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缅北寻人,你管这叫赚学费? > 第433章 债还清了吗?
    苏名是被疼醒的。

    翻身时左肩撞到了床栏杆,钻心的刺痛从肩胛骨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往骨缝里灌辣椒水。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日光灯、墙壁,空气里还飘着消毒水味。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两根管子,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腰间也裹着一圈。

    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捏着一块剪下来的冲锋衣布料,布料下面,能看到U盘和塑料袋的轮廓。

    手指关节僵硬如锈,活动时指节咔吧作响。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李长风整个人窝在陪护椅上,脖子歪到一个离谱的角度,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看上去比苏名还像个病人。

    “醒了。”苏名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李长风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绊倒。他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手都在抖。

    苏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赵推门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

    老赵一进门就开始上下打量苏名,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憋着没说话。

    护士走过来检查生命体征,苏名配合着让她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全程一声没吭。

    护士记录完数据,转身从推车上端过来一碗白粥。

    “刚醒不能吃硬的,先喝点粥垫垫。”护士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苏名看了那碗粥一眼,摇了摇头。

    “不喝粥。”

    护士皱起眉头:“你空腹快二十个小时了,失血又多,必须——”

    “李哥。”苏名没理护士,转头看向李长风。

    李长风往前凑了半步:“说。”

    苏名撑着右手,把自己从枕头上稍微抬高了一点,这个动作又牵动了腰上的伤口,他眉头拧了一下,但声音没变。

    “帮我去门口找家面馆。”苏名说,“买碗刀削面,多放醋。”

    李长风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刀削面。”苏名重复了一遍,“醋要多,汤头最好是棒骨熬的。”

    李长风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转头看老赵。

    老赵沉默了几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声音低沉:“他说的是老枪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长风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老枪,那个从未透露真名的老兵,在桥上将自己连同整车烟花与丙烷,化为北大西洋上空最后的焰火。

    参谋送来的报告他看了,很短,四行字,没有照片,没有遗体。

    李长风喉咙动了一下。

    “附近……可能没有刀削面。”他声音有点涩。

    “那就跑远点找。”苏名看着他,“北京总有山西人开的面馆。”

    李长风重重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多放醋?放多少?”

    苏名想了想:“把人家的醋瓶子端过来。”

    李长风没再说话,拉开门大步往外走。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苏名的侧脸。

    这小子眼眶没红,手也没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小事。但老赵在江大保卫处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嘴上不说心里疼的年轻人。

    “苏名。”老赵开口。

    “嗯。”

    “老枪的事……”

    苏名攥着布料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就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赵叔。”苏名偏过头,“我口袋里有个塑料袋,帮我拿出来。”

    老赵伸手去摸苏名右手攥着的那团布料,苏名终于松开了手指,五个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掌心全是汗。

    老赵从布里把U盘和塑料袋分开,U盘放回床头柜,塑料袋递给苏名。

    苏名单手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叠被血水泡得发皱的纸币和一个小本子。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笔一笔的账。

    “赵叔,这里面有个地址,山西的。”苏名用右手举着本子,“七百三十二块六毛,帮我寄回去。”

    老赵接过本子,手一沉。

    不是本子重,是这几页纸太重了。

    “还有三笔外债要收。”苏名靠回枕头上,声音低了下去,“唐人街小王欠他三十块,老黄欠他两包泡面,阿强欠他二十块看风水的钱。”

    老赵翻着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泡模糊了,但每一笔账后面都端端正正地写着日期。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妈的身体不知道好不好。”

    老赵把本子合上了。

    他没说话,但保温杯的盖子被他拧得嘎吱嘎吱响。

    “我来办。”老赵声音沙哑,“泡面和钱,一笔都不会少他的。”

    苏名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李长风。

    白发老将军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旧军大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身后没有参谋,没有随从。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的盖子没盖严,一股浓烈的醋酸味从缝隙里蹿出来。

    苏名睁开眼。

    老将军走到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

    一碗刀削面。

    面条宽厚,汤头浑浊偏白,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葱花。最显眼的是那层醋——棕黑色的陈醋几乎盖住了半碗汤面,醋味冲得老赵在两米外都眯起了眼睛。

    “李长风跑了三条街没找着山西面馆。”老将军声音很低,“我让人从驻京办调的,连夜找了个山西厨子。”

    他顿了顿。

    “醋是清徐的。”

    苏名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去够饭盒。手臂抬到一半就开始打晃,手指离饭盒还有十公分,怎么也伸不过去。

    老将军伸手把饭盒端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放在苏名手里。

    苏名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醋味冲鼻,呛得他咳了一声。

    “你放了多少醋?”苏名声音哑得不像话。

    老将军站在床边,背着手。

    “半瓶。”

    苏名低着头,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慢慢咽。

    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筷子悬在半空,面条上的醋汁一滴一滴往碗里落。

    “老头子。”苏名没抬头,“老枪他……有没有编制?”

    老将军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

    “那就好。”苏名把那口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有编制就有抚恤金,比我这临时工强。”

    老将军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面朝着病房的窗户,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攥着军大衣的下摆。

    苏名低头吃面,一口接一口,速度不快,但没停。

    吃到碗底的时候,他把碗倾斜,把最后一口醋汤喝干净了。

    然后他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抬起头来。

    “面,替他吃了。醋,替他喝了。”

    苏名看着老将军的背影,声音很轻。

    “债还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