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95章 一纸考课
    贞观五年六月中,河南道最先试行新考课的四县,考核结果出来了。所谓“数字论”,即由民部统一核定四项硬指标:田亩增减、户口增减、租庸调完成、诉讼断决。四县册子同日送达,装在一只竹筐里,筐口用皮绳捆了两道,绳头系着死结。

    民部书吏抱竹筐进政事堂时,额上全是汗。房玄龄解开皮绳,将四份册子依次摊在桌上。纸面尚新,墨迹早已干透。民部核数之人,字不算好,但极工整,每个数字都端正在格子里——田亩增减、户口增减、租庸调完成、诉讼断决。四项数字之后,用朱笔标注等级,分上中下三等。

    这是他上任以来头一次用统一标准核定地方官考课。每一笔数字,他都亲自复核过。复核完毕,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四县之中,雍丘县的数字最为难看。田亩未增,户口未增,租庸调未达标——缺了将近两成税额,诉讼断决积压超三月。四项指标,一项“下中”,三项“下下”。依照现行考课令,数字不达标、评等列为“下”者,应予免官。房玄龄提起朱笔,在雍丘县令郑元璹名上圈出一圈,旁批二字。

    那两个字是:免官。

    此举在政事堂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议。杜如晦当时正于一旁整理文书,他拿起雍丘县的考核册子,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然后合上。他认为数字本身并无问题。如果这次为郑元璹破了例,往后各州县都可以找出“特殊情况”来推诿。考课令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魏徵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翻旧了的《后汉书》。他承认数字是硬指标,但考课令本身还有一条补充:“各道设巡访御史,每年以抽查法走访各县,听取舆情。”如今巡访御史还没去雍丘,仅凭数字就免官,是否操之过急?至少应当让人去看一趟。

    房玄龄同意了。马周当即安排御史台派人下去。

    新任巡访御史姓陆,是马周从御史台年轻御史中挑出来的。他骑一匹灰马自长安出发,走了四天。到雍丘县时,正是午后。县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垛口上长着枯草。街上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辙印,辙印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陆御史在县衙门口下马,见大门虚掩,里面静悄悄。

    他推开门,穿过空荡荡的前堂,在二堂找到郑元璹。郑元璹正蹲在廊下和几个老农说话,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缺口。他的县令朝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看见陆御史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拱手行礼,随后又蹲下去继续和老农说话。

    他们在说井的事。井要打多深,辘轳要换新绳,谁来出这个工。老农说村里出工,但要县里出木料。郑元璹说行,木料他去想办法。

    陆御史没有表明来意,只说奉御史台之命前来巡查,要到各处看看。郑元璹便亲自带他去。先去了县城外的麦田。麦子长得好,但田边有几块地荒着,杂草长得齐腰深。再去了县城里的常平仓。仓门开着,粮囤不满,管事蹲在仓门口修一把破算盘。最后去了县衙后院的牢房。牢房里关着几个等判决的犯人,坐在干草堆上打盹。

    陆御史注意到郑元璹左脚靴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裹脚的粗麻布。他没穿袜子,麻布是用旧衣撕成的。郑元璹察觉他的目光,把左脚往右腿后面藏了藏。

    出牢房时,田埂上坐着一个老农。老农背驼得很厉害,头发全白了,手背上的皮肤又干又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郑元璹,便从田埂上站起来。

    “郑县令是好人,你们别难为他。”

    陆御史停住脚步。老农把手里的旱烟杆往田埂上磕了磕,烟灰从烟锅里掉出来,落在田埂上被风吹散了。他说:“俺们村的人口,册子上是少了的。不是因为人死了,也不是因为人跑了——是被拉去修洛阳宫了。”

    洛阳宫修了快两年,年年从各村抽壮丁。去年抽十几个,今年又抽十几个。抽走的人,户口还在册子上,人却不在。种不了地,交不了租庸调。郑县令每年往上报丁口,报的是实打实的数字。人不在就是不在,他不虚报。上面怪他交不够租庸调,他咬咬牙就是不多写一个名字。

    老农回头看了看郑元璹。郑元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凉茶。

    陆御史把老农的话全部记下。回去后,他将雍丘县的实际情况写成一份详细的巡访报告:三成青壮年被抽调去修洛阳宫,导致人口流失严重,租庸调任务无法完成。郑元璹在任期间,不虚报数字、不强行征收、不为了完成考课而逼民交粮。诉讼积压,也是因为人手不足。民部核定的数字全部属实,郑元璹本人并无任何过错。

    末尾,他加了一行字:“若免此官,恐寒天下廉吏之心。”

    巡访报告送到长安时,已是六月末。马周在御史台值房里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合上,压在一方冰冷的歙砚底下。魏徵随即在政事堂主张撤销免官之议。他说,不但不能免,该县令在人口大量流失的情况下仍坚持如实上报,品行值得嘉奖。

    房玄龄却把那份民部考核册重新翻开,放在魏徵面前。他的声音不高:“数字不达标就是不达标。考课令是定死的,制度不能为一个县令的品行开绿灯。品行好、不贪不占,是不错。但作为一县之长,完成不了朝廷下达的赋税和断狱,县里的事务就运转不起来。单凭品行,换不来粮食和判决书。”

    魏徵将手压在民部册子上。他看着房玄龄:“如果一个不虚报、不逼民的好官,因为数字难看被免了官,而另一个虚报数字、强行征收的官,因为数字好看升了官,敢问制度的本意,难道是惩罚诚实、奖励作伪?”

    房玄龄没有接话,他把民部册子重新合上。

    马周站了起来,走向桌边。他说,并非不愿实地走访,但全国官员何止千人,御史台的人腿跑断也访不完。全部走访就等于没人走访。巡访只能走点,不能跑面。可郑元璹这样的,偏偏就藏在那几个根本没轮到的面里。他提出必须从制度上定死:建议每年按一定比例对各州县进行抽查,被抽中的州县必须接受巡访御史实地复核。未被抽中的,以民部数字为准。

    房玄龄伸出手,从魏徵掌下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过来翻开,手指压在考核评等那一栏上,确认数字核定无误。他没有再争论品行和数字的问题,直接问:“抽查多少?”

    任东把笔搁在砚台边,在纸上折了一个角。纸面上录着房玄龄的原话:“不为品行开绿灯”,也记着魏徵那句“惩罚诚实”。他提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各道设巡访御史,每年以抽查法走访各县,听取舆情。民声可作为数字的补充,但最终考核仍以民部数字为准。”写完,他把这张纸推到马周面前。

    马周将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袍子,向几人拱了拱手,拿着那张纸条大步走出值房。

    廊下,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深青色朝服的下摆吹得来回翻飞。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得廊下石板发烫,靴底踩上去,热气透过靴底渗上来。槐树叶子密密遮着,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石板上。他将那张纸条举在眼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把纸上的字默念进心里。然后,他把纸片折好,放进袖子里。

    回到自己的值房,马周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磨墨。他磨得不浓不淡,直到墨汁在砚台里能照出自己模糊的脸,才把墨锭搁下。提起笔,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诸道设巡访御史疏。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听得很清楚。他把任东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抄进奏疏里:民声作为数字补充,最终以民部数字为准。

    接着,他往下写:巡访御史的人数,每个道配几名;巡访的周期,每年几时出发几时回朝;巡访的对象,被抽中的州县如何选;巡访的方式,到了县里先见谁后见谁,如何避开州县官员安排行程。他写得很专注。每写几行,便停下笔想一想,再继续落笔。笔尖上的墨渐渐干了,笔画的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毛刺。他把最后一个字端端正正写完,然后去蘸墨。

    砚台里的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了。笔尖在干涸的砚面上来回蹭了好几道浅浅的白印,再也蘸不起一点墨来。他把笔搁下。

    窗外,七月的长安。槐树上的知了拉长了声音叫着。斜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摊开的、摞好的、压在砚台底下的文书叠在一起。长长短短,安安静静。

    几日后,这份奏疏送到了政事堂。房玄龄展开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魏徵找来。二人对着疏文又谈了小半个时辰。魏徵仍坚持民声权重应加重,房玄龄则认为目前只能先以数字为本,再以巡访为补充,待试行一两年后再作调整。最终,房玄龄在奏疏末尾批了“可”字,交中书省拟敕。

    敕书下发之日,马周亲自誊抄了一份,派快马送往往雍丘。陆御史接到敕书时,正在御史台值房整理下一批巡查的文牍。他看完敕书,抬起头来,窗外七月的阳光正晒得院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往下耷拉。

    他想起雍丘县衙廊下,郑元璹赤着脚蹲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只破了洞的靴子。

    几日后,郑元璹的考课评等最终维持原判,但免官之议被撤销,改为“留任查看,限期补足缺额”。另由州府拨调人手,协助雍丘县清理积压诉讼。

    消息传到雍丘时,郑元璹正带着人在常平仓前补修仓顶漏水。差役把文书递给他,他看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继续钉椽子。

    田埂上,那个驼背老农又坐在那里抽旱烟。他看见县衙方向有人进出,便问路过的差役:“咋样了?”差役说:“郑县令留任了。”老农猛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眯着眼看着麦田的方向,没再说话。

    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再过不久就要开镰了。

    长安城里,马周却病了一场。他连日草拟奏疏、奔走于御史台与政事堂之间,积劳之下,夜里开始咳嗽不止。任东去他值房送文书时,见他一手撑在案上,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完,他拿袖子擦擦嘴角,继续提笔写字。任东把文书放在案角,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出去。走到廊下,他站在槐树影子里,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阵闷咳。

    当天夜里,马周发了高烧。太医署的人来了又走,留下一剂方子,说要静养。

    他躺在榻上,额上覆着冷巾,迷迷糊糊间还在琢磨考课令的事。他想到那些没被巡访到的州县,想到那些藏在数字底下的一张张脸。

    窗外的夜色浓稠,长安城睡了,只有御史台值房那盏灯还亮着。值夜的吏员轻手轻脚给他换了一壶温水,听见马周在榻上翻了个身,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什么。

    吏员凑近,听见他说:“比例还要再加。”

    那吏员没听明白,替他掖了掖被角,退了出去。

    七月的最后一天,马周病稍愈,披衣坐起,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把那份“诸道设巡访御史疏”的草稿又改了一遍。他把抽查比例从十之一二提高到十之二三,又加了一条:若巡访御史徇私,与所察官员同罪。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药比往日更苦些。

    窗外七月将尽,槐花早谢了,枝叶遮住院墙外头的一段灰色天空。远远地,传来长安城晨钟初响。那声音从大慈恩寺方向滚过来,贴着屋瓦和槐树顶,沉甸甸地滚进御史台值房半开的窗子里。马周搁下药碗,双手撑在案角上慢慢站起身,面朝钟声传来的方向立了一会儿。

    贞观五年的秋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