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都没有得到过好消息的都城,在这不足一年的时间中接连传来捷报。
当六州收复与夏戎溃败最后被月氏金狄吞并的消息传来,大魏上下都震荡了。
即使这次的胜仗是以近乎一对一而换来的,但也不亚于天降奇迹般不可思议。
皇帝大喜,并犒赏三军,作为此次最大功臣的祝轻更是给了他一等侯爵位的赏赐。
临近皇帝诞辰,又得到如此大的好消息,皇帝决定好好庆祝一番,并差人加急传报,令祝轻与付元等几位将领回都城,想要好好的为他们接风洗尘,并亲自为他们授予赏赐。
一时间,祝轻这个名字,石破天惊般传遍了大魏上下。
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都讨论着这个突然出现屡次立下奇功的年轻侯爷。
但也有例外,比如章骆,又比如戚若风。
东风楼的杀手似乎在遇见关于青竹的事情时,就会失效,在夜郎的三个杀手至今不知踪迹,不过不难猜想已都没了性命。
这次也一样,派去边关探寻消息的杀手虽然没死,但也根本探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但这不妨碍戚若风对于这个莫名出现的祝轻就是青竹的猜想,越来越深。
毕竟青竹的武功是他亲手废除的,尽管猜疑,但是凭着这点,戚若风还是不敢相信。
戚若风待在书房中,临近日暮,屋子里尚未点起烛火,他孤零零的坐在里面。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青竹了。
夙愿一朝得偿又失去,这简直是种兵不血刃的酷刑。
他哼笑一声,尾音在空荡的房间中留下回响。
他放下手,他那不同于大魏平和骨相的高耸眉骨下,那一双异色瞳被投下一片阴影,配着他唇边微扬的弧度,诡异的瘆人。
他还有最后一个底牌。
而皇帝的案桌上也来了一封奏折,那是远在夜郎已被册封为王爷的三皇子来的家书。
里面先是询问皇帝身体是否康健又转而说起戚若风来夜郎之事,让他想到自己久不在皇帝膝下尽孝,十分想念父皇云云。
通篇看下来全是以一个儿子口吻在诉说对于皇帝的思念,却对于其他政事一概不提,只最后捎带试探询问了一句,是否可以在皇帝寿诞之时回京探望一眼父皇母妃。
若放以往,皇帝会揣度这封信的用意,多半会回绝。
可现下边关胜利,九州收复,加之戚若风的言辞,都让他向来多疑的性子和缓了些。
也许是这封看似是奏折,实则是封家书写的过于言辞恳切,饱含情感,让他竟升起了那么一丝对于孩子的想念与愧疚。
思考良久后,终是提笔写下一个允字。
而奉茶的大太监站立一旁,静静的瞧着,眼眸中快速闪过丝什么,却转眼不见。
晴空万里的天空毫无预兆的自东方飘来一层浓厚的乌云,遮盖住天空,就像是这看似祥和的表面,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
而周宣已经病重的不能再起身,只能口述让自己最信任的侍从替笔,写下最后一封信,完成了这局的最后一步。
他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半天,连那双清亮的眸子也蒙上了层雾霭般,再不明亮。
他为人和善,而他的侍从是自小跟着他的,忠心耿耿,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主子,听说郡……祝侯爷不日就要进京了,您再等等她。”
周宣现在思维都慢半拍,他本楞楞的望着窗户发着呆,闻言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嘴角微微扯出个弧度,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不必了……”
他从枕头下拿出封信,还有一枚同心结,他拿在手里摩挲,眼中焕发了些许的神采,将它们交给侍从说:“我已经和父亲母亲说好了,我死后秘不发丧,也无需让她知道,若她问……”
“就说我已经寻了个心悦的女子,同她去周游四方去了。”
周宣知道,即使他于她不再是最亲密的情人,可是她还是那个心软的姑娘,死去的人太多,她不说可却记在心中。
即使嫉妒不甘,但此刻也庆幸那个叫晏霆还在青竹的身边,走完最后这一段最艰难的路。
他和她这一世,终究是有缘无分。
胸中一痛,喉头翻涌腥甜,他没忍住哇的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鲜血溅在锦被上,像是绽放的一朵血色牡丹。
手上被锋利的刀刃划过,顿现一道不深的血道子,血瞬间涌出聚成血珠,一颗一颗滑落下来,像是在无声的留着血泪。
“没事吧!”晏霆皱着眉扔下刀大步走过来,拉过青竹的手,那双曾经白的透着青色血管的手因为边疆的烈阳而晒的黑了些,上面新伤叠着旧伤。
而最显眼的莫不过那道一直涌血的伤口。
晏霆看了看,瞧着不太深,但是血却止不住:“我去给你拿伤药。”
说完就匆匆的朝着军医帐篷方向走去。
而青竹却待在原地,瞧着手背上那伤口,心中有丝丝的恐慌蔓延。
没来由的,感觉到什么即将要离开。
她紧抿唇瓣,眼中浮现疑惑。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身边,晏霆张叔春杏……
还有谁呢?
忽然有什么东西撕破空气,含着冷意极速而来,青竹眼神一凛,头一偏,微微侧身一躲,一支白羽的箭下一秒就插在了她刚刚所站的地方。
她看向射箭的方向,可那人太快,转眼就没了影子,连追都追不上。
青竹又将视线落在那支斜插在地上的箭,上面绑着一张纸条。
青竹犹豫了下,还是上前将箭扒了出来,将箭拿在手中打量。
箭头是含着倒刺的双翼,是大魏的箭矢。
那说明,军队中出现了奸细。
青竹眸中渐渐凝了碎冰,散发着寒冷。
她取下尾羽上的信纸,刚展开来,去取伤药的晏霆就回来了,他手中拿着绷带和一瓶药粉,看见青竹手中那突然出现的纸张,有些疑惑。
“这是哪儿来的?”
青竹摇了摇头:“不知道,刚刚有个人朝着我射箭,上面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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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要细细排查下军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奸细,还真的是……”她边说边展开纸张,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时,脸上的表情一僵,剩下的话也戛然而止。
晏霆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好奇的凑过去,仔仔细细的垂头辨认。
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学,晏霆已经从只认识几个字的严重文盲已经晋升到半个文盲了。
虽还不能认全,但到底识的上面的四个字。
短短一句话中,有周宣和将死。
浓重的夜色中响彻的是夜枭的鸣叫,可却突然出现两匹马惊扰了这本该寂静的森林。
风云变幻,叶枯泛黄片片凋零,马蹄极速踏过枯叶铺就的厚厚地毯,掠过时,叶片被震起,飞不了多高又落下。
因为在晚上难以辨认前方的细微,总有低垂的枝杈划伤脸颊,留下纵纵横横的伤口,可青竹却一点也不在意。
而宴霆跟在她的身后,却落她一段距离,本来应该并肩的速度却因为她的急迫而更加的快速,连他如何抽打马匹都无法跟上。
这次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慌张。
宴霆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当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抬头看见青竹的表情,心中还是不由得震颤了下。
她有过迷茫伤心开心的时刻,她也曾因自己的蛊而生气,可无论怎样都不比当时的她,那样的悲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所有的情绪已经收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猫眸之中,只唇色的白泄露些许。
她甚至都没有犹豫,直接冲进了营帐中,立马召集来了付元和张寅。
说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因为他未曾进去,只是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被帐篷掩盖。
只晓得里面的争吵声乍然响起又猛然落下,直从烈日当空到日暮西斜,里面才平歇下来。
他依靠在帐篷外,望着天色由蓝变的橙黄,手中紧握的药到底还是没有为她上,他没在意其他人何时散去的,但熟悉她的脚步声,在她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将目光投了过去,握着绷带和药粉的手都闷的有些发汗。
他动了动手指,唇刚张开,却被她截断:“我要回去。”宴霆一愣,看着她的眉头紧皱,她的睫毛抖着:“我得回去,宴霆。”
他的喉结上下的滑动,在姑娘即将离去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他说:“我跟你一起。”
甘心吗?难受吗?
当然。
可是宴霆不傻,他从来都知道论羁绊深浅他从来比不上周宣,她最好的年华里,仅剩下周宣这一个见证者。
他忽然就明白了当初周宣和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沙沙的落叶声中,有枝杈细微的震晃,传进宴霆的耳朵里,将那些散落的思绪全部拉回,他微眯眼眸。
用力一抽马匹,赶到青竹前方,将那把旋转而来的飞镖打落。
青竹拉住缰绳,看着插在地里的那枚飞镖,眼神凛冽,她抬眼,看着自纷飞落叶中,显露在月光下的蒙面人,冷冷一笑:“我就知道,这世上,也只有你会干出这样恶心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