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州,兰利。
一栋灰白色的独栋别墅藏在半山腰的橡树林里,从外面看跟退休老头的度假屋没什么区别。
但别墅地下二层,有一间全封闭的医疗室。
头狼坐在手术台边缘,右臂齐肘而断。截面已经愈合,包裹着厚厚的医用硅胶套,连接着一条钛合金骨架的仿生机械前臂。
五根金属手指张开、合拢,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声。
“握力测试,第十七次。”技师一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曲线,一边往头狼面前的桌上放了一个橡胶握力球。
头狼盯着那颗球看了两秒,金属手指合拢。
“咔嚓。”
握力球炸开,碎屑飞了技师一脸。
技师擦了擦脸上的橡胶渣子,低头看数据:“握力峰值一百二十公斤,超出预设阈值百分之四十。先生,传感器的力反馈模块需要重新校准,否则您日常生活会遇到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技师犹豫了一下:“比如您去拧门把手,可能会直接拧断;握个杯子,八成会捏碎;跟人握手的话,甚至可能把对方的手捏到骨折。”
头狼低头看着那只银灰色的机械手。
灯光下,五根金属手指泛着冷光,指节处的微型液压管隐约可见。八百万美金的军工级仿生义肢,全球只生产了十一条,其中三条在美军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实验室里,两条在中东某位王子的保险柜里。
剩下这一条,扣在了他的断臂上。
头狼抬起机械手,对着灯光翻了翻,忽然一拳砸在手术台的不锈钢台面上。
“咚!”台面塌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技师后退了三步。
“先生——”
“出去。”
技师夹着平板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医疗室。
门一关上,头狼便低下头,盯着机械手掌心里残留的不锈钢碎屑。
三十年,他活跃在全球十七个战区,徒手杀过的人超过六十个,从巴格达的巷战到喀布尔的雪山,他的右拳从来没输过。
然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龙国大学生用一招十字固,把他这条胳膊从肘关节处活生生掰断了。
门被推开。
副官走进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报告。”副官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头狼没动。
“说。”
副官翻开第一页:“目标身份初步确认。龙国公民,姓名苏名,男性,江南大学在读。”
“他几岁?”
副官看了一眼资料:“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不超过二十岁,入学登记显示为大学一年级在读。”
头狼沉默片刻。
“大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副官点头,翻到下一页。
“他所在的江南大学保卫处,有一个名叫李长风的人员。我们通过外围渠道比对了他的体貌和行为,发现他的步态、反应速度和应激模式,都高度符合特种兵的特征。已确认——李长风,龙国前特种部队成员,军衔和具体服役单位不明。”
“一个大学保卫处,藏着个顶尖特种兵?”
副官没吱声。
头狼站起来,机械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伺服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
“一所普通大学的保卫处里藏着龙国的特种兵,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副官硬着头皮说:“我们分析,这可能是龙国特殊部门的联络站,或者是专人保护机制。”
“保护谁?”
“保护那个学生。”
头狼走到墙边,右手——那只机械手——撑在墙上。金属指尖在墙面上划出五道浅痕。
“他的武术路数,不是军队里教出来的。”头狼的声音沉下来,“我跟龙国特种兵交过手,他们的格斗体系我熟。这个小子用的东西不一样,发力方式像运动员,但杀招的角度和时机,是在真正的死人堆里磨出来的。”
他转过身,脸上两道三棱军刺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眼睛。”
头狼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
副官抬起头。
“他看我的眼神,我见过。”头狼用机械手摸了摸左脸上的伤疤,指尖的金属触感冰凉,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二十年前,龙国边境。”
副官的笔停住了。
“那个女人当年差点杀了我,最后被我一枪打死在龙国边境,我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头狼盯着桌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截图是从别墅外围摄像头在磁暴弹生效前捕获的最后几帧里抠出来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一个年轻男性的侧脸轮廓。
“但她的眼睛,长在了一个二十岁的男孩脸上。”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
副官轻声问:“您的意思是,这个苏名跟二十年前那次任务有关联?”
“查。”头狼坐回椅子上,“我要那次行动的完整档案。代号、参与人员、任务目标、善后处理,所有的。”
副官脸色变了一下:“先生,那次行动的归档等级是绝密。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级别的档案需要副局长以上的授权——”
“我知道需要什么授权。”
“先生,兰利那边因为纽约的事正被国会盯着,现在去申请调阅二十年前的绝密档案,他们不会批的。”
头狼抬起机械手。
副官一时语塞。
那只银灰色的金属手掌慢慢摊开,五根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但由于力反馈未经校准,伺服电机带动手指快速开合,像是在做某种诡异的手语。
副官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废话全咽了回去。
“我去联系兰利。”副官合上档案袋,起身往外走。
“等等。”
副官停在门口。
头狼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想在档案袋封面上写几个字。机械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伺服电机嗡嗡作响,校准了三次力度。
笔杆咔一声断成两截。
墨水溅了头狼半边手背——金属手背。
副官低着头,双肩不住地抖动,极力忍着笑。
“滚。”头狼把断笔扔进垃圾桶。
副官出去后,走廊里传来压抑的笑声,随即被一声剧烈的咳嗽盖住。
头狼坐在空荡荡的医疗室里,看着机械手手背上的墨水痕迹。
他用左手——那只还属于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金属表面。金属没有温度,也擦不干净,墨水渗进了关节缝隙里。
八百万美金。
被一个连枪都没带的龙国学生逼到要装八百万美金的假胳膊。
头狼把手帕扔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四十分钟后,副官回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兰利怎么说?”
“三号副局长同意调阅,但有条件。”副官顿了顿,说:“他要求您亲自写一份书面申请,说明调阅原因,附上本次纽约行动的完整复盘报告,然后走内部审批流程。”
“流程要多久?”
“正常走,八到十二周。”
头狼的机械手攥成拳头,金属关节嘎吱作响。
副官赶紧补了一句:“我跟三号的秘书说了您的情况,他说可以走加急通道,最快两周。但书面申请必须有,而且——”
“而且什么?”
“书面申请必须手写签名。”
头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连钢笔都捏不住的机械右手。
两人一时无言。
“去买支毛笔。”头狼说。
副官走后,头狼独自坐在灯下。他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拿起来,举到面前。
画面上的年轻人侧着脸,五官模糊,但轮廓很清晰。
头狼的目光落在截图中那双眼睛的位置——尽管像素太低已经看不清眉目,但在碎石滩上对峙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他记得。
干净、冷硬,比同龄人老二十岁。
和二十年前那个拿着三棱军刺捅穿他面颊的女人,一模一样。
头狼把截图放下,拿起手帕,把机械手指关节缝隙里的墨水一点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左手的指腹沿着每一道金属纹路反复擦拭。
“你到底是谁?”
医疗室里没有人回答他。
头狼放下手帕,拿起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龙国的旧档案,代号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级别的档案,需要副局长以上的授权……”
“授权的事我来处理,你先把二十年前的龙国边境行动参与人员名单给我拉出来,重点查其中所有已确认死亡的女性特工。”
“查到之后呢?”
“查她有没有孩子。”
头狼挂断电话,把那张截图折好,塞进胸口的内袋里。
他有种预感,这件事的走向,已经不只是一条胳膊的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