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提笔蘸墨,在司农寺刚送来的呈文上批了一行字:“令工部按规程加造,先尽关中诸州。”笔搁下,他搓了搓手指。贞观五年五月末,曲辕犁的样品已经在工部坊市里敲打了半个多月。
王老蔫带着徒弟打出了第一批灌钢犁铧,十几架新犁送进渭水北岸的官田,试用五天,呈文就来了:牛拉得轻快,转弯半径小了一半,地头地角的死角全犁到了。铁犁翻土像刀切膏腴。
任东不在值房。他沿着渭水西岸走了一下午。犁铧再好,翻出来的土是干的。五月底的渭水,汛期还没到,河面宽约几十步,浑黄的河水裹着泥沙往下游淌。
河岸两边的麦子刚收完,麦茬枯黄,被太阳晒得发脆,风一吹,能听见秸秆断裂的细响。田埂上隔几十步就立着一架桔槔。一个老农蹲在桔槔旁边,手里牵着牛绳,看着木桶沉进水里,舀满,再被石头拽上来。一桶水倒进泥渠,往前淌不了几尺就渗没了。浇完眼前这块地,天就黑了。
任东站住脚,看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泥腥气和水草沤烂的甜味。他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枯树枝,在湿泥地上画了个大圆,比脸盆还大。前几天刚下过雨,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树枝一划就破,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泥。
跟着的匠人老何也蹲下来。老何没说话,看着那个圆。他是工部的老木工了,做了二十多年活,能造水车,也能搭渡槽。一张脸晒成酱色,肩膀宽厚,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木屑和污泥。
任东在那个圆上又添了几道线,从圆心往外画,像车辐条。然后在圆边画上一个个小圈,每个小圈旁斜斜地拉了一道。他把树枝往圆心一插,说:“筒车。”
树枝在圆心微微晃。任东指着那个圆:“水轮。架在河边,下半截浸在水里。水往东流,冲轮子下边——它自己就会转。不用人推,不用牛拉。”
他的树枝又移到那些小圈上。“粗竹筒,绑在轮圈上。口子斜开。转到水底,斜口朝下,舀满了;转到顶,口子翻过来朝下,水自己倒出来。”
老何盯着泥地上的画,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任东知道他在心里转那轮子。他用树枝敲了敲那些小圈旁的斜线:“渡槽接着轮顶。水倒进槽,顺槽淌进田。”
老何蹲在那儿,盯着泥地上的图,很久没动。忽然,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工部匠人都随身带这玩意儿,随时在木头上画线用。他把炭条攥在手心,在自己掌上画了个小圆,周围点了几个点,代表竹筒。摊开手看了看,又用手背把炭灰蹭掉了。
“竹筒要多少个?”他开口了。问的是数,不是行不行。
任东说:“十几个到二十个。看轮子多大。”
“轮子多大?”
“一丈到两丈。看河岸多高。岸高,轮子就得大,竹筒才送得上水。”
老何用炭条在手心上又戳了一下,然后把手上的灰全蹭在裤腿上。“轮子下半截一直泡在水里,木轴会朽。轴朽了,整个架子就散了。”
“用硬木。”任东说,“榆木、槐木,性子密,耐泡。轴跟辐条接榫的地方,镶铁箍。铁箍在水里也锈,但比木头朽得慢。铁箍坏了能换,轴要是朽了,一整架就废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竹筒也是。在水里泡久了会裂,会长青苔,得定期换。半年,或是一年,旧筒卸下来,换新的。这些事,一开始就得立出章程。”
老何点点头。他伸出食指,在泥地上那个大圆边上,又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圆顶一直延伸到田边的渠。渡槽。画完,他把泥蹭在袍子上,站起来望着渭水。浑黄的河水从远处淌过来,流过麦茬地,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几片枯叶和草团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往下游荡。
他收回目光,眼神很实在:“先生,河边的人用桔槔,一天浇几分地。那东西有人用,不为别的,就为便宜。几根杆子,一条绳,一只桶,农户自家就置办了。”他用下巴朝泥地上的图一扬,“这个筒车,要硬木,要铁箍,几十个竹筒,还要砌一道渡槽。这笔账,多少亩地才回得来?”
这个问题,房玄龄当天傍晚也问了。他到值房找任东,手里拿着工部呈上来的筒车造价单。老何回去后,带着几个木工算了小半天,木料、铁箍、竹筒、渡槽,连石料和泥灰都估了价,列得清清楚楚。房玄龄把单子搁在桌上,两个人对着那张纸看了好一阵。
“榆木六方,铁箍十二副,竹筒二十个,渡槽的石料和泥灰在外。”房玄龄在心里把总数又过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笔钱,哪个州出?均田令下了这几年,各州的钱粮都押在常平仓,备着救灾的。筒车……它能代替救灾?”
“不能。”任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站得稳稳当当。“旱灾来了,常平仓放粮,是救人的命。筒车不一样。它是在没灾没难的年头,让地里多打出几成粮食来。”他转过身,看着房玄龄,“多收的粮进了常平仓,等灾年再开仓,仓里就不是空的。这不比灾来了再到处调粮强?”
房玄龄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任东又说:“这笔防灾的钱,可以从常平仓的底子里先挪出来用。筒车浇地,多收上来的粮食,慢慢就把本钱填回去了。这不是加新税,是把将来预备买粮赈灾的钱,现在花在让地里自己长出粮来。”
房玄龄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备用的桑皮纸,也不磨墨,只用炭条在上头记了几个蝇头小字。第二天,筒车作为“防灾工事”,列进了关中的水利条目下。试点的钱,就从常平仓的救灾储备里提前支用。
老何带着几个木工,在渭水边选了一处水流最急的河段。水轮骨架用老榆木打的,十二根辐条,每根都有手臂粗,榫卯拼接,接缝处全镶上铁箍。二十个竹筒是从上游山里砍来的老竹,根根通直,长两尺,一端削成斜口,用砂石打磨得光溜溜的。渡槽用松木板拼成,老何在木板上弹了一道墨线。他盯着那线看了半天,又端起木槽,一头高一头低,来回比划。然后顺着墨线锯下去。木槽底微微倾斜,他用水一遍遍地试,看那水是不是能自己稳稳地往田里淌。
试转那天,任东也站在岸边。五月底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河风吹得袍角翻飞。老何拎着铁锤,把最后几个铁箍的铆钉敲紧。“铛、铛”的脆响,一下一下,在河面上荡开。
铁锤敲击的脆响停了。老何直起腰,把锤子搁在地上,蹲到河边去洗手。水轮开始转了。
起初很慢。河水的冲力推着下半截的辐条,榆木骨架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咯吱”声。慢慢地,声音匀了,大轮子稳稳地转起来,一圈,一圈。圆周上的竹筒沉进浑黄的河水里,斜口朝下,咕咚咕咚舀满了水。转到最高处,筒口翻转向下,水便哗地一声倒出来,白花花地落进渡槽。水在木槽里汇成一股,顺着那一点倾斜,稳稳地往下淌,流进新挖的水渠。渠底夯实了,水头推着水尾,漫进干涸的麦茬地里。泥土沾了水,颜色从浅褐变成深黑,空气里慢慢弥漫出一股湿泥和朽麦秸混在一起的土腥气。
旁边一个跟来办事的年轻司农寺官员,头回见任东,有些拘谨。他看着那架巨大的水轮,又看看渡槽里淌水,忍不住吸了口气:“先生,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早些拿出来?早几年在各州都安上,旱地也变了水田,不知能多收多少粮食!”
任东看着那架水轮,等它又转了一圈,才转过头。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冷。
“早几年?”他指了指河面,“你先看看这条河。水够不够急?岸够不够高?渭河淌到这里,才有这股冲劲。换个水缓的地方,轮子转不动。换个岸太低的地方,竹筒舀不着水。天底下没有一种田是能随便种的,也没有一个轮子是能随便安的。”
那年轻官员愣了愣。
任东没看他,目光又回到水轮上,声音沉下去:“再说,这轮子能立起来,你看旁边站的是谁。老何,在工部摸了二十多年木头。换一处,给你一样的草图,没有老何这号人,一堆木头摊在地上,照样堆不出个轮子。”
他顿了顿,声音又平和了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轮子是转起来了。过半年,竹筒裂了谁换?铁箍锈了谁管?辐条泡朽了谁来修?这桩事要是没人管,过两年你再来看,这堆木头就是河边上的一堆烂柴。”
他说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继续看着水轮。轮子转得不快,一圈一圈,稳稳当当。河水在日头下泛着粼粼的浑光,竹筒起落间带起的水珠,晶亮亮地洒回河里。
老何蹲在河边洗完了手,甩了甩水珠子,也看着那架水轮。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不是裂开嘴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干了大半辈子木工,经他的手修过的水车不计其数,但这一架,是从他脑子里先“立”起来,再由他手里打出来的新东西。
他心里明白,这大家伙,单家独户的农户置办不起。能让这水轮一年一年转下去的,不是他的手艺,是任先生说的那个“章程”,或者说——规矩。
后来,老何把筒车的木料选用、尺寸大小、竹筒怎么绑、渡槽如何架,连多久换一次竹筒、生了锈的铁箍怎么敲下来,都一笔一笔记下来,画成了图谱。少府监的人来誊了副本,发往各州。老何自己则带人去了另一段河岸,比第一个地方更高,水流更缓。他开始造第二架。
水轮要更大,竹筒得试着减轻。他削薄了竹壁,一试,水没装满,筒先裂了。他便把削薄的竹筒全扔了,退回原来的厚料,转而在辐条数量上想办法,多加了四根,让受力更匀。每改动一次,他就在那份图谱的边上多记几笔。这是他给自己留的。
有天傍晚,他从木棚里出来,碰上站在河边看水轮的任东。他走过去,并排站着,看着河里那个转动的大轮子。沉默了一会儿,老何开口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先生,俺这手艺是俺的。可真要传下去,靠俺一个不成。”
汛期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日头晒得越发毒。任东又蹲在渭水边,拿着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给新来的几个匠人讲解水轮怎么吃水,竹筒怎么舀水。泥地表面晒干了,底下的湿泥还软。枯枝划下去,干皮破了,湿泥翻上来,颜色就像浸了油的皮子。地上的线条有些被晒干的水渍洇得模糊了,他又添了几笔。画完,他把枯枝随手往水洼里一丢。树枝在水面晃晃悠悠,顺着浅波往下游漂。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河面在午后的日头下晃着金光,晃得人得眯起眼。远处,渭水边新装的第二架筒车,正在慢慢悠悠地转动着,一圈,一圈,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