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江南大学保卫处值班室里,老赵正对着监控屏幕剥花生米。
"他今天回来?"老赵头也不抬,把一粒花生准确弹进搪瓷杯里。
李长风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份巡逻排班表,已经攥了二十分钟,纸都皱了。
"嗯,上午的高铁。"
老赵看了他一眼,花生米没弹好,弹到了桌上。
"你这脸拉得,比我家那条退役军犬见到洗澡水还长。"
李长风没接话,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口。
校园里的梧桐刚抽新芽,几个学生抱着课本从林荫道上走过去,脸上全是那种没经历过事的轻松劲儿。
十一点四十三分。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名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崭新的黑色双肩包,左肩的衣服鼓了一块,里面裹着纱布。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比走之前突出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李哥,赵叔。"苏名点了点头。
老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秒,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长风转过身,看着苏名。
他的视线从苏名左肩那块隆起的纱布上扫过,又移到他腰间——那件冲锋衣拉得很高,但走路时右侧有一点僵硬。他见过这种僵硬,那是腰腹有伤口还没长好,不敢大幅度扭动时才有的姿态。
李长风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他知道左肩那个洞有多大,知道腰上那块弹片嵌了多深。
他什么都知道。
"伤好了?"
李长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劲儿。
苏名活动了两下左肩,动作幅度很小,但没露出疼痛的表情:"差不多了,医生说不影响正常活动。"
"能跑了?"李长风往前走了两步,"又能去给国家加班了?"
苏名看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他明白李长风在气什么,不是气他,而是气那种只能在走廊干等的无力感。
李长风也清楚自己这话不该说,可他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你这一趟,”李长风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人直接没了影。我在手术室外头坐了一宿,你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跟我要刀削面。你知不知道等你消息那几天,我一天能抽两包烟。”
苏名沉默了两秒。
“李哥,赵叔说你把他藏在柜子底下的两条中华都摸走了。”
“少他妈转移话题!”
李长风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花生米蹦了几颗到地上,老赵心疼地看了一眼地面。
"苏名,你听好了。"李长风盯着他的眼睛,"下次——不管什么任务,就算让我去扫厕所,我也得跟着你去。"
苏名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下李长风。
这名前特种兵肩宽体壮,手上布满枪茧,此刻他咬紧了牙,眼眶却有些发红。
苏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李哥,你跟着我去,谁看保卫处?"
“保卫处有老赵就够了!”
老赵正弯腰捡花生米,他一听,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就蹦了起来,花生米都不要了。
“我求你俩当个人!”老赵捂着胸口,一脸后怕,“上回你俩不在,有个醉汉翻墙,我追了二十米,就二十米!我的膝盖连夜给我打了辞职报告!再来一次,你们就得去我坟头给我剥花生了!”
李长风没理会老赵的鬼哭狼嚎,眼睛还盯着苏名。
苏名叹了口气,从双肩包侧袋里掏出一盒铁罐装的润喉糖,放在李长风桌上。
“医院小卖部买的,听说是军区特供,一块五一盒。”
李长风低头看着那盒印着简陋军绿色标志的铁罐,胸口那股堵了一个月的闷气,一下就散了大半。他想骂人,又觉得不知道骂什么。
他抓起铁罐,晃了晃,听到里面糖块碰撞的哗啦声,又放回桌上。
“一盒糖就想堵我的嘴?”
“还有这个。”苏名又摸出一包牛皮纸袋装的点心,扔给老赵,“赵叔,给你配茶的。”
老赵稳稳接住,隔着纸袋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稻香村的吧?还是老字号对味。行,人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还惦记着我这老头子。”
苏名拉开值班室的椅子坐下来。左肩碰到椅背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长风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温水,放在苏名面前。
"喝点水。"
苏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值班室安静了十几秒,墙上的石英钟滴答响着,窗外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
老赵坐回自己的工位,把那袋点心塞进抽屉锁好,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苏名啊,你这次回来,人都瘦脱相了,在那边受苦了吧?”
“还行。”
李长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还行?锁骨下面的动脉都差点被打穿,这小子居然跟他说还行。
“对了。”苏名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干什么去?”老赵好奇地问。
“图书馆有几本书快到期了,得去还一下。”
李长风斜了他一眼:“你肩上的洞还没长利索,去图书馆还什么书?”
“不重。”
“我让警卫员给你跑一趟。”
“不用,我顺路。”苏名把双肩包往右肩上一挂——只用右肩。
李长风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苏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李哥。"
"嗯?"
"那七个小时,辛苦了。"
他没等李长风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长风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老赵剥了一粒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含糊不清地说:"他怎么知道你在外面等了七个小时?"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我等了多久。"李长风坐回椅子上,把那盒润喉糖拿起来在手里转,"我说没多久,他说我骗人,说我眼睛红的像兔子。"
老赵笑了一声,摇头。
李长风把润喉糖往抽屉里一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这臭小子,连句谢都不会说。"
"刚才那句不就是?"老赵看着门口的方向。
李长风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坐直身体,冲着门外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虽然苏名早就走远了。
"滚蛋!赶紧滚去你的图书馆!别在保卫处晃悠了!一个月不来上班也不请假,扣你全勤!"
走廊尽头没有任何回应。
老赵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他不是保卫处的人。"
"我知道。"
"那你扣谁的全勤?"
"我乐意。"
老赵看了李长风一眼,没再说话。
值班室的石英钟指向十二点整,午间广播准时响了起来,放的是一首老歌。窗外的阳光落在地面上,把老赵刚才没捡起来的那几粒花生米照得发亮。
保卫处又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