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没回答苏名的话。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空碗,碗底的醋汤还挂着面条留下的油花。他把碗端起来,盖上盖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债这种东西,活人替死人还,永远还不清。”老将军没回头,“但面吃了,醋喝了,他知道就行。”
门关上了。
苏名靠在枕头上,右手慢慢摸向床头柜。指尖碰到了U盘——塑料外壳上凝着干涸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兰琴的。
他把U盘捏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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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白衬衫扎进西裤,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防震箱。另一个穿军装,佩着少校军衔,腰板挺得跟门板一样。
金丝眼镜进门后扫视病房,目光掠过苏名,最终定格在床头柜那枚沾血的U盘上。
“苏名同志,我是总装备部信息安全中心的周正阳。”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框,语速很快,“奉命对您携带回来的存储介质进行现场提取与初步校验。”
苏名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拿走。”苏名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头柜。
周正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戴上白手套,慎重地捏起U盘。
他翻看了一下外壳,表情变了。
“这上面的血……需要先做清洁处理,否则可能影响接口读取——”
“别擦。”苏名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闷闷的。
周正阳手停在半空。
“那个血擦不擦跟接口没关系,军用防磁涂层的插口在尾端,血没沾到那儿。”苏名翻了个身,牵动了腰上的伤口,闷哼了一声,“你要是怕脏,戴两层手套。”
周正阳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看U盘尾端的金属接口,干干净净,确实没沾到。
旁边的少校忍不住小声问:“苏名同志,您怎么知道接口在……”
“我攥了两天,比我自己的手指头都熟。”苏名闭着眼回了一句。
周正阳不再废话,打开防震箱,从里面取出一台巴掌大的军用加密终端,屏幕只有拇指宽,通体暗灰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他将U盘插入终端侧面的卡槽,屏幕亮了。
一行绿色小字跳出来:【请输入六十四位解密密钥】
周正阳从衬衫胸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上面印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字母。他逐位输入,手指异常稳定。
输完最后一位,他按下确认。
终端屏幕闪了两下。
进度条开始走动。
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李长风和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抱着保温杯。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一串数据摘要。周正阳盯着屏幕,手指在终端键盘上飞快地翻页。
他翻了一页,表情没变。
翻了第二页,呼吸急促了一点。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怎么了?”少校紧张地凑过来。
周正阳没说话,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病床上的苏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4327组涡扇叶片设计参数,全部在列。文件哈希值与星图计划原始备份完全一致,无篡改,无缺损,无外泄痕迹。”
周正阳的声音在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破了音。
“数据……是完整的。”
李长风靠在门框上,手臂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老赵的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停住了,拧也不是,松也不是。
苏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行了,拿走吧。”
周正阳双手捧着U盘和终端,动作格外郑重。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名一眼。
“苏名同志,我替总装的同事们说一句——”
“不用说了。”苏名打断他,“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比说什么都强。”
周正阳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病房。
四个小时后。
京城,西山指挥中心。
全封闭地下会议室里,空调开到最低,但在场的人还是热得满头是汗。
十二块大屏幕同时亮着,上面滚动着从科研院所发回的加急绝密校验报告。报告很长,附表更长,但所有人只盯着最后一行结论。
【星图计划涡扇叶片全部设计参数校验通过,与原始数据库逆向比对零偏差。核心参数未外泄,未被复制,未遭篡改。我方航发技术安全等级维持最高级。】
报告落款处盖着三枚红章——总装备部、航空工业集团、星图计划总工程师办公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坐在前排的一个少壮派军官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过了!全过了!”
这一巴掌像是点燃了引线,整间会议室登时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力捶桌子,有人仰头冲着天花板嗷了一嗓子。一个头发花白的参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空中一扔,纸张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了两张又扔了上去。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的空防命脉!”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参谋声音都劈了,“保住了!一根头发丝都没丢!”
角落里,两个年纪最大的老参谋互相扶着站起来。其中一个眼眶红透了,摸了半天兜没摸出纸巾,最后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嘴里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的话。
白发老将军坐在主位上,一动没动。
他面前摆着那份报告的纸质原件,右手压在结论那一行上面,大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纸面。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桌下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攥紧成拳。
会议室的喧闹持续了两分多钟。老将军一开口,喧闹声戛然而止。
“别闹了。”
他站起来。
“数据回来了,国运的局活了。但还有人没回来。”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将军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目光最后停在桌面上那枚被他压着的报告上。
“散会,善后的事我去办。”
他拿起桌角一个黑色的木盒,木盒不大,巴掌长,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他将木盒郑重地揣进军大衣的内袋,系好扣子。
参谋迎上来:“首长,车备好了。去哪?”
老将军的步子没停。
“陆军总医院。”
他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那个少壮派军官压低的声音:“首长,那个木盒里装的是……”
老将军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该给那个临时工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