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岁月不可回溯,但有些记忆永远镌刻在脑海中,成为此生无法忘却的执念与美好。
快到生命的尽头时,周宣会疯狂的回想那些记忆。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隔着一条满是血液与仇恨遗憾的无形长河,与曾经那个自己对望。
与青竹初见的自己还有着秀气温润的容貌,挺拔不瘦的身体,明亮眼眸里并非是如今自己如骨鬼一般的残破身躯。
而是那个一出现就夺走了他所有关注的姑娘。
超脱凡俗外,像是山谷精灵一样,活泼的姑娘。
少年不知愁,始知相思。
第二次的相见,他在船上与同窗游湖吟诵诗词。
那时正值四月清明刚过,桃花朵朵绽放枝头,风轻轻一送,那花瓣就忽忽悠悠落在了如镜面的湖中,漾起圈圈的涟漪。
他靠在栏杆上,端着杯茶,心不在焉,不经意的抬头却看到了那朝思暮想的姑娘在对面的岸上。
她没穿裙子,一身像是男服的利落衣服,可却又不像,马尾高扬着,额间一条镶嵌着翡翠的头带。
身后他的同窗在吟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花瓣从他眼前略过,姑娘身影越来越远,他慌了,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的追寻,从船头到船尾,直到都无路可走了。
他看着要彻底消失的姑娘,顾不得君子教养,咬牙大声喊道:“姑娘!是我!姑娘!”
可他忘了,岸上那么多姑娘,谁知道他在叫谁呢?
如玉公子这样喊,所有姑娘都回了头,唯独没有那个他真正叫的姑娘。
他心下失望,紧抿着唇,刚想叹气,却不防船摇晃一下,他一个没站稳,居然就这样落了湖。
“周兄!”
“啊!有人落水了!”
“救人!快救人呐!”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来,但都在他耳朵被水塞满时全部归于平静,但唯有一声扑通最为明显。
他睁开眼,忍着水流进眼里的涩痛,看着那个不回头的姑娘,正向他而来。
第一次见,她为他追回了钱包,第二次见,她又救了落水的自己。
上了岸,两人俱都湿透了,他咳嗽着,面容通红。
可眼眸却直愣愣的瞧着近在咫尺的姑娘。
湖面潋滟的波光映在她的眼中,泛着稀碎的光。
她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颊边垂下的头带晃着,不时扫过她的脸,她说:“我记得你,上次被偷了钱包还没发觉的人,怎么这次再遇见你也这么倒霉,居然落了水。”
他胸膛中的心脏跳动的几乎都要冲出来,他呼吸略微急促却又压制着不敢太大声,怕她就要离开了。
青竹见他不搭话,又盯着自己不动,有些莫名。
而且公子容颜俊秀,一双眼眸看人时不语也带三分笑,更何况如此认真的凝视着自己,一眨不眨的,像是含着最浓烈的情意。
她不知怎么的,有些慌,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低:“你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站起来,摸了摸脸,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点发烫,只觉得可能是着凉要赶紧回去喝点汤药去去寒。
可还没抬步,手腕处猛然被一圈滚烫围住,她一怔,回身看向自己的手。
原来是有只手拉住了自己,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因为落水,手背上盖了层水光,有凝成团的水珠在上,看着是好看的。
姑娘脸上的红更明显了,她抬起眼眸,水漉漉的猫眸像是懵懂不知愁的小仙女一样,看着有些惊慌失措。
周宣的心停止了瞬,跳的更快了,意识到什么赶忙松手,语气也结结巴巴地:“我......不是.....多谢......额.......”
两人都慌,可明显周宣更胜些,看着公子语无伦次的模样,青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长得很吓人吗?怎么每次你见我都结巴。”
姑娘含着笑意的清脆声音落在他的耳里,他的耳朵红的近乎要滴血,好半天他才捋好自己乱麻一样的思维,拱手作揖道:“今日多谢姑娘再次相救,但周某刚刚不是有意冒犯姑娘,只是害怕......”
这下青竹就好奇了,落水上来他脸上都没什么害怕的神色,他又能因为什么害怕呢:“害怕?害怕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面前的公子微垂了头,浸湿的头发贴着他,蜿蜒而下的脖颈也染上了红,但他还是抬起了头,往前迈了一步,衣服湿哒哒的滴着水,跟着落下一行水花。
他说:“姑娘,可能你会觉得在下唐突,但每字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心悦姑娘。”
他的声线温润清越,带着颤音,也许害怕姑娘拒绝,那眼眸里也满是担忧紧张,浑身细细的在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也不知道是否老天也在有意的撮合,俩人所在的岸上正好是棵大桃树下,满天的渐粉花瓣飘啊,瓣瓣落在两人的发上肩膀上,有一片还停在青竹的睫毛上,一颤的时候又悠悠往下坠,最后被一只手接住。
如此美好如同绝美画作的场景,是他与青竹的开始,是他一生铭记的和无法忘怀的执念。
他缓缓打开一本书,那片已经暗淡了颜色的桃花瓣已经干枯的没有丝毫水分,但因为保存的好,它的形状还很完整,脉络都清晰。
它盖在相思二字上,似他一样。
他干裂无血色的嘴唇抿紧,眼中到底显露出几分不甘心。
他这样喜欢过她,所有的勇敢都用了,却败在了唯一一次的怯懦与无能为力上。
宴霆曾质问他既然这样喜欢,为什么不拼一把。
难道他没想过吗?可是这些事情实行起来有多么的难,难到他几乎累垮了身体也才行至中程,他无数次想着,索性什么都不要想,就带着她离开,再也不理这些。
可是他可以,青竹也不会。
他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几乎没有。
这深夜中,没有什么动静,他却忽然想起来,他睁开眼,慢慢的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有了些力气。
他惨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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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世人口中的.......
回光返照吗?
秋转冬的档口,夜里也冷了不少,他披上了外袍,将屋门打开,却在开门的瞬间,被一阵冷风扑了脸。
有片片的雪花争先恐后的钻进来,沾在他的衣上。
居然下雪了.....
可并非下雪的季节,也未立冬,还真是奇景啊。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去。
庭院中的一簇青竹落了雪,竹叶落了满地,都被覆盖了层洁白。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任由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他的发与衣。
他太瘦了,所以昔日合身的衣物穿在身上也宽大的不得了,冷风顺着衣袖往里钻,贴着皮肤,但周宣却不感觉寒冷。
他来到那青竹下,仰头望着,如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然后缓缓的融化,他吐气,热气被凝成雾状,散在空气中。
病了这么久,被周父周母细心照料着,好久没出过屋子了。
其实他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但没将这些告知父母,他们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他应该能活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悄悄地,兴许明天再发现,即使难过,也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会好的多。
他用衣袖扫去落在园中石凳上的雪,满不在乎地坐了下来,他看着对面,似乎看见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姑娘。
她捧着脸颊,笑意盈盈的看着院子里的青竹:“你院子还养着竹子啊。”
那时他倒了杯桂花蜜水推给她,嘴角含了丝笑:“书上说君子应如竹,不卑不亢,我也喜欢,只是没想到,以后的心上人,也叫青竹。”
她回的什么来着,周宣垂眸想了想,唇角微扬起,好像是:“那你多种点,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和我爹爹一样,皇伯伯答应我,如果我真的立了军功就也封我为侯,那时候我可就是大魏第一个女侯了,但是你就经常看不见我了,有这个‘青竹’陪你,就当是我陪你啦。”
所以他住的所有院子都会种上青竹,确保一推开门就能瞧见。
可却成了只能将它作为寄托思念的载物,却再不能看见真正的人。
他的睫毛上缀满了雪花,朦胧了视线,似乎在模糊的虚影间看见了她的面容,他的眼眸动了动,寒凉的雪花进了眼睛,润了眼珠,视线也清晰了。
院子那道门被人推开,冲入的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临终前的美梦吗?
周宣想,应该是的吧,毕竟此刻她应还在边关未能启程。
可是这个梦太真实了,她的呼吸声急促,脸上的伤痕那样清晰,头发蓬乱,望着自己的目光是那样的悲伤。
他呆滞的看着,身体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她的眼眶里已经满是泪,她上上下下的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宣没说话,上前几步抬起枯瘦的手覆在她的脸上,直到摸到灼热的泪水他才发觉。
不是梦......
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