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96章 虚文实政
    贞观五年八月十二,长安城里的暑热还没退干净,政事堂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却已经卷了边。

    马周的《诸道设巡访御史疏》递上去的第三天,李世民在奏疏末尾批了一个“可”字,用朱笔圈了疏中“每道设巡访御史二至三人,春、秋各出巡一次,每次抽查该道三成州县”这一行,发回中书省拟敕。

    拟敕的事归岑文本,他在中书省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把敕文写好,又附了一份便签,提醒门下省若要通过,最好赶在八月二十之前。原因是秋巡时间本就紧,再拖下去,北方各州一下雪,路就更难走了。

    便签末尾,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山南、淮南诸州,今年水旱不均,巡访宜先。”然后封好,让书吏一并送走。

    同一天,御史台接到了敕旨。马周在值房里把门下省转来的敕文摊在桌上,逐字看了一遍。敕文用的是黄麻纸,字迹是岑文本的,清瘦端正,每个字的捺脚都收得很紧。马周看完,把敕文放下,开始拟巡访御史的名单。

    他先从自己熟悉的台官里挑人,挑的都是年轻、品级不高但查账看田都颇细心的那几个。写了几笔,又停下,翻出吏部去年送来的各道州县官员考课名册,对照着看哪些州今年评等变动大,就先派御史过去。

    一直忙到傍晚,值房里掌了灯,他才把名单拟好,封了口,让人连夜送到政事堂核准。

    名单第二天到了房玄龄手上。他当时正在看淮南道送来的秋粮预估册,左手边堆了半尺高的文牍。书吏把御史台的名单递上来时,他接过去,没有马上拆,而是先把秋粮册翻完,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注,才拆开那封口。

    名单写在三张纸上,每张末尾都有马周的签名。房玄龄一页一页看完,在最后一张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杜如晦。

    杜如晦接过去,看得比房玄龄慢。他看名单不仅要看人,还要想这些人派到地方上会不会被当地刺史压住。

    看完之后他也签了名,把名单递还给书吏。“让马周自己再斟酌一个人选,”他对书吏说,“山南道情况复杂,光两个人怕不够。”书吏应了一声,拿着名单退了出去。

    就在御史台紧锣密鼓准备秋巡的时候,房玄龄和杜如晦在各地汇集的上报中,开始注意到了一个规律。这个规律最早是杜如晦发现的。他每日午后有半个时辰的习惯,把各部送来的摘要文书翻一遍,不批不注,只是翻。那天他翻到民部送来的考课对照册时,手指停了。

    考课对照册是民部书吏用朱墨两色抄成的。旧评等用墨笔,新评等用朱笔。纸面上朱墨交错,有的页一整列都是红色的,那是评等下滑的;有的页红黑相间,那是评等持平的;极少有页全是黑色,那才意味着评等上升。

    引起杜如晦注意的并不是红色多,而是红色扎堆的地方,旁边标注的官员出身那一栏,大多写着“门荫”或者“资荫”。

    他当即没有声张,而是把对照册往前翻,翻到去年的考课记录,两相比对,发现此前被评为“上下”的门荫官员,此次在新规下评等成批下滑。有的从“上下”掉到了“中上”,有的从“中上”掉到了“中中”,更有几个直接从“上下”跌到了“中下”。

    按考课令,连续两年“中下”的官员要免官。杜如晦把对照册合上,放在一旁。他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他回头对正在批文的房玄龄说:“玄龄,你来看看这个。”

    房玄龄放下笔走过来,拿起对照册翻了翻。他翻得很快,不像杜如晦那样一页一页比对,而是直接翻到朱笔最密集的那几页。看完之后他把册子放回桌上,用指节在“门荫”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此事迟早要来的。”他说。

    杜如晦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案边坐下,重新翻开对照册,从第一页开始重看。这一次他看的是那些评等没有下滑的门荫官员,数量很少,散落在不同的州。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便条上把这些人的名字和所在州县抄了下来。房玄龄在一旁看着,等杜如晦写完最后一笔,才开口问:“你是想看看他们和地方刺史的关系?”

    杜如晦把笔搁下。“评等下滑的,大多在几个特定的刺史手底下。评等稳住的,要么自己资历实在太硬,要么所在州的刺史本身就支持新法。那几个联名上疏的刺史,名字我还没看到,但大致能猜到是哪几个道。”他顿了顿,“该来的总会来。”

    房玄龄没说什么,只是将对照册拿起来,锁进了身后的柜子里。

    八月中,阻力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

    最先发难的是山南道和淮南道的几个州刺史。他们联名上了一道奏疏,措辞之激烈,在贞观朝的公文里极为罕见。奏疏送进长安的那天正好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上午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儿。政事堂的门一直开着,通风,但风里夹着细尘,落在案上的公文封面薄薄一层灰。房玄龄当时正和杜如晦、长孙无忌说秋税的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兵部的一个书吏,手里捧着一个黄绫裱的长匣,脚步很急。他进来说,山南道和淮南道的联合奏疏到了,送疏的人还在宫门外候着,说刺史们吩咐,此疏须直送政事堂,不得转手。

    房玄龄接过黄绫匣,验了封口。封口盖着几个州的刺史大印,印泥鲜红,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在黄绫上格外刺眼。他拆开黄绫,抽出里面的奏疏,铺在案上。奏疏写了好几页纸,字迹不一,每页的末尾都是亲笔签名,签名旁边还按着手印。这种呈递方式很不寻常,意味着上疏的人已经做好了留底的准备。

    奏疏里写,新考课法“不通人情”。民部核数字的人坐在长安城里看册子,根本不知道下面的实际情况。一个县令在任上做了多少事,不是几个田亩数字和户口数字说得清的。有的县遭遇旱灾,田亩数字自然下滑;有的县被抽丁修洛阳宫,户口数字自然不增。这些特殊情况,民部核数字的人一概不管。只看数目字,不看实情,这叫“逼令作假”,逼着地方官员为了保住官位而虚报数字。奏疏末尾加了一句话,字写得比其他段落都大,笔画也格外用劲:“若不改弦更张,恐天下州县皆以虚文应上,而实政日坏矣。”

    房玄龄看完,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联名奏疏平摊在案上,又将另外几封措辞稍温和但意思相近的上书依次排开。这几封信分别是江南道、剑南道个别州送来的,没有联名,但行文里满是牢骚。杜如晦、魏徵、长孙无忌和任东此时都已聚到了案边,各自取了一封看起来。值房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长孙无忌拿起那封联名信,只扫了一眼署名,便在末尾认出了一个名字。他把信放下,又将手按在那个名字上,压了一会儿。他的指节粗大,按在纸面上,把纸按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他抬起头,语气比平时沉了许多:“为首领头的人,在朝中根基不浅。刺史一任三年,此人已在地方经营了两任,与裴家还沾着姻亲。动了他,会牵连朝中一批人。此事不能操切,须仔细权衡。”

    魏徵一直默不作声地翻看那几封措辞最激烈的奏疏。他看得很慢,看完一封,放回桌上,再看下一封。全部看完之后,他把最上面的那封联名信拿起来,翻到末尾,用手指在其中一句话的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那句话是:“恐天下州县皆以虚文应上。”

    “这几封信里反复出现的词,无非是‘不通人情’‘逼令作假’‘虚文应上’这几个。诸位可以回想一下,当初门荫子弟弹劾马周时用的词,和这些字眼的顺序相差无几。”魏徵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把那封信放在联名信的最上面,手指没有离开纸面,“我批阅文书多年,有句话放在这里:这话不像是地方刺史们自己能想出来的。这是从朝中某个人的嘴里传出去的。这已经不是反对考课了,是在替一些人向朝廷喊话。他们在说,法如果动了他们的位置,他们就来动法的根基。”

    房里静了片刻。杜如晦站在案边,一直没有坐下。他把手里的那份奏疏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拿起联名信,翻到末尾签名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某个署名上停住,没有按下去,只是停在那里,然后把联名信递给了任东。

    任东接过去,看了一遍。他没看正文,直接看了签名那页。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桌上,顺手翻开桌角那本民部考课对照册。册子边缘还露着杜如晦今天早些时候折进去的一个小角。他找到对应人的旧档,在那页密密麻麻的评语里,看到了这样一句旧评:“性资中庸,不逾矩,亦不进取。”他用指甲在这句旧评下面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合上册子。

    “连坐之法在田籍清查时就已经立过标杆了。”任东开口,声音很平,“隐匿田产、阻挠丈量,按连坐令罚一还三,不论什么家世。当日冯家、郑家都碰过这个钉子。如今考课法刚推开,地方上就拿‘虚文应上’来压人。这不只是冲着马周来的,也是冲着户部核数字的章程来的。法如果第一步就退,以后每一步都会有人试探。”

    长孙无忌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手从联名信上移开,背到身后,在屋里踱了两步。“试探这种事,自开国以来就没断过。关键不在于试探,在于我们拿什么去回。拿连坐令去回,可以。但连坐令能清田亩,能不能定考课?考课说到底看的是治绩,治绩不是田亩,不是账上的数目字,是一方百姓的日子。你拿尺子量田,多一寸少一寸都有说法。你拿尺子量治绩,怎么量?”他停下来,看着任东,“我没有替联名的人说话的意思。我只是说,这件事要做得让人心服。要让长安城里看着这场争论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的门荫出身的人,看了之后说不出话来。”

    “让他们说不出话来的办法,魏某倒有一个。”魏徵重新把联名信拿起来,折了一角,露出末尾那行加大的字。“既然他们说中央核数字的人坐在长安城里不知道实际情况,那这次秋巡,就让巡访御史带着考课对照册下去。到了地方,不只看县里的自报数目,也看州刺史本身的考课记录。联名上疏的这几个州,更要仔细看。巡访御史回来之后,把所见写成条陈,和考课对照册一并归档。届时如果发现谁的奏疏里写的旱灾、抽丁、修宫都是夸大其词,那该落什么处分就落什么处分。如果他们说的是实情,户部核数字的方法就改。这样既不废新法,也给了地方申辩的机会。”

    房玄龄听完,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案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杜如晦。杜如晦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把纸递还给了房玄龄。纸上的字不多,大意是联名奏疏既已上达,政事堂不宜久压,宜将奏疏连同近日考课评议记录一并呈送陛下,并将巡访御史秋巡的安排附上,一并于今日呈进。

    杜如晦把那份处理意见放到自己面前,又拿起笔,在房玄龄写的文字下面加了一条:建议秋巡巡访御史加派一人赴山南道,所到州县,可调取当地近三年考课底档与民部对照册逐一勘验,并将勘验结果公示于州府门外。

    当天傍晚,杜如晦将所有的反对联名信、考课对照册摘录和自己拟好的处理意见,用一个黑漆木盘托着,呈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内侍正端上刚沏好的茶。茶汤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茶碗放在御案角上。李世民没有去看茶。他先拿起那封联名奏疏,拆开,在灯下看了起来。偏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烛焰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细风吹得轻轻晃。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屏风上那些字在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没有逐字细读,而是先看了签名页,又翻回开头看了几行,然后把奏疏放下。

    他拿起考课对照册的摘录。摘录是杜如晦手写的,用笔极简。左边一列是州县和官员姓名,右边一列是旧评等和新评等的对照,第三列只写了一个字,要么是“稳”,要么是“滑”。李世民把摘录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标着“滑”的名字上停了停,然后把摘录放到一边。

    他没有立刻拿笔。笔就搁在笔山上,笔尖是新蘸的墨,锋很正。他往椅背靠了靠,右手搁在扶手上。殿外起了风,秋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第一批枯黄的树叶从槐树枝头打着旋落下,落在偏殿门前的青石板上。叶片触地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弹了一下,然后便一动不动了。殿里很静,那碗茶的热气在一点点变薄、变淡,最后完全消散。

    李世民又拿起那份联名奏疏,翻到末尾那句话:“若不改弦更张,恐天下州县皆以虚文应上,而实政日坏矣。”他用手指在这行字下面慢慢划过,然后重新拿起笔。

    灯芯爆了一个烛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笔杆挑开,而是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直接用手将焦黑的灯芯捻掉。手指沾了一点灯灰,他不在意,只是把手指在案边的一块绢布上擦了擦,然后落笔,在杜如晦呈上的处理意见下方,写了一个字。

    殿外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槐树叶簌簌地往下落。青石板上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黄叶,被风推着,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碎响。值夜的内侍本来想过去扫,但听到殿内没有动静,又退回到廊下,拢着袖子站着。

    李世民停下笔,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他把笔搁回笔山,将写好的文书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内侍。“送去政事堂,告诉他们,明日一早,按此议办。”内侍躬身接过,退着出了偏殿。

    殿里只剩下烛火和屏风上的那些字。李世民没有马上起身。他坐在那里,看着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烛光,伸手把灯罩重新罩上。殿里暗了一些,屏风上的字也随之隐去了一半。那上面写的都是这些年来他随手记下的提醒自己的话,有些已经褪了色。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字,只是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睛。

    殿外的风还在吹,吹过御花园,吹过宫墙,吹过长安城纵横的街巷。此时政事堂的灯也还亮着,房玄龄还没有走,他把那份刚送回来的文书打开,看了一眼陛下批的那个字,然后合上,吹了灯,走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