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47章 不可控
    十二月中旬,温斯洛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周四夜里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周五清晨,雪片已经大到能看见形状了,密密匝匝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把整个校园埋进一片混沌的白。

    裴琋站在宿舍窗前,端着茶看雪。

    碧螺春,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蒙在冰凉玻璃窗上,凝成一小片雾。

    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片叶子。

    窗外钟楼的尖顶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校园一天比一天冷清。

    学生们陆续回家过圣诞节。

    莉迪亚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抱着裴琋嚎了半天。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你知道怎么用楼下的暖气阀吗?那玩意儿老坏,你得往左拧——”

    “我有花有书有实验室。”裴琋笑着把她往门口推,“快回去吧。”

    莉迪亚被她推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抓住她的肩膀,“你保证你会吃饭?你保证你不会一个人冻死在温室里?你保证——”

    “我保证。快走,火车不等你。”

    莉迪亚终于走了。

    309寝室安静下来。

    裴琋把母亲的香囊翻出来——藕荷色缎面,绣着几朵细小的白梅,里面装着藿香、艾叶和白芷。

    沉沉的药草香漫开来,她把它挂在床头。

    然后坐在床上给家里写信。

    写到“勿念”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总觉得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

    圣诞节前三天,暴风雪来了。

    温斯洛气象站称这是“近十年最剧烈的冬季风暴”。

    风速达到每小时四十英里,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五度,能见度不足五米。

    整个校园的电力系统瘫痪了一半。

    裴琋下午去了温室。

    她得检查加热设备——温室里存放着从南美引种的几十株热带兰苗和那株她养了两年的石斛兰,一旦供暖中断,温度降到零上五度以下,这批苗全部活不过今晚。

    温室的加热炉还在运转,轰鸣声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给每株兰苗盖了一层腐殖土防寒,把石斛兰搬到离加热炉最近的架子上,用手指探了探盆土的温度——温热,放心了。

    又检查了一遍自动补水装置,确认水管没有被冻裂。在温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情况比进去时糟糕了十倍。

    雪已经积了半人高。

    通往宿舍的石板路完全被埋了,路灯灭了,整个校园陷入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的混沌状态。

    风大得像要把人从地上拔起来。

    她低下头,顶着风往回走。

    围巾裹住了半张脸,睫毛上结了霜。

    走了大约两百米,脚步突然停下来——她想起植物标本室是不是有一扇窗户没关。

    标本室在植物学系大楼东侧,里面存放着植物系近五十年的干制标本——从蕨类到被子植物,从北美到南亚,有些标本的标签已经泛黄,是上个世纪的教授们手写的拉丁学名。

    如果那扇窗户被风吹开,灌进雪水,标本都会毁掉。

    那些标本是全系几代人的积累。

    她骂了一句,转过身,顶着风往回走。

    从温室到标本室只有三百米,但这三百米她走了将近一刻钟。

    雪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蹚,靴子里的脚趾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她推开了标本室的门。

    里面亮着灯。

    应急灯。

    暖黄色的光从标本架后面透过来,把满墙的植物标本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植物特有的草本味。

    有人正把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关好。

    黑色大衣,肩膀和袖子上落满了雪,领口也被雪打湿了一片。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把窗户的插销推上。

    动作很用力——窗框被冻住了,推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插销咔哒一声咬进锁孔,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渣,转过身来。

    周以勋。

    他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

    大衣领子上积的雪还没来得及拍掉,正在缓慢地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裴琋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冷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旁边桌上几张标签纸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又落下。

    她开口。

    “你又来视察?”

    周以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从窗台边走过来。

    “你宿舍楼停电了。现在回去没有暖气。”

    “你怎么知道——”裴琋话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这人什么都查得到。

    她走到标本柜前打开柜门,把里面的标本纸一摞一摞地拿出来检查。

    周以勋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窗户,把插销重新加固了一遍。

    标本室不大,大约只有温室的三分之一。

    两排标本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柜门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

    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木头椅子,和一张躺椅。

    两个人在各自沉默地忙了一会儿。

    应急灯的光在标本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暖黄色,把他们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弯着腰,一个直着身。

    暴风雪越来越大。

    窗外的风声从低吼变成了尖啸,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用尽全力撞着墙。

    标本室的门被风吹得震动了一下,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桌上的一张标签纸吹到了半空。

    裴琋伸手把纸抓住,摁回桌上,用一块镇纸压好。

    周以勋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到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楼都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来。

    “今晚走不了了。回宿舍至少要二十分钟,能见度不到五米,雪已经齐腰了。这里至少有应急供暖,比走回去安全。”

    裴琋看了看窗外。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她又看了看应急灯下他那张脸——雪水在额角还没干,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大衣肩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把一摞旧报纸搬到暖气旁边的空地上,铺好。

    “那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吧。”

    标本室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待着。

    暖气片勉强维持着室内的温度——不算暖和,但至少不会冻死。

    裴琋坐在暖气旁边,把旧报纸铺在地上当坐垫。

    她脱了湿透的靴子放在暖气旁边烤着。

    她从标本室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平时在温室烧水用的茶叶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电炉。

    水烧开了。

    铝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

    她关了电炉,往两个杯里各放了一撮龙井。

    热水冲下去。

    茶香在逼仄的标本室里弥漫开来。

    她递了一杯给他。

    “谢谢。”他接过茶杯。

    他端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平时都这样?”他问。

    “哪样?”

    “把工作间当第二个家。”

    裴琋笑了一声。

    她靠在暖气片上,双手捧着杯子暖手。

    “这有什么。我在燕京的时候,实验室比宿舍住得还多。有段时间研究菌根真菌,连续两周睡在实验室。白天做切片,晚上等数据,困了就趴在显微镜旁边睡。我同学说我快长蘑菇了。”

    “你为什么来美国?”他问。

    裴琋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有马上回答。

    龙井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水底铺了一层翠绿。

    “因为我要做最好的植物学家。”

    “国内有全世界最丰富的植物资源——从云南的热带雨林到长白山的针叶林,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到江南湿地。但没有最先进的分类学体系。十九世纪到中国去采标本的都是欧洲人——英国的、法国的、德国的。他们把中国的植物带回去,用拉丁文命名,用德文写分类论文。到现在,我们国家的植物学家要查自己国家植物的分类文献,还得去翻一百年前的外文期刊。”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落在水里的星星。

    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向往。

    “我来这里学。学他们的方法论,学他们的分类体系,学他们怎么建标本库。学完了回去。把中国的植物都研究清楚。虽然‘最好的植物学家’我可能做不到——但我要拼拼看,看我能做到哪一步。”

    标本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嗒嗒声和窗外风的呼啸。

    周以勋看着她。

    她的手指圈在杯子外面,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摆弄植物时被叶子边缘割的。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姿态不是傲慢——是笃定。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她说想当植物学家,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她不应该被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质疑——尤其不应该被他用那种方式。

    “我很抱歉——”

    “你的道歉——”裴琋打断他。

    “我看到了。”

    “别装傻。”裴琋侧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

    “就是你塞在我实验记录本里那张。”

    “不过。”裴琋低头喝了一口茶,声音轻了半度。

    茶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收下了。”

    标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点,至少不再尖啸了,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周以勋看着她。

    应急灯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了金棕色。

    后半夜。暴风雪还在继续。

    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耗尽了。

    裴琋有些困了。

    她靠在暖气旁边打盹。

    膝盖蜷起来,侧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周以勋坐在她旁边。

    他看了她一会儿——她蜷着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猫。

    然后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

    然后铺在她身上。

    大衣很大,把她从肩膀盖到膝盖。

    裴琋没有睡熟。

    大衣盖下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然后他开口了。

    “我母亲——她是华人。在纽约上流社会的宴会上遇见我父亲。他们在一次圣诞节晚宴上认识,跳了一支舞,然后一见钟情。两个人都一样。他为了娶她顶住了整个家族的压力。然后在我十岁那年,生日宴上——”

    “——我父亲遇见另一个更年轻更美丽的女人。又再次陷入爱河。”

    窗外风声呜咽着,把雪粒吹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母亲无法接受。她是个骄傲的人。她把全部的生活都压在他身上。然后他说——”

    “他说‘我爱上别人了,对不起’。”

    “我在我十二岁那年,她跳了海。”

    “我父亲知道后,先是对外表态,表示难过了一下,然后不到半年,就娶了那个女人。符合上流社会风格的婚礼——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白玫瑰,三百位宾客。我在婚礼上要负责微笑。我父亲说,你是周家的继承人,你要体面。”

    “十六岁,我被送到哈佛。一个人。”

    裴琋睁开眼睛。

    她看着他。

    应急灯的光已经暗到了只剩一层极淡的暖黄色,几乎照不出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被微弱的光线从黑暗中剪出来。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焦点。

    然后她明白了。

    “所以——”她开口,“这才是原因?”

    周以勋没有回答。

    裴琋从大衣底下伸出手。

    她的手指还带着暖气的温度,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那个后妈一定不怎么样。”她说。

    周以勋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

    “但周以勋——”她说。

    她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你还是很勇敢的。你母亲一定很高兴。因为你还是好好地长大了。”

    周以勋低头看着她。

    手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窗外有一阵风经过,把雪粒吹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水。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他去旧金山海边。

    那天天气很好,太平洋的阳光把沙滩晒成金黄色。

    母亲脱了鞋,赤脚踩在浪花边缘,回过头来对他笑。

    她说,以勋,你要做个温暖的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他不温暖。他从来没有温暖过。

    ---

    他低头,她没躲。

    他不知道是自己先靠近,还是她先抬头。

    也许是同时。

    她半躺在暖气旁边,身上盖着他的黑大衣,头发散在标本纸上。

    他们的唇碰在一起。

    他吻得毫无章法——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他的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发丝缠在指节上。

    他从来不知道接吻是这种感觉。

    她回吻的时候也没比他温柔多少——抓着他的衬衫领子把他往下拉,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之前所有傲慢的面具都扯下来。

    他们分开的时候呼吸都乱得不像话。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从你扇我那一巴掌开始——”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冷静的、克制的周以勋。

    “我就没正常过。”

    “那你别怪我。”她喘息着,手指还揪着他的衣领,指尖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是你先惹我的。”

    他没有再说话。

    他用行动回答了。

    窗外的暴风雪把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

    应急灯的电池在某个时刻彻底耗尽了,灯丝闪了一下,暗下去,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他从未如此笨拙。

    在某个间隙,他伏在她耳边,声音沙哑。

    他说“对不起”。

    连着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

    裴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被雪水打湿的发丝在她指缝间滑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一直没有说出来。

    ---

    裴琋先醒来。

    标本室里的晨光透过结满霜花的窗户照进来。

    霜花是蕨类植物状的——冰晶沿着玻璃表面向外延伸,分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像是大自然在窗上做了一次精密的显微切片。

    她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他的大衣,身边是他——还在睡。

    应急灯已经彻底灭了,线缆耷拉在插座旁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以勋睡着的样子。

    醒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嘴角永远抿着,整张脸像一面没有感情的墙。

    但睡着了,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缓而安静。

    他的睫毛比想象中长,在颧骨上投下极细的阴影。

    裴琋侧躺着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醒过来。

    眼睛睁开,看到她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别说‘我会负责’这种蠢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握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那说什么。”

    “就说——标本室真冷。”

    周以勋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挺冷的。”他说。

    雪停了。

    校园里传来铲雪车的轰鸣声,铁铲刮过石板路面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工人彼此喊话的回声。

    窗外的世界在晨光中一片银白,亮得晃眼。

    标本室里的两个人已经穿好了衣服。

    裴琋把那件黑大衣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和标本纸屑,扔回给他。

    他接住,没穿,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霜花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的光线。

    裴琋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

    头发虽然梳好了,但还有几缕碎发翘在耳边。

    她的嘴唇上有细微的痕迹——是昨晚被他的牙齿磕到的地方,有一点红肿。

    “昨晚的事情——我们就此说清楚。”

    “嗯。”他看着她。

    “第一——”她竖起食指。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我不因为你跟我睡了一觉就变成你的人。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明白。”他说。

    “第二——”

    “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想在温斯洛好好念书,不想被指指点点。你要是敢说出去——”

    “不敢。”他说。

    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判断这个“不敢”是认真的还是敷衍的。

    “第三——”她顿了一下。

    “我们之间不是恋爱关系。我们只是——解决彼此的需求。仅此而已。如果你做不到只停留在身体层面,现在就说清楚。我无所谓。”

    周以勋沉默了很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是认真的。

    她可以要他的身体,但不要他的感情。

    或者说——她还没打算原谅他那些偏见和羞辱。

    他可以睡在她身边,但不能走进她的生活。

    他应该觉得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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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没有。

    他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但他确定一件事——如果不答应,他现在就会失去她。

    “好。”他说。

    裴琋站起来。

    她朝他伸出手。

    勾了勾小指。

    那根细白的小指在晨光里弯成一个小小的勾。

    “拉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周以勋低头看了看她那根细白的小指。

    他慢慢伸出自己的,勾住了她的。

    裴琋勾着他的小指摇了摇。

    摇了两下。然后松开。

    她转身推开标本室的门。

    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冽而干净的味道,吹起她散落的长发。

    发丝在她脑后飘起来,被阳光打成了一道金色的帘幕。

    她站在门口,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他只在她的毕业照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亮的、像四月桃花一样的笑。

    “周先生,圣诞快乐。”

    然后她踩着雪走了。

    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转过标本室的墙角,消失在银白色的世界里。

    ---

    圣诞假期结束。

    学生们陆续返校。

    莉迪亚推开309的门时,裴琋正盘腿坐在床上翻一本书。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爵士乐,钢琴声轻快,她一边翻书一边用脚尖打着拍子。

    “裴琋!”莉迪亚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大衣还没脱就扑过来,“圣诞过得怎么样?一个人无聊不无聊?你有没有吃饭?暖气有没有坏?你——”

    “还行。”裴琋笑着把她推开,合上书,“做了点实验。”

    “什么实验?圣诞节做实验?!”莉迪亚一边脱大衣一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你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吗?就算不回家——去看个电影?去镇上逛个集市?你知道梁老板圣诞节做烧鹅吗?你有没有去?”

    “没去。”裴琋翻了一页书,“实验结果还不错。挺解压的。”

    莉迪亚狐疑地看着她。

    她总觉得裴琋哪里不一样了——气色比走的时候好了,皮肤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圣诞节一个人待着休息好了吧。

    “你没事吧?”

    “没事。”裴琋把书合上,从床上跳下来,“走,去餐厅。我饿了。你请客——你说了要请我吃烤鸡的,别想赖。”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回来一定请你吃烤鸡’。”

    “你记性也太好了——好好好,请你请你!”

    两人笑闹着走出309。

    走廊里阳光很好,窗外的雪还没化,但已经在慢慢融了。

    裴琋走在前面,莉迪亚跟在后面,还在叨叨着镇上那家新开的电影院。

    裴琋笑着听她叨叨,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很干净。

    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很亮。

    ---

    圣诞假期的标本室之后,裴琋给这段关系定了一套规矩。

    见面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地点。

    每周五晚,雷打不动。

    不互送礼物,不在公开场合有任何特殊交集,不干预对方的社交生活。

    如果她想走,他不能拦。

    如果他想结束,她不会问原因。

    周以勋定的地方在温斯洛镇东边,离校园三英里。

    是一栋三层红砖公寓的顶层,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但从公寓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整片校园的轮廓——钟楼、图书馆的穹顶、橄榄球场的草坪,在冬夜的月光下像一座微缩的城池。

    这是他的地方。

    不是周氏名下的产业,不是家族信托里的资产。

    是他十九岁那年用自己第一笔独立投资收益买的。

    那时候他刚从哈佛毕业,拿着祖父留给他的五万美元本金,在波士顿股市里翻了四倍。

    买下这层公寓。

    裴琋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家具很少,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来是挑过的。

    “这地方——”裴琋站在地图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什么。”

    “冷冰冰的大理石,黑色皮沙发,挂一幅谁都看不懂的航海图。办公室那种。”

    周以勋把大衣脱下来挂好,走到她身后。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前臂。

    今天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开着。

    “这里不是办公室。”

    裴琋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

    “所以?”她问。

    “你带过谁回来?”

    语气是调侃的,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

    周以勋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来没有。”

    “真的?”

    “只有你。”

    裴琋笑出声来。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夜景。

    “行吧。那就这里”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个任务完成得很不错。表扬你。”

    ---

    每周五晚八点,周以勋会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

    她会比他早到一刻钟。

    从学校出来,穿过东边那条种满了橡树的小路。

    她总是带一束花——从温室里摘的。有时是两支白掌,有时是一小把满天星。

    她把花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门敲三下。

    她站起来开门。

    他站在门口,黑大衣上带着冬夜的寒气,手里有时候拎着一袋水果——第一次带的是苹果,她看了一眼说“我最近不吃苹果,太酸”,

    第二次他带的是橘子,她看了一眼说“这个可以”。

    从那以后他每次带的都是橘子。

    橘子是加州产的,皮薄汁多,剥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他会在门廊里把大衣脱了,把领带解开,然后去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响一阵。

    裴琋窝在沙发上看他做这些事,觉得这个人每次进门的流程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会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

    不近不远。

    他不会一进门就碰她——这一点她从来没有规定过。

    她后来才意识到,他是在等她的信号。

    如果她先伸手,他才会靠近。

    在公寓里,周以勋会变成另一个人。

    不冷,不硬,不说话带刺。

    “你这周做了什么实验。”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她泡的龙井。

    “在做石斛兰和共生真菌的接种实验。”裴琋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

    她的手指从橘子皮和果肉之间穿过去,把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撕下来。

    “真菌菌株是从云南的土壤样本里分离出来的,一共分离了十二株。其中有三株对石斛兰的种子萌发有显著的促进作用,菌丝侵入种皮的速度比对照组快了将近一倍。”

    手指上的橘子剥了一半,停在那里,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也没注意到。

    “但是对照组出现了污染——我怀疑是培养基灭菌不彻底。下周得重新做一批。霍夫曼说如果数据能重复,可以投到《美国植物学杂志》去。”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听困了。”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我是做科学研究的。观察细节是基本功。”裴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困了就说。我不会生气。”

    周以勋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靠垫被压扁了,两个人的距离从一只靠垫变成了半只。

    “我没有困。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吻你。”

    裴琋咽下橘子,眨了眨眼。

    “等下。”

    “是。”

    她低头继续剥橘子。

    但剥着剥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她拿起一瓣橘子,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伸手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

    “甜吗。”

    “甜。”

    “那就好。上次那个太酸了。”

    有时候她会嫌他问题太多。

    他问她论文写到哪了,她答了。

    他问她温室的兰花开了没有,她答了。

    他问她的石斛兰种苗下个月移栽需不需要换大一号的花盆,她终于受不了了——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凑过去,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橘子汁还没擦干净,甜的,黏的,沾在他的下唇上。

    她亲完了往后退了半寸,鼻尖还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搅在一起。

    “你今天问题太多了。”

    “我——”

    她没让他说第二个字。

    但在这种时候,他会重新变回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他可以把所有事情控制,包括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手指抓在他后背上的力道。

    他会用自己的节奏覆盖她的节奏,用自己的呼吸覆盖她的呼吸,用自己身上那股雪松味覆盖满屋子橘子清甜的气味。

    她在这种时候不会叫他的名字,他也不会叫她的。

    两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默契的角力,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想停下来。

    事后她总是先走。

    不管多晚——有时是十一点,有时是凌晨一点。

    收拾整齐之后她会站在门口,转过身看他一眼。

    他通常还坐在床边,衬衫没系扣子,眼神还带着刚才的余温。

    她只站在门口,说一句“下周见”,然后关上门。

    周以勋每次都会在门关上之后沉默很久。

    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她从楼下的旧药房门口走出来——窈窕的身影在路灯下穿过马路,穿过橡树下的阴影,一步一步往校园的方向走。

    她从来不回头。

    ---

    白天的校园里,他们依然是陌路人。

    这是规矩的第二条——不在公开场合有任何特殊交集。

    裴琋在执行这一条上的严格程度,堪比霍夫曼审论文。

    三月初,校董会季度会议在行政楼会议室召开。

    周以勋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议程表和一杯黑咖啡。

    台下是两排校董和院系主任,后排是列席旁听的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

    裴琋作为霍普金斯奖得主被学生会推荐为学生列席代表。

    她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她穿了一件蓝色连衣裙,头发梳成低马尾,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细框眼镜。

    笔记本上她已经画了三页的植物解剖图——一页是蔷薇科花部结构,一页是豆科荚果横切面,第三页正在画南洋金合欢的复叶。

    会议讨论的内容是下一年度的财务预算表以及新增一个矿物学系的提议。

    跟她没什么关系。

    整场会议两个半小时。

    散会后,人群往门口流动。

    裴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坐了太久腰有点酸。

    她跟旁边的学生代表聊了几句,对方在抱怨会议室暖气太足,她笑着附和了一句。

    然后她抱着笔记本往外走,准备去餐厅找莉迪亚吃午饭。

    走廊里很挤。

    教授、校董、秘书、学生代表挤在一条走廊里。

    她侧身穿过人群,低着头看路。

    她正打算绕过去,校长看见了她。

    “周先生——”校长做了个手势,把他面前那个人引向她的方向,“这是本届霍普金斯奖得主,裴琋同学。您去年给她颁过奖,应该还有印象。”

    周以勋站在校长旁边。

    黑西装,深蓝领带,胸口别着那个蓝宝石胸针。

    他的表情淡漠而疏离,目光在校长介绍的间隙移到了她身上。

    “嗯。很优秀的一名同学”

    裴琋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周先生。”

    “研究方向是什么。”周以勋问。

    “目前是热带豆科植物与根瘤菌的共生机制。”

    “进展如何。”

    “预计下个月可以投第一篇论文。”

    周以勋微微点头。

    “很好。”

    校长在旁边笑眯眯地补充了几句“裴同学是我们植物学系的骄傲”、“霍夫曼教授对她赞不绝口”之类的话。裴琋全程保持着那个乖巧的笑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谢谢校长”。

    然后校长和校董们继续往前走。

    裴琋抱着笔记本继续往反方向走。

    然后她转身拐进洗手间。

    推开隔间的门,对着镜子,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把借来的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嘀咕了一句:“‘进展如何。’装得还挺像。”

    她洗了手,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校董们都去了行政楼后面的贵宾餐厅。

    她走到一楼大厅,推开大门——三月初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有点刺眼,但很暖和。

    石板路缝里冒出了今年第一丛野草,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以勋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

    他本来应该去贵宾餐厅吃饭的——校长已经在等他了。

    但他走到二楼的窗户旁边就停了。

    他看着楼下那个蓝色的身影穿过石板路,走了几步,忽然弯腰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路边石头缝里那丛野草。

    她摸了摸叶子的形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往餐厅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校长派人来催,才从窗前走开。

    ---

    五月。

    校园里的橡树换了新叶,嫩绿的叶芽从枯枝上顶出来,空气里飘着草汁的青涩味和丁香的甜腻。

    春季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在赶论文、准备期末考,图书馆的座位从早到晚被占满。

    裴琋的论文初稿已经写完了,正在等霍夫曼的反馈。

    她难得闲了几天,把温室里的事交给了师弟,自己偶尔去镇上逛一逛旧书店。

    这天下午,爱德华·米勒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了她。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抱着两本医学书。

    “裴!”他快步追上来,呼吸有点急,“你——你最近好吗?”

    裴琋停下来,转过身。

    她有一阵子没见到爱德华了,他看起来比上学期瘦了一点。

    “还行。你呢?听说你在医学院拿了奖?”

    “小奖,小奖。”爱德华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开始泛红,“那个——我——我想问你——你最近有时间吗?镇上开了一家新的咖啡馆,有露台的那种,下午的阳光特别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蓝眼睛在五月的阳光下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裴琋笑了。

    “好,那就今天下午。不过我只有一小时。”

    “一小时够了!”

    “太够了!那——三点?在咖啡馆门口见?”

    “行。”

    下午三点,两人在镇上新开的咖啡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爱德华聊了医学院的趣事——他的解剖课教授如何在上课第一天让全班同学轮流闻福尔马林,他聊了自己以后想专攻热带医学的打算,说是暑假打算去印度参加一个热带传染病防控项目,还兴致勃勃地问裴琋南美的热带雨林跟印度的热带雨林有什么不同。

    裴琋聊了聊论文的事,聊了聊温室里那些越长越疯的兰苗,还教他拿筷子——他用筷子夹了一颗咖啡豆,夹了二十分钟没夹起来,最后笑得趴在桌上。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

    爱德华挥手告别,满心欢喜地走了。

    但有人看见米勒家跟那个中国女生从咖啡馆里出来。

    话传到八卦圈里,经过几道转手,变成“裴琋和爱德华单独共度下午”、“有人亲眼看见他们从咖啡馆出来,有说有笑”、“是不是在约会”。

    ---

    周五晚上。

    红砖公寓顶层。

    茶几上今天的玻璃瓶里插的是两朵白掌——裴琋从温室里剪的,花瓣是新开的那种白,带着一点极淡的绿色脉纹。

    但今天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

    周以勋脱了外套直接走过来,在她还拿着橘子准备剥的时候,低头吻住了她。

    他一把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橘子从她手里滚下去,在茶几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被他推倒在床上。

    他用牙齿咬开她旗袍最上面那颗扣子。

    裴琋有点招架不住,中途推了他一下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他只是一直在吻她——吻她的嘴唇、下颌、锁骨。

    吻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事后。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银条纹。

    周以勋赤裸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床单盖在腰际,露出肩胛骨上一道淡红色的抓痕——是她刚才留下的。

    裴琋坐在床边,侧着身子,正打算穿衣服。

    她的头发散着,月光落在她裸着的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听说你和米勒家的小儿子走得很近。”

    “喝杯咖啡而已。”

    “米勒家。”他说。

    裴琋转身看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

    “嗯。米勒家怎么了?”

    “他父亲做生意的手段很糟糕。米勒家的人,我不信任。”

    裴琋歪着头。

    她的眼神从上往下看着他。

    “周以勋,你是不信任米勒家——还是不信任我?”

    周以勋没有回答。

    “我们约好的。”裴琋缓缓把旗袍穿好,

    “不干预对方社交。爱德华是我朋友。认识你之前就是朋友。喝咖啡也好,吃饭也好,都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你连这都要管——”

    她停下来。

    “我们之间也作废。”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客厅里的老座钟在走针,咔嗒、咔嗒、咔嗒。

    “我没有要管你。”他最终别开脸。

    “只是提醒。”

    裴琋看了他几秒。

    她走过去——从床尾绕过来,走到他那一边。

    然后她弯下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

    “放心吧周先生。”她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轻轻巧巧的调子,“我这人说到做到。规矩我定的,我自己就不会破。爱德华·米勒——”

    “——是朋友。仅此而已。”

    她转身打算离开。

    周以勋从背后拉住她,手指圈在她手腕上,她转过头正要说什么,被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他的手指穿过她刚挽好的头发,簪子滑下来掉在床上。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床单上,另一只手解开了她刚才一颗一颗扣好的盘扣。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周以勋——我刚穿好——”她的反抗和尖叫在月光里变成笑骂,然后笑骂被他的嘴唇堵住,然后堵住的声音变成另一种更低的、更碎的声音。

    旗袍被从肩头拉下来,胭脂色的内里翻出来,堆在腰间。

    月光照在她背上——肩胛骨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汗。

    一切如此美妙。

    ---

    六月初。

    波士顿。

    美国植物学会年会在科普利广场酒店举行。

    这是全美植物学界最大的年度盛会,来自五十多所大学和研究所的三百多名学者齐聚一堂。

    裴琋作为温斯洛大学代表出席,霍夫曼亲自带队。

    她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的第三场。

    她站在讲台上,穿着粉色旗袍,头发盘成低髻,面前摊着讲稿和幻灯片。

    第一张幻灯打出——南洋金合欢的根瘤切片显微照片,紫色的根瘤细胞里挤满了绿色的共生细菌。

    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各位上午好。我今天报告的内容,是关于南洋金合欢——一种原产热带雨林边缘的豆科植物——其根系共生系统如何响应土壤酸性胁迫……”

    十五分钟。

    幻灯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显微照片、数据表格、统计图表。

    报告结束。

    主持人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哈佛植物园的首席分类学家。

    裴琋回答:用16S rRNA基因测序,配合生理生化鉴定。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位女教授,问的是关于酸性土壤中铝离子毒性与根瘤菌存活率的关系。

    裴琋翻开笔记本上的一页数据,报了一组数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霍夫曼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严肃。

    旁边几位年长的植物学家纷纷探身过来跟他握手祝贺,小声说“你的学生”“非常出色”“这个课题很有前景”。

    他点了点头,说“她确实不错”。

    周以勋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

    他以校董身份列席,不是植物学家,不参与学术讨论。

    他旁边坐着两位同样来列席的校董——一位是商学院的教授,一位是校友基金会的理事。

    那位商学院的教授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两句闲话,他每次只回一两个字。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讲台上。

    报告结束。

    全场起立鼓掌。

    两百多人同时站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向讲台。

    水晶灯的光打在她身上,粉色旗袍衬得她像一株被掌声浇灌的桃花

    她微微欠身向台下鞠了一躬。

    ---

    当晚。庆功酒会在酒店宴会厅举行。

    裴琋换了一身淡紫色晚礼服,走起路来裙摆轻轻荡。

    头发放下来了,长及腰际,只在耳边别了一小朵白兰花。

    她一走进宴会厅就被一群年轻的植物学者围住了。

    有问课题的,有求合作的,有单纯来认识她的。

    一个叫托马斯·怀特的年轻讲师尤其热情。

    他三十出头,是康奈尔大学植物病理学系的助理教授。

    他的研究方向和裴琋有交叉。

    “裴小姐,你的报告太精彩了!”他递过来一杯香槟,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真诚,“你一定得来康奈尔做一次访问交流。我们系有一个新建的微生物实验室,设备是全新的——比温斯洛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裴在我们温斯洛的温室也能做出这样的成果,”旁边温斯洛的一位研究生同学插话,“说明设备不是最重要的。”

    “对,当然!当然!我只是说——康奈尔欢迎你!”托马斯笑着拍了拍那个同学的肩膀,又转向裴琋,“裴,如果你暑假有时间,我可以帮你申请短期访问学者名额。费用全包。你带上你的菌株——”

    裴琋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应对着。

    她今天晚上心情很好。

    托马斯又凑近了一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某种实验室八卦。

    她被那个八卦逗得笑出声来。

    托马斯见她笑了,更起劲了,又凑过去说了一句。

    她没有注意到宴会厅角落里那道视线。

    周以勋站在一群校董和企业家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红酒是波尔多的,他喝了一口就没再碰——今晚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他的身边是东道主学校的一位副校长,正在高谈阔论联邦政府最新的教育拨款政策。

    旁边是两位费城的实业家,在聊钢铁关税。

    他看见淡紫色的裙摆在人堆里轻轻荡着。

    他看见那个棕发的年轻讲师给她递香槟——她接了。

    他看见那人跟她说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见那人凑近她耳边说话——她没有往后退。

    偏偏这时候,旁边一位不认识的校董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先生——那位穿紫裙子的是你们温斯洛的学生吧?我下午听了她的报告,不错!长得也漂亮。我家侄子也是搞植物学的,在耶鲁当副教授,今年三十一,正想找对象——你帮忙介绍一下?这样的女学生,不愁嫁不出去!”

    他说着又笑了两声。

    “你配不上。”周以勋说。

    那位校董被这四个字冻得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一句“哎那算了”。

    周以勋已经转过脸去,不看他了。

    他讪讪地端着酒杯走了,走出好几步才嘀咕了一声“这人是吃了火药还是天生这样”。

    ---

    酒会在十点半结束。

    人群陆续散去。

    裴琋跟系里的同学道了晚安,一个人走回三楼自己的房间。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推开房门。

    门还没关严,身后一道力道就压了过来。

    周以勋一只手撑在门板上,把门推开了。他的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整个人堵在门口,把她框在门框和他的身体之间。

    裴琋回头,皱眉。

    “你干什么——被人看见——”

    他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灰色眼睛在昏暗中直直地看着她。

    “那个怀特——你离他远点。”

    裴琋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出来了。

    她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大半夜闯进我酒店房间,就为了告诉我离一个男人远一点?”她歪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周以勋——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个——”她歪头想了想,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然后点在他胸口上,“吃醋的男朋友。而你不是。”

    她的手被他握住手腕扯进怀里。

    他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力气大得让她闷哼了一声。

    她被他箍在胸前,能闻到还有一点红酒残留在呼吸里的单宁涩味。

    她叹了口气。

    “行了。托马斯只是同行的客套。你也在商场混了那么多年,不会连客套和调情都分不清吧。”

    “如果你实在忍不住想管我——”

    “那就算了——唔。”

    话还没说完。

    周以勋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下去。

    她应该推开他的。

    这个人根本没学会遵守规矩。

    但她好像也没有。

    他吻过来的时候她回吻了——踮着脚尖,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修剪得很短的头发里。

    她一直没办法抗拒他。

    从暴风雪那天晚上就没办法。

    他的身体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后两个人做了一晚上。

    地毯,浴缸,窗台。

    酒店房间朝南,窗户正对着科普利广场的尖顶教堂。

    教堂的钟楼亮着一盏白色的灯,在夜色中像一颗被钉在建筑物上的星星。

    月光照进窗帘没拉严的缝隙,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带,落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轮廓上。

    淡紫色晚礼服被扔在沙发扶手上,银色腰带掉在浴室门口。他的燕尾服搭在椅背上,白领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在了床脚下。

    他的手指垫在她后脑勺下面,她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肩胛骨上那道旧伤的边缘。

    浴缸。

    酒店的浴缸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膝盖。

    她水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随着坐着的动作起起伏伏。

    窗台。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面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窗外的钟楼静默地看着这一切,白色灯光在她眯起的眼睛里碎成千万个细小的光点。

    好像两个人是一对深爱的恋人。

    今晚他在她耳边伏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裴琋,

    裴琋,

    裴琋。

    她在他怀集睡着了。

    实在太累了。

    ---

    从波士顿回到纽约后,周以勋好几天没有联系裴琋。

    这是他们开始地下关系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缺席周五。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让秘书送信。

    没有任何通知。任何解释。

    周五晚上,红砖公寓顶层的灯亮着。

    玻璃瓶里的白掌换了新的。

    她把花插好,烧了水,泡了茶,坐在沙发上等。

    沙发扶手上搭着她上次落在这里的发绳。

    她今天没带书来看,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老地图,数着上面的航线。

    八点整,窗外钟楼的钟声响了。

    她看了眼门。

    八点一刻。

    八点半。

    九点。

    她站起来,把凉透的茶倒掉,把白掌从玻璃瓶里取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穿上大衣,关灯,锁门。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

    规矩的第四条写得很清楚——任何一方想结束,对方不得纠缠。

    她想,也许他决定结束了。

    他有这个权利。

    ---

    周以勋把自己关在纽约的办公室里。

    他脱了西装外套,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下面,袖子卷到小臂。

    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灰。

    桌上摊着十几份待签的文件——铁路季报、航运预算。

    一份都没有签。

    钢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

    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不是华尔街的竞争对手,不是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

    是一种叫“她不需要我”的东西。

    她可以在学术会议上大放异彩,让满堂的学者起立鼓掌。

    她可以跟任何她想交朋友的人喝咖啡——爱德华、托马斯。

    她的世界完整而丰盛,有自己热爱的事业。

    而他——他只是一个锦上添花的选项。

    不是必需品。

    而她对他来说——已经快要变成必需品了。

    这个认知让周以勋恐慌。

    要不要结束这段关系?

    在陷得更深之前抽身?

    趁现在——趁她还没有变成他身体里某根抽不掉的骨头?

    然后他又想到下周五。

    如果他不去,她会不会跟别人吃晚餐?

    爱德华·米勒会不会又在图书馆门口等她?

    托马斯·怀特会不会从康奈尔跑到温斯洛来做学术交流?

    他发现自己不但断不掉,而且光是想象她跟别人坐在咖啡馆里的画面,就觉得胸口发闷。

    简直想杀人。

    ---

    与此同时,裴琋的生活一切照常。

    温室。

    她蹲在地上给石斛兰换盆,同学在旁边抱怨本科生把标本柜的编号弄乱了。

    大卫在远处喊了声“裴琋,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捕蝇草——它今天又吃了一只苍蝇”。

    她头也没抬,笑着回了一句“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只已经撑死了”。

    中午,学生餐厅。

    她跟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吃午饭,讨论下周的野外采样路线。

    有个生物化学系的男生凑过来旁听,想追她,聊了几句被她不动声色地引到专业问题上,最后自己聊着聊着忘了要追人。

    下午,图书馆。

    她借了几本南美植物志,抱回宿舍。

    晚上,莉迪亚拉着她去镇上新开的冰淇淋店。她要了一球开心果味的,莉迪亚点了草莓加巧克力。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路灯下有几个学生在弹吉他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两人笑成一团。

    深夜,309寝室。

    裴琋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