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染血牡丹 > 34.第 34 章
    这种惨烈至极的时刻,女人却放声大笑,声音传荡在底下像是牲口一般人群的耳朵里,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开麻木不堪的心脏,让他们重新焕发神采。

    而女人看着冲着她来的夏戎士兵,冷冷一笑,目光坚定的握着那根骨头,迈到了城墙之上,她看着大魏的方向,把那根骨头放在自己的胸口,极其温柔的道了一句:“然儿,娘来了。”

    她没死在夏戎的弯刀下,选择义无反顾的跳下了百丈高的城楼,远远望去,她似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可是她坠落的身影与刚刚的那番几尽癫狂的话,和她坠落破败的身躯,都牢牢的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嘈杂的战场似乎在那一瞬寂静下来,但重新燃起来的就是那口仇恨的气,一股足以燃烧一切的火种。

    “对!凭什么我们要听从一群野蛮人的命令和我们士兵自相残杀!反正都是死!我们为什么不先杀了夏戎人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杀啊!助我们大魏士兵入城!”

    一个两个无数个,响应而动,乌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喊出悲愤响亮的回应,夏戎人觉察不对,意图武力压制,可他们低估了作为人的气性。

    当被逼到绝处时,鲜血与人命,只会激起更加破天的反抗,他们用牙齿用遗落的残刀将束缚自己的绳索禁锢挣开,以肉身以断剑以木棍,冲向夏戎的士兵。

    那是一股绝无法用兵器阻挡的可怕,他们不再害怕死,前仆后继的奔向城墙,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将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夏戎人掩埋。

    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青竹可也看到了,那个女子的刚烈。

    她本也做好了决定,可是真正见证这一时刻的来临,除了无比的震撼,和头皮发麻之外,却有深深的自责与悲哀。

    可在战场上,不容许情感大于理智,她只能将悲愤也化作一股气,挥舞着大刀,然后……

    把属于魏国的子民和城池,带回来!

    裹挟了血雾与杀气的刀刃,寒风凛凛的划过伊风与的面前,将他身下的马头刷的一下斩下。

    伊风与大惊失色,滚落下马,面对咄咄逼人,锲而不舍追着自己的青竹,他只能咬牙抵抗,可她的一招一式都带着不要命的气势。

    直指自己的咽喉,抵挡下的每一击都使得手臂震麻。

    此刻脑子里再没什么雄图伟业,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决定还是先退,来日再说。

    “元帅!本王认输!只要您能饶我一命,我立马将六州奉上,再加无数金银财宝如何?”伊风与抵抗着致命杀招,语气极速的说。

    “呵!”刀刃相接的声音中,只传来一声轻而亮的冷笑,大刀后的那双眼眸充满烈火,她说:“可惜了,要是你宁死不屈,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一命,你现在这个模样却是我最讨厌的!”

    刀刃锋利,割破伊风与的肌肤,砍进他的肩膀,剧烈的疼痛传来,使他哀嚎出声,可是青竹却并没有停下。

    他的身上遍布各种深刻入骨的伤口,整个人都似乎在血里侵染捞出来的一般,可还是存着一口气。

    他奄奄一息,青竹走到他的面前,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转向身后那场面,让他亲眼看见,属于自己的子民将士走向穷途末路。

    她附在他的耳边说:“愤怒吗?”

    伊风与耷拉的眼皮动了动,眼前被血蒙了一层,看见的是红色的一场炼狱,他颤动着唇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就跟他的父亲,被青竹割断头颅时一样。

    青竹看着又赢了的一场仗,却并不开心,她的视线在铺在土地上那一片成堆的尸体上,眼中有晶莹的水色,慢慢的涌出来,融着脸上的血液蜿蜒而下,像是一行血泪。

    “可我比你更愤怒。”她淡淡的说,然后用刀结束了他的生命。

    而没了单于的夏戎士兵再次溃散,可当左右贤王极力控制局面时,后方的大本营又传来坏消息。

    前来帮忙的月氏和金狄突然反水,趁主力军与魏军厮杀的时候,趁机调动精英强将,捣了夏戎的老巢。

    看着已无胜算的一场仗,剩下的夏戎看着满脸愤怒的,曾经被他们贱称两脚羊的大魏人,第一次产生了害怕。

    他们没得选择,只能狼狈的搜集剩下的夏戎士兵,退出了这个被他们占据了五年的六州,彻彻底底的逃走了。

    属于夏戎人的旗帜被一脚踹下,郑重的插回了写着魏字的大魏旗帜。

    红底黑字的旗子随着风飘,而下面是一场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青竹握着腰间佩剑,所踏的是血肉,所见的是满目残肢,她一步一步来到了城墙下,蹲下身体,看着露出的那只手臂。

    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折着,可还是紧紧握着一根被磨的尖利的骨头不肯撒手,它穿过层层叠叠的尸山,像是不服输的野草冒出了头。

    青竹将覆盖在上面的尸体拨开,一层又一层,混着泥土的血腥味儿窜进鼻尖,令人作呕,可她眉头都不皱。

    终于她翻到了最后,那张不能看清的,模糊的脸,终于清清楚楚的映在了她的眼眸中。

    一双并不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脸颊微方,鼻子稍塌,嘴唇略厚。

    可她的表情却很柔和也很释然。

    青竹跪在了她的面前,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而插完旗帜回来的晏霆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并未开口询问,只是跟着她一起,也跪了下来。

    付元亦是如此,张寅亦是如此,每一个大魏士兵和刚刚逃出来的六州百姓亦是如此。

    乌鸦高悬半空,嘶哑的鸣叫,像是身在底层中不被看得起的那些百姓,发出的哀鸣。

    战争胜了,真的赢了。

    青竹踉跄的站起来,不知该做些什么表情,是该笑呢还是该哭。

    今日夜晚的星格外的璀璨,也特别的多。

    青竹望着夜幕中,忽而想起那么一个说法。

    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一颗星,从上面看着下方的亲人。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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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星这么多,应该是因为死的人也多吧。

    晏霆在一旁给她处理伤口,看着手臂上那道血肉翻飞的伤口,眉头皱的老紧,心也共感一般的疼的很。

    他瞄了青竹,看她还呆呆的仰头看着天空,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平添一层苍凉。

    这样茫然的表情,晏霆还是第一次从青竹的脸上看见,他不清楚为什么赢了她还是不开心。

    “仗赢了,九州夺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青竹眨了眨眼,调动脸部肌肉想要挤出一个笑来,却发觉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有些无力,索性也就放弃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轻轻淡淡,带着几分迷茫:“我觉得我……”

    青竹低头,张开另一只手,瞧着那掌心被血泥填满的纹路:“我好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好痛,我以前总觉得上场杀敌是痛快的,畅意的,可是现在我闭上眼,却都是那些士兵,死不瞑目的面容。”

    她怔怔的看向前方:“我为了一个机会,故意让六州百姓生出愤怒,我其实也可以直接出兵,可是我没有,我知道为什么没有。”

    因为她要所有百姓都开始对于上面的那位帝王,生出不满。

    就是这样。

    她露出个若哭若笑的表情,眼泪成行涌出来,转头无措的看向晏霆:“我是不是,很可怕?”

    晏霆将她的手臂用纱布包裹的严实,看着她的表情,抬手抹去她眼下的泪水。

    “能问出这句话的你,比任何人都心软,至少我杀人的时候不会觉得抱歉。”晏霆这样说。

    他从来不存善心,唯一一点情感都给了青竹。

    即使这些日子见证过如此惨烈的状况,对于他而言也无非是多长些见识,让他觉得打仗和杀人确实不一样。

    仅此而已。

    晏霆目光温柔的凝视着面前的姑娘。

    她的脸上布满脏污,头发散乱,一双猫眸澄澈,这几月的伤布满她的身体,她从不发一言。

    “你做的远比其他人要多的多,你本来是要报仇的,你忘了吗?”晏霆说,语气轻柔和缓:“可没有人报仇会像你一样,拯救那么多的人。”

    报仇的本质是以自身毁灭的代价去拖拽仇人下地狱,携风带雨般的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生死早以置身事外,剩下的只是一个执念而已。

    这样的人活着却也不算活着。

    可青竹不一样。

    看似心肠最冷硬的姑娘,内心最是柔软。

    青竹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几番张嘴也吐不出来,最后都化成呜呜的哭声。

    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滑落,冲刷着脸上的痕迹。

    晏霆将她拥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发,紧贴着她的脸颊。

    很久未曾这样的哭过了,她几乎忘记自己本该是个什么模样。

    她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女将军,她的报仇计划也顺利的进行着,可是为什么越是快要接近目标的时候,她越觉得伤心。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