,竹筒上还带着火漆的印痕。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郎中双手将竹筒递过来,他也双手接住,然后倒出里面的帛书。

    帛书展开,是圣旨。马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宣抚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将帛书重新折好,搁在案上。他对兵部郎中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外。

    值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马周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他把行程单放在一边,开始在心里盘算这趟出使需要准备的东西。路线、地图、边市历年账册的摘要、党项各部首领的名字和彼此关系,这些都得带上。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从上头找出几卷左护军以前呈上来的陇右山川草图,一张一张平铺在桌面上。

    图是旧图,有几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马周用手指沿着图上标注的河流走向慢慢划过,找到鄯州和廓州的位置,又在周围几条主要河谷之间来回看了几遍。党项各部活动的区域在图的西侧,那些山谷的名字他大多不熟悉,只能先默记下大致方位。看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用指甲在其中几处山谷隘口的标注旁轻轻划了一道,然后直起腰来。

    做完这件事,他才弯腰去收拾自己的靴子。靴子是户部统一配发的,右脚那只尚好,左脚那只自从上次去雍丘时磨过一回,鞋底便薄了一层,隐约看得见里面的衬布。他从案下摸出早就备好的一根粗麻绳,将靴底和靴面缠了两圈,用力一勒。绳子勒紧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绳头打了个死结,又用手指在结上来回摸了两遍,确认足够结实了,方才直起身子。这双靴子还要陪他走很长一段路。

    马周把案上的文牍归拢齐整,分门别类放进抽屉里。该交接的事务早在昨天就已经交接过了,值房的钥匙留在了抽屉最上面一格。他把该带走的几卷图籍叠好,用一块青布裹住,扎紧,然后提在手里,起身走出了值房。

    刚出殿门,身后便有人叫住了他。

    马周回过头。任东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藤纸,外面裹着一层油布套子用来防沙。油布套外面只用一根麻梢上撕下来的细条轻轻扎着,扎得很随意,一看便知是临时找来的东西。

    任东走过来,将纸卷递到他面前。“赵明义当年整理的那套伏远边市规矩条陈。”他说,“每一条后面都注着实际操作中遇到过的问题,还有后来怎么改的。你在御史台看过摘要,这是全本。”

    马周双手接过纸卷。油布套子入手有些微凉,藤纸的边角从油布里露出来一小截,触感柔软而有韧性,带着纸料特有的轻微粗糙感。他将纸卷握在手里,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了松,妥帖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纸卷不厚,但压在心口那里,自有一点点实在的分量。

    “你这趟去,不是去打仗。”任东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是去让他们知道,规矩比刀兵长久。生意坐下来,双方都能算得清楚长远的好处,刀自然就收起来了。”

    马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从长安到鄯州,路很远,那里没有人认识他马周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带来的那一卷油布套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但只要他能走到那里,把那卷条陈里的规矩一条一条立起来,写在木牌上,钉在边市的门口,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

    任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了马周一眼,便转身走回了值房。暮色正从西边的宫墙翻过来,铺在殿前的石阶上,也把他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马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暗影里,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马周在殿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翻动。御苑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到石阶上。他把怀里那卷条陈又往深处塞了塞,用手按了一下,确认它稳稳当当地贴在心口,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收拾行装。御寒的衣服要带,但不必太多,那几卷陇右山川草图得贴身放好。兵部配发的通关文牒今天应该已经送到住处了,还得去领一份出使时用的印信。

    路很长,从长安到鄯州,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好些天。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和当年自己从博州徒步走到长安的那条路,在某个地方是相通的。那时候他是来求一个前程,今天他是去立一种规矩。两件事说到底,不过都是往前走。天一亮就要出发,西陲的风沙和山川在等着他,与他怀里那卷藤纸条陈一样,都是此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