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没等苏名接话,右手探到座椅底下摸了半天,拽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用三层塑料袋套着,外面又裹了防潮的旧报纸。
老枪把报纸撕开,抖出里面的东西。
一件旧军装。
很旧的款式,肩章和领花都摘掉了,只剩下针线留下的痕迹。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右袖子的肘部也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苏名认出来了。
那是龙国的制式军装,年代久远,至少二十年以上。
老枪把军装抖开,就着驾驶座狭小的空间,把身上那件破呢子大衣脱了。他动作不快,一颗一颗地解着扣子,神情郑重。
呢子大衣丢在脚底下,他把军装穿上,系好每一颗扣子。扣子也是旧的,有两颗颜色不一样,显然是后来配的。
“藏了十一年。”老枪拉了拉衣领,低头看着胸口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每年拿出来晒一次,晒完叠好,再塞回去。怕发霉。”
苏名没出声。
老枪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怎么着,觉得不合身?我出来的时候一百六十斤,现在不到一百二。”老枪拍了拍军装松垮的肩膀,“没办法,唐人街消费高,十一年就吃泡面,能不瘦吗。”
苏名盯着那件军装,眼神骤然锐利,一字一顿地问:“你要干什么。”
老枪伸手把仪表台上的烟灰拂掉,然后拉开杂物格,从最底层翻出一把车钥匙。不是货车的,是另一把,系着一个褪了色的红绳。
“码头上有一艘充气快艇,军方提前放的,就藏在废弃渔棚的油布底下。”苏名说。
老枪听完,把那把系着褪色红绳的钥匙放在中控台上,推向苏名的方向。
“那个渔棚我早就踩过点,上了把烂锁。这把是备用钥匙,我打探情报的时候顺手配的。三块五,码头边上那个修锁的摊子,还想收我五块,我跟他磨了二十分钟。”
苏名没有去拿那把钥匙。
“桥堵死了。”苏名说。
“堵死了就得有人拿命去撞开。”老枪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远处的灯光,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烟,数了数还剩四根。
“最后四根了。”老枪把烟塞回兜里,“留三根路上抽,到了那边还能剩一根。”
苏名的手指绷紧了。
“你这车冲不动那两台装甲车。”苏名说。
“冲不动?”老枪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有点奇怪——像是一个守财奴终于要亮家底时,心疼但又隐隐带着点得意。
“小子,你以为我这货车后面拉的都是黄裱纸和桃木剑?”
老枪推开车门下去了。
苏名跟着下车,腰上的伤一动就扯着疼,血已经凝了一层,走路的时候硬壳裂开,又渗出新的来。
老枪走到货车后厢,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拉开。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旧军装,在海风里被吹得衣角翻卷。远处桥头装甲车的灯光时不时扫过来,照亮他脸上的皱纹。
“我跟你说过,我在唐人街摆了十一年的摊。”老枪拍了拍货车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卖符卖卦,附赠堪舆择坟业务。但我还有一门生意没跟你说。”
苏名看着他。
“倒腾烟花。”老枪说,“每年春节和国庆前,唐人街的社团都找我进货。我从新泽西乡下的作坊收,拉到唐人街卖。进价一箱三十五,卖六十。干了九年,攒了点家底。”
他声音顿了顿。
“但是去年有批货卖不掉。春节的时候赶上下雨,摆了一礼拜没开张,退又退不了。我老枪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亏本,七箱烟花一直堆在后厢里,想着总有一天能出手。”
说到这里,老枪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莫名的欣慰。
“你看,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苏名的喉头动了一下。
“还不止烟花。”老枪继续说,“底下还有四罐工业丙烷,是之前帮唐人街后厨送货,人家多给了四罐,算折扣。我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他的手终于拉开了后厢的门。
铁门“哐”的一声弹开。
后厢里的东西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七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劣质烟花。烟花箱子底下,四罐银灰色的工业丙烷罐被麻绳捆死在车厢壁的挂钩上,麻绳打的是标准的水手结。
旁边还挤着那面一米宽的八卦镜、一堆黄裱纸、半箱香烛。
整个货车后厢,像一个杂乱的庙会仓库和一个土制炸弹的混合体。
苏名盯着那四罐丙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工业丙烷遇明火起爆,加上七箱烟花的助燃——这辆破货车就是一枚移动的土制炸弹。当量不大,但如果贴脸怼上去,足够把一辆装甲车的履带炸断、车门炸开。
两辆装甲车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缝隙。
老枪不需要撞开它们。
他只需要把这辆装满燃料的货车,开进那一米的缝隙里,然后——
“别想了。”苏名开口,声音沉下去。
老枪回过头,看着苏名。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名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苏名的肩膀。手掌干燥粗糙,力道不重。
“小子,我这条老命算过卦了。”老枪说,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苏名肩头停了两秒。“今天就是归位的时候。”
苏名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这是一锤子买卖。”苏名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锤子?”老枪被他抓着手腕,没挣,反而笑了,满口黄牙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
“我攒了九年的烟花,四罐白捡的丙烷,总共成本不到一千块。拿这点本钱换一个桥头堡,你算算,这买卖多划算?”
他用另一只手掰开了苏名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慢慢掰开。
苏名没松手。
老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军装,用拇指蹭了蹭胸口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这个补丁是出国前一晚上缝的,扎了三次手。”老枪的声音很轻,“说好只出来三年,三年变五年,五年变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桥头的灯光。
“十一年了,够本了。”
老枪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根又一根,不容分说地将苏名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苏名用尽全力,却无法动摇他赴死的决心。
老枪退后一步,弯腰从后厢里扒拉出一根引线绳。那是连接七箱烟花的总引线,被他提前拧在了一起,末端露出化学引信的灰白色头部。
“这玩意拿打火机一点就着,引线三十公分长,大概烧十五秒。”老枪把引线捋顺了,搭在车厢尾板上。“烟花一响,丙烷受热膨胀,两分钟之内整辆车就是一个大号炮仗。”
他转身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仪表台的烟灰还没擦,佛珠还挂在后视镜上,中控台上那把系着红绳的快艇备用钥匙还放在那里。
老枪坐进驾驶座,伸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从车窗里递了出去。
“拿着。”
苏名站在窗外,没伸手。
老枪的手就那么举着,红绳在海风里一晃一晃的。
“你要是不拿,”老枪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混不吝的无赖劲,“我就把这把钥匙扔海里。三块五呢,扔了我心疼,但我扔得出来。”
苏名把钥匙接了过去。
金属冰凉,硌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