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青竹而言,周宣是她所有美好的过往,但也是她如今最不能直视的过去,她在地狱中,又怎敢再去回想以前呢?
那只会让她更加的痛苦和难受。
但周宣在她的心里仍占据一席之地,即使两人再无可能,即便自己对他再不是男女之爱,他也是像父亲母亲兄长一般,很重要的家人。
她总觉得,周宣会好好地活下去,就算没有她在他的身边,也总会和她一样,遇到一个晏霆一样的人,与他共度余生。
但她从没想过,他会死。
她眼泪不停的往下落,飘飞的雪花一接触便就化成了泪一起滑下来:“你傻吗?”
看他只是笑,心中的酸苦又重了,她扬高了声音,声线却抖的不成样子:“你是不是傻啊!”
周宣凝视着她,就像是五年前一样,他勾了勾唇角,眼眸弯起,笑的温柔:“可能是吧,但是你也傻,怎么能回来呢?“
他的声音喑哑,像是被砂纸划过,一点儿也不好听。
“我......我对不起你,我怎么当初没看出来,你当时明明就已经.......”青竹不敢相信,但回想看到他时,消瘦的身体,原来早就有预兆,只是她一直没去细想。
她抬头一把拉住他覆盖在自己脸上的手,眼眸中还带着点光,她说:“我们去找月银蛊师,她一定有办法救你,你一定可以活下去,只要你好了,我们就成亲,就可以一起活下去了,好不好?”
最清醒的姑娘此刻也忍不住的自欺欺人起来,周宣低笑一声,带着苍凉无奈,他一张口却呛进满口的冷风,忍不住的咳出一口血来。
温热的血液溅到地上,将已积了一层的雪融了。
青竹楞楞地盯着那滩血,似乎又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刚被戚若风挑断手脚筋,扔到牢房中,望着昏暗潮湿的牢房中唯一存在的小小窗户,看着灰色的空中飘下鹅毛般的雪花。
忍不住会在脑海中去想象,外面自己亲人被斩首的场面。
即使如此只会让她生不如死,但她要想,这样才能将这刻骨的恨意保存下来。
可是如今,她已经逃了出来也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只要最后一步,她就可以报仇了。
这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她都做到了,她以为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再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重要的人死去,她有能力了啊。
可现在老天和她说,这世界上即使拥有了权利武功,你还是不能战胜天意和所谓命运。
看着青竹茫然无措的神情,周宣想要抱住她,可已没了力气,瘦骨伶仃的身躯摇晃,再站不稳,在即将跌倒的最后一刻被青竹及时抱住。
两人的衣摆交叠盛开在雪地中,寒冷的温度透着衣物让人身体发冷,青竹只能抱紧了周宣,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即将冷却的身躯。
“别走周宣,你别走,我们还没有成亲,你说不会走到我前头的,你不能食言。”青竹哽咽着说,语气带着委屈。
周宣气若游丝,撑着沉重的眼皮,看着她,缓缓说道:“见卿一面,思卿如狂,辗转反侧夜不能忘,今诉衷肠,聊以情伤,愿卿常常欢乐,永不伤......”
这段话,是他写的情句,是大婚前十日所书。
那时他还在信中说,会在大婚当日的洞房亲自讲给她听。
可而今,血液已替红烛,白雪覆盖红绸,所有喜事都成丧事。
周宣看着这雪落了两人满头的雪,也不由得露出个浅淡的笑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老天待我还是好的,给了我能和你白首的机会,也让我最后看见了你,我没有遗憾了。”周宣的语气变的平和,青竹意识到什么,抿紧了唇。
感受她的颤抖,周宣伸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捏了捏她的鼻头,用两人热恋时最亲昵的语气说:“别忘了你的使命,也无需为我多伤心,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愿,你不要自责,但也不要真的忘记我,祭日的时候,记得给我送上几支桃花......”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青竹静静地听着,她贴着他的额头,泪水无声的落下:“周宣,我不知道有没有来生,但有的话,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嫁给你,”
意识已经逐渐消散,眼前景物模糊,也看不清青竹的脸,不过还是在最后的一刻听清了这一句话,他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好......”
他的手徒然垂下,眼眸闭上,再无了气息,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带着释然恬静的笑,走了。
青竹的背一瞬之间塌了,无法言语的伤痛在胸中翻滚,生疼,像是大石一样压着无法喘息。
即使周边响起动静,突然围住了无数的人,她也未曾抬头看一眼。
戚若风眼神复杂的瞧着她:“青竹。”
对于他的话,青竹没有回答,她抱着周宣想要站起来,可是腿被冰的麻木,一动又扑通的倒下,她将周宣牢牢地护在怀里,然后又重新尝试,忍着浑身的疼痛,将周宣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她缓缓地抬眸,扫视了周围,声线毫无波澜:“宴霆呢?”
她怀里抱着周宣,开口也是别的男人,对于自己她从来不在意,戚若风怒极反笑:“你既然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留他一个人,就该清楚他没命了。”
青竹冷冷地看他:“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此刻就会把他的头扔在我的面前。”
这样了解自己,戚若风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他往前踏一步:“我不明白,明明一切的复仇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青竹,五年的时间,你难道就没有原谅我一点吗?”
这样恬不知耻的言论,让青竹忍不住大笑出声:“戚若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不是始作俑者,假惺惺地说要帮我报仇,就可以抹除你背叛的一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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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眼眶通红,看着他的眼神有着彻骨的寒冷:“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是兄妹,是一起长大的哥哥,可你都能背叛,折辱我,你还有什么感情可言!”
“可我从来没当你是妹妹!”戚若风大声地吼:“我爱你并不比周宣少,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也比他多,为什么你选择他不是我,就算五年了,我用尽各种方法也不能让你看我一眼,青竹,你不能对我如此残忍。”
青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然后抱着周宣慢慢走向他的卧房,走到戚若风面前的时候,他并不让开,青竹也不开口,只是仍旧用那种漠然的眼神看着他。
戚若风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妥协,侧开了身。
青竹抱着周宣,与他擦肩而过,她跨过门槛,将周宣放在了床上,也看见了那本打开的书,和那片已经干枯的桃花瓣,她垂眸,将那本书合上,将它放到了周宣的怀里。
她看着床上的周宣,还是抬起手触碰他的脸。
他长的本来就很好看,曾经的自己就爱摸他如画的温润眉眼,喜欢看他黑亮的眼眸弯如月,笑意盈盈的低头任她为所欲为。
就算现在的他瘦的不成人形,但在青竹眼里也是好看的。
最后她在他的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然后站起身,转过身将腰间的佩刀拔出来,看着门外站着的戚若风,眼里含着凛冽的杀意。
锋利的刀尖冲着戚若风:“虽然我知道你是故意引我来,但我也要感谢你,让我见了他最后一眼,可是你若是想要让我成为你的禁脔,那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你要是想要去揭穿我的身份,或是杀了我,都可以,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杀了你。”
这番话对于戚若风而言无异于诛心,他走了进去,握住那朝着自己的刀尖,毫不犹豫的握住。
他用力,就算刃割进皮肉也不皱眉,想要将青竹抱进怀里,但是青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被人赏玩的血牡丹。
她恢复了武功,从沙场浴血奋战,这一点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她。
她还顺势将刀捅进了他的肩膀,鲜血顺着刀刃滑落,在地上绽开朵朵血花。
戚若风眼睫轻颤了下,好半晌才说话:“虽然早有猜想,但真正见到你的一刻还是不敢相信。”
他抬眸,异色双瞳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缠绵悱恻的情意:“为什么不直接对准我的心脏?”
他的声线很柔,也含着试探,抱有一丝妄想,只可惜对于他,青竹只有憎恶:“现在杀了你,对于我根本没好处。”
大事将成,周宣拿命给她铺的一切,也绝不能以为戚若风而坏事,即便青竹恨他入骨,现在也不是杀他的时候。
刺的是肩膀,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剑穿破他的心脏,带出淋漓的血肉来,他无奈的苦笑出声:“我来的时候想着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把你囚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