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从陆军总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参谋跟在后面,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一本。他翻开其中一页,小声提醒:“首长,苏名同志的学业安排,您之前答应过的——全科免修免考,最高绩点,毕业直评优秀,这个……”
“嗯。”
“这个归教育部管。”
老将军脚步没停:“我知道。”
参谋犹豫了两秒,措辞再三斟酌:“教育部那边的流程,跟咱们不太一样。他们讲学分、讲考试、讲论文答辩,这种直接免考给满分的操作,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得吓死几个人。”
老将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那就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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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上午九点整。
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长陈国梁正在开例会。
会议是关于本年度高校教学质量评估的标准修订,陈国梁正讲到第三页PPT时,手机震了一下。
加密线路。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后脖颈,腰板刷地挺直。
“各位,暂停五分钟。”
陈国梁走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对面的声音简短、低沉,没有任何修饰。
“教育部高教司?我是西山的陈秘书。首长有一项特殊指示需要你们配合落实,涉及一名在校本科生的学业安排。具体要求如下——”
陈国梁掏出笔,准备记。
“第一,该生本学期及后续所有学期,全部课程免修免考,成绩按最高绩点录入。”
陈国梁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歪线。
“第二,毕业时直接评定为校级优秀毕业生,不参加答辩。”
笔尖戳破了纸。
“第三,以上操作不留书面批文,不进公开会议纪要,不允许任何人向该生本人核实原因。”
陈国梁张了张嘴。
“请问……这位学生叫什么名字?”
“苏名,江南大学,大一。”
陈国梁沉默了三秒。
“大一?”
“对。”
“全科免考?”
“对。”
“最高绩点?”
“对,还有问题吗?”
陈国梁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手心全是汗。他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科员干到司长,什么离谱的事都见过。托关系改分的、打招呼保研的、递条子调专业的,什么人都有。
但从西山打电话来,让一个大一新生全科满分——
这是头一回。
“陈秘书,我能问一下,这位苏名同学,他是……做了什么贡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不能问。”
“……明白了。”
电话挂断。
陈国梁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盯着手里那张被戳破的纸。
他掏出手机,翻出江南大学校长周德明的号码。
周德明正在校长办公室里审第二季度的基建预算,桌子上摞着半人高的文件,老花镜歪在鼻尖上。
电话响了。
“老周,我是陈国梁。”
“哦,陈司长,什么事?”
“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叫苏名吧?”
周德明推了推眼镜:“苏名?名字有点耳熟……哪个院的?”
“你自己查。我就说一件事——上面有指示,这个学生从现在开始,所有课程免修免考,成绩最高绩点,毕业直评优秀。”
周德明拿着老花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司长,你喝了?”
“我滴酒没沾。”陈国梁沉声道:“老周,这是西山的指示。我只传达一句话,别问为什么,别问他干了什么,照办就行。”
“这不合规——”
“我知道不合规,”陈国梁打断他,“但我更知道,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办公室从来不开玩笑。老周,不是我不帮你挡,是这事挡不住。”
电话挂断。
周德明坐在转椅上,转了三圈。
他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又摘了。
“小张!”他冲门外喊。
秘书小张推门进来:“校长?”
“去教务处调一个学生的档案,叫苏名,查一下哪个院系的,目前在读年级,课程出勤率,还有……”周德明顿了一下,“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
十五分钟后。
小张抱着一摞打印纸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校长,查到了。苏名,金融兼修物理,大一在读。”
“成绩呢?”
小张把纸放在桌上,退后半步。
周德明低头一看。
高等数学:旷考。
线性代数:旷考。
大学物理:旷考。
思想政治:旷考。
英语六级:不合格。
体育:旷考。
军事理论:旷考。
备注栏:该生本学期累计旷课87次,辅导员多次约谈未果,已列入学业预警名单。
周德明把老花镜一把拍在桌面上。
“全科旷考的学生,让我给他全科满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五圈,差点把地毯踩出一道沟来。
“这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搞学术的?搞科研的?还是搞原子弹的?”
小张站在门口,小声补了一句:“校长,我额外查了一下保卫处的记录。这个苏名同学在保卫处有兼职,岗位是临时安保人员。”
周德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临时安保人员?”
“对,还签过正式的临时工合同。”
周德明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去。
他活了五十八年,当了十二年校长,什么事情没有处理过,但一个全科旷考的临时保安,由国家最高层亲自下令给满分。
周德明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认知被颠覆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教务处主任的内线。
“老刘,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教务处主任刘宏斌五分钟后赶到,周德明把那份成绩单推到他面前,旁边放了一张白纸,上面只有陈国梁转达的三条指示。
刘宏斌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校长,这是在考验我的职业操守吗?”
“不是考验,是通知。”
“全科旷考全科满分,这要是传出去,教育厅能把我们学校的招牌摘了。”
“传不出去。”周德明指着白纸上的第三条,“不留纸面批文,不进会议纪要。”
刘宏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缓缓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上去。
“所以我要把一个旷了八十七节课的学生,悄悄改成全优,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周德明没回答,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十指交叉,食指反复敲击着拇指关节。
半分钟后,周德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老刘,你记不记得去年有个调令,保卫处来了一个人?”
刘宏斌愣了一下:“叫李长风的?”
“你不觉得奇怪?一个普通大学的保卫处,突然空降一个人,一个前特种兵,还是兵王?”
刘宏斌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来看着那个学生的?”
周德明没点头,也没摇头。
“改成绩的事你去办。”周德明站起来,把那张白纸折好放进抽屉并上了锁,才开口:“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你也别打听,打听了对你没好处。”
刘宏斌点了点头,抱着那份成绩单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成绩单上“旷课87次”那行红字,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声。
“别人旷课是不想学,这位旷课,怕是在替国家加班。”
当天下午。
江南大学教务系统后台,苏名的个人成绩页面发生了变化。
七门课程的成绩全部从“旷考”变成了“95”。
系统管理员在操作的时候手抖了三次,反复确认了四遍权限口令。
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
“这辈子做过最刺激的事,就是给一个大一学生手动录入七个95分。”
而在同一栋教学楼三层的辅导员办公室里,大一辅导员马文博正在整理本周的学业预警名单。
他的电脑弹出了一条系统推送。
苏名——成绩变动提醒。
马文博点开一看,七门课的成绩从鲜红的“旷考”整整齐齐地变成了蓝色的“95”。
他揉了揉眼睛。
关掉页面,重新打开。
还是95。
清除缓存,刷新。
还是95。
马文博靠在椅子上,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放在了膝盖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学生……”马文博拉开抽屉,翻出苏名的学生档案。
籍贯一栏写着:福利院。
家庭成员一栏是空的。
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福利院的老院长,另一个是保卫处李长风。
马文博合上档案,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七个“95”。
他没有打电话,没去找教务处,也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他只是关掉了学业预警名单的编辑页面,把苏名的名字从那份名单里删掉了。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对着窗外灰蒙蒙的校园,自言自语了一句。
“管他是神仙还是妖孽呢,能被这么多人护着的学生,总归不会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