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坐在驾驶座里,伸手在仪表台底下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面额大小不一,最大的是一张二十,最小的是几枚硬币。
老枪把塑料袋丢到苏名脚边。
“七百三十二块六毛。”老枪报了个数,“摆摊十一年的全部积蓄。”
苏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没捡。
“帮我寄回山西老家,地址我写在袋子里了。”老枪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袋子,“我娘要是还活着,今年八十七。要是没了,就买束花放坟头上。别买贵的,路边摊那种就行,超过十块的不要。”
苏名喉结动了动,吐出三个字:“你自己寄。”
“我要是能自己寄,还用得着你?”老枪从兜里把最后四根烟掏出来,在手里排了排,抽出一根叼上。
他点着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
“剩三根。”老枪把另外三根塞回烟盒,想了想,又掏出来一根,别在苏名的耳朵上。
“给你一根,路上抽。”
苏名没摘下来,那根烟歪歪斜斜地别在他耳朵上,被海风吹得直晃。
老枪看着他,忽然乐了。
“你这个样子,活像唐人街卖盗版碟的小王。”老枪指着苏名耳朵上的烟,“那小子也爱把烟别耳朵上,欠我三十块钱,跑了五年没还。你回去要是碰上他,帮我把账要了。”
苏名把那个塑料袋从地上捡起来,揣进冲锋衣的内兜。
“还有别的账吗?”苏名问。
老枪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我想想……唐人街的老黄还欠我两包泡面。还有福建卖海鲜的那个阿强,上个月我帮他看店面风水,说好给五十,结果就给了三十块,还跟我说打折了。哦对了,还有杰克那小子……”
老枪的声音顿住了。
驾驶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枪把烟从嘴边拿开,用大拇指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件旧军装的膝盖上,他也没去拍。
“杰克欠我一顿烧烤。”老枪的声音轻了下去,“上个月说好请我吃布朗克斯最好的烤肉,结果没去成。那小子,总是把钱花在别的地方……”
苏名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这笔账。”苏名声音沙哑,“我记下了。”
老枪扭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别替了。”老枪把烟重新叼回去,往座椅靠背上一靠,“这笔我自己去找他要。等会儿到了那边,我第一件事就是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他妈的,老子的烧烤呢!”
苏名的眼眶发烫,他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的海。
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老枪没看他,自顾自地检查着仪表盘。油量灯还在闪,发动机怠速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拍了拍方向盘,像拍一匹老马。
“跟了我十一年,就剩这最后一脚油了。”老枪对着方向盘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车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单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
“这是我这十一年的账本。”老枪把单子递给苏名,“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着。你看看,我是不是亏了。”
苏名接过来,借着仪表盘的微光扫了几行。
“二零一三年三月,卖符咒收入十五块;二零一三年三月,买泡面支出四块二……”
“二零一九年七月,帮人看坟地收入四十块;二零一九年七月,买防潮袋支出一块五——用来包军装……”
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后面只有四个字:
“收支平衡。”
苏名把那张纸叠好,和塑料袋放在了一起。
“帮我把账本也寄回去。”老枪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仪表台上,和之前那个烟灰印叠在一起。“让我娘知道,她儿子没乱花钱。”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行了!”老枪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不想让这种气氛继续下去。“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娘们似的。你赶紧下车!”
苏名没动。
“下车!”老枪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你不下车我怎么开?你以为我这车的油够两个人一起冲过去?你一百多斤,多费油!”
苏名攥紧了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从老枪穿上那件军装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定了。他就像把全部家当押上赌桌的铁公鸡,谁也劝不回头。
苏名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条腿迈了出去。
“老枪。”
老枪已经在系安全带了,那条破安全带卡扣坏了半边,他从后座扯过一根麻绳,把自己绑在座椅上。
苏名看着他用麻绳打结的动作,喉头滚了一下。
“你回去以后。”老枪一边系绳子一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常,“去山西太原,柳巷北口往里走第三家,叫'老陈刀削面'。别去第二家,第二家是冒牌的。”
苏名站在车门外,海风灌进他的衣领。
“老陈的手艺是祖传的,面片薄得能透光,汤头用棒骨熬十二个小时。”老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温柔,是那种在异国深夜里反复咂摸了十一年的温柔。“你跟老陈说,老枪让你来的。他会给你多切二两肉、多浇一勺汤。”
老枪顿了一下。
“醋要清徐的,别用镇江的,镇江的太甜,不对味。”
风沙迷了眼,苏名视线里的那件旧军装,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都开始模糊。
“多放几勺。”老枪又补了一句,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他错开了目光,去看挡风玻璃外面远处桥头的灯光。
两团灯光,白晃晃的,像两只盯着这边的眼睛。
“十一年了。”老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差点被发动机的突突声盖过去。“想了十一年的味道。”
苏名站在那里,海风把他耳朵上那根烟吹掉了。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回去。
“我替你吃。”苏名说。
“多放醋。”
“多放。”
老枪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也不是苦笑。就是笑了。满口黄牙,皱纹全挤在一起,整张脸像一颗风干的核桃。
他举起右手,冲着苏名挥了挥手。
像送一个邻居出门买菜。
苏名后退两步。
老枪把引擎从怠速轰到三千转,变速箱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他左手攥紧方向盘,右手抓着烟花引线。打火机已经握在掌心里,拇指顶在点火轮上。
货车的独眼大灯猛地亮起,照出前方一公里的柏油路和尽头处那两道白光。
老枪长吸一口气。
胸口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
他松开手刹。
货车蹿了出去,引擎爆发出压抑了十一年的嘶吼。
车窗大开,海风灌进来,吹得那件旧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老枪盯着前方的灯光,嘴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撕碎,但苏名听得清清楚楚。
“苏小子!记得多放醋——”
“老子去给龙国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