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之后的第三天,裴琋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莉迪亚从收发室带上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裴琋正趴在书桌前画植物标本的解剖图。
“你的信。”莉迪亚把一个信封放在桌角。
裴琋放下铅笔。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
她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便签。
“经费已重新审批通过。请于12月1日前至财务处领取。”
落款两个字:“周以勋。”
莉迪亚从旁边凑过来,下巴搁在裴琋肩膀上,看清了纸上的字,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他批了?!”莉迪亚一把抢过,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你打了他一巴掌——他反而批了?!你不是说他公私不分吗?你不是说他公报私仇吗?他不是该把你开除吗?!”
“我也以为。”
“这个人的脑子是什么构造?!”莉迪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猛地转回来,
“会不会是——他被你打怕了?所以服软了?”
裴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服软?”
莉迪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想象那个冰块脸“服软”的样子。
这不正常。
“钱批了就领。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猜。猜了就是中了他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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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温斯洛的冬天正式来了。
图书馆是裴琋每周三下午固定待的地方。
植物学区在二楼最深处,挨着朝南的玻璃窗。
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
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植物学不是热门学科。
这天下午,她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够一本《热带雨林生态学》。
搁在书架最顶层。
她踮起脚尖试了两次,书脊晃了晃,又稳稳地卡在原位。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去找梯子。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袖口是白色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一个花体的Z。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把书取下来,递到她面前。
裴琋她转过头,嘴角已经弯起来,准备笑着说一句“谢谢”。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以勋。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了一个银色胸针——是一块拇指大的墨色石头镶在银托上,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暗绿色的纹理。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书,递到她面前。
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锋利的线。
裴琋接过书。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总不能若无其事地说“谢谢”——她打过这个人的脸。
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刚拿了人家批的经费。
“周先生来图书馆——”她开口,“视察?”
“看书。”他说。
“你还需要看书?”话音刚落她就有点后悔。
周以勋看了她一眼。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从另一排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走到靠窗的阅览桌前坐下来。
他打开书,一页一页地翻。
裴琋站在原地,才反应过来。
她甩甩头。
别想太多。
他做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抱着书走到植物学区另一端的阅览桌,背对着他坐下,把书翻开。
她能感觉到身后隔着几排书架的距离,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是因为他发出了什么声音——他翻书的声音很轻,椅子挪动的声音几乎没有。
只是知道他在那里,就像知道背后有一扇没关好的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不大,但一直在。
她合上书,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更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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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
十二月的户外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但温室里永远是暖的。
玻璃穹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透过雾面照进来,变成柔和均匀的散射光。
加湿器在角落里嘶嘶地喷着白雾,角落里那株巨型王莲的叶片又大了一圈,叶缘翻卷着紫色的边。
裴琋蹲在地上给新到的热带兰换盆。
这批石斛兰种苗在海上漂了两个月,根都缠在了一起。
她得一棵一棵地把烂根剪掉,用高锰酸钾溶液消毒,然后移栽进新配的腐殖土里。
这是细致活,急不来。
她已经蹲了一个半小时,膝盖发酸,手上全是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头发用一条碎花手帕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沾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拨开。
围裙上蹭了一大片泥印子,袖口也湿了。
温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门轴上了油,开合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旁边那株吊兰的叶片晃了晃。
裴琋以为是同学——温室是研究生共用的,每天都有人来做实验。
她头也没抬,右手往旁边一伸:“同学可以帮我把那个绿色喷壶拿过来吗?谢谢。。”
过了会。
一只手把喷壶递到她面前。
那只手太干净了,莫名的熟悉。
裴琋接过喷壶。
然后才抬头。
周以勋。
他站在一堆花盆、泥袋和铁铲中间,那副生人勿近的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太高了,头顶差点碰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盆吊兰。
“你在这里干什么?”
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语气有点冲——但这不能怪她。
在温室里看见周以勋,跟在教堂里看见一只黑豹差不多概率。
“校董有权视察任何院系的教学设施。”周以勋说。
裴琋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
你是校董。
你视察。
“那你慢慢视察。”她接过喷壶,继续低头弄她的兰花。
她把一株兰苗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上的旧土,用剪刀剪掉两截发黑的烂根,然后在切口上涂了硫磺粉。
她以为他很快会走。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株一株地把兰苗栽进新盆里。
“你手上那株是什么。”
她手里正托着一株最小的兰苗——只有两片叶子,根细得像头发丝,是这批种苗里最弱的一株。
“这是石斛兰的幼苗。”
“原产云南。我在燕京的时候从野外采的种子,养了两年才长这么大。石斛兰对温度很敏感,低于十五度就不长了。这批苗在海上漂了两个月,差点冻死,现在还在缓。”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托着那株幼苗的根,把腐殖土一点一点地培进去。
她的声音在温室的湿气里变得柔软,不像在办公室里那么锋利,也不像在图书馆里那么生硬。
周以勋听着,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站在那里,又看了几分钟,然后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
就跟来时一样安静。
裴琋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
那株石斛兰安稳地坐在新盆里,叶子上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碎光。
在温室里站了将近十分钟,就为了看一株石斛兰?
他是那种对兰花感兴趣的人?
她拿起喷壶给新栽的兰苗喷了一层水雾,水珠在叶片上滚成亮晶晶的珠子。“校董视察教学设施——”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他的理由,然后哼了一声,“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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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
第三次“偶遇”,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中午十二点,学生餐厅里人声鼎沸。
裴琋和系里的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沙拉和一杯橙汁。
同桌的是两个植物学系的男研究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马克;
另一个是卷发的犹太男生,叫大卫。
大卫正在兴致勃勃地讲他最近养的食虫植物怎么吃了一只苍蝇。
“它就——啪——合上了!比我的实验反应还快!”他用两只手模仿捕蝇草合拢的动作。
裴琋笑得前仰后合,叉子差点戳到马克的胳膊。
马克一边躲一边说“你能不能别笑了,你的笑点比我的论文分数还低”,然后自己也笑起来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裴琋的目光越过马克的肩膀,落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笑声从喉咙里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周以勋。
他端着托盘,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空桌子上。
他穿着那身定制西装——坐在学生餐厅的塑料椅上。
他面前摆着一份工作午餐:一块煎牛排、一勺土豆泥、几根煮得发黄的西兰花。
他拿着刀叉,正在切牛排。
动作标准——左手叉,右手刀,刀叉不碰盘沿,切一块吃一块。
他的气场和周围格格不入。
周围的男生穿着棒球夹克,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大声讨论着下午的橄榄球赛。
旁边的女生端着托盘找座位,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一个学生会的男生正站在椅子上往墙上贴海报,海报上写着“圣诞舞会,12月20日”。
而周以勋就坐在这一切的中间——安静的,面无表情的,像一头黑豹坐在一群家猫中间。
马克顺着裴琋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叉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一块土豆飞了出去。
“他——他怎么会来学生餐厅?!”马克压低声音,脖子往前伸。
大卫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转回来:“真的是他。我上学期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一次。他怎么——”
裴琋把脸埋进餐盘,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生菜叶,戳了两下没戳起来,“我不知道。”
她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
图书馆可以理解——他也要看书。
温室勉强说得通——校董视察教学设施。
学生餐厅?
他一个校董来学生餐厅吃什么饭?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从角落里投过来的,刚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突然站起来,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从靠窗挪到了靠门口,背对着整个餐厅。
马克问:“你干嘛?”
“太阳太晒了。”裴琋头也不回地说。
马克看了看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一颗雨点刚打在窗玻璃上,马上第二颗第三颗也跟着下来了。
连太阳的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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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不是偶遇了。
是直接派人来叫。
裴琋做完实验走出实验室,正用手帕擦手上的水渍。
她的白大褂上沾着碘酒的黄渍和培养基的红色残留。
她只想回寝室洗个澡,换身衣服。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是那个秘书。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裴琋出来,他微微欠身,把咖啡递过来。
“裴小姐,周先生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关于经费的事,需要您签几个字。”
“咖啡是给您的——巴西现磨的。”
咖啡冒着热气,纸杯外面套着一个隔热的杯套。
裴琋看看咖啡。
又看看秘书。
又看看咖啡。
“多谢。”她说,然后拿起自己带的保温杯——“不过我自己有。你转告周先生,签字可以,让他把文件寄到系里来。我去系办公室签。”
她绕开秘书,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琋走出实验楼大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
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学院红砖楼的方向。
楼顶被雨雾笼着,看不清。
她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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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是在周五下午到的。
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抬头写着裴琋的名字,邀请她参加温斯洛大学植物园冬季特展的开幕酒会。
请柬上说,这次特展展出了从南美、东南亚和非洲引种的热带植物,开幕酒会将于12月10日晚七点在植物园温室厅举行,届时将邀请植物学系全体师生参加。
很正常。
每年冬季植物园都会办特展,全系都被邀请,她去年在燕京大学也收到过类似的请柬。
但请柬的落款让她停了目光——“温斯洛大学植物园董事会”。
植物园董事会的主席那一栏,印着一个小小的橡树叶图案,旁边是两个字的签名。
周以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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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把邀请函拍在桌上。
“他到底要干什么?!”
309寝室。
暖气片在窗户底下嘶嘶地响,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裴琋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封邀请函。
莉迪亚趴在对面床上,刚洗完澡,头发用毛巾裹着,脸上敷着新的海藻面膜。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掰着数。
“图书馆一次。温室一次。餐厅一次。送咖啡一次。现在又是植物园——”她掰到第五根手指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像是刚解开一道微积分题,“这才半个多月,他出现了五次!五次!你知道以前周以勋一年在学校出现几次吗?顶多两次!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他现在每次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我是记者,我知道什么叫巧合,巧合就是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解释。”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裴琋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是说——你那一巴掌可能把他的哪根神经打错位了。或者是——”莉迪亚压低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他可能喜欢你。”
寝室安静了三秒。
暖气片嘶嘶响。窗外的风把一滴雨水从屋檐上吹下来,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
“不可能。”
“他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他只是被打了不甘心,想找机会报复。”
“你分析得好像你不是当事人似的。”
莉迪亚坐起来,盘着腿,顶着那张绿色的面膜脸看着她,“但你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只是想报复一个女人,他会怎么做吗?他会直接让你退学。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让你申请不到任何学校的经费。他不需要出现在你面前——他只需要签几个字。而不是给你批经费、帮你拿书、去温室看——你刚才说他去温室干什么来着?”
“视察教学设施。”
“视察教学设施?”莉迪亚重复了一遍,
“他在温斯洛当了五年校董,从来没去过温室。你来了,他就去视察了。这个人视察的不是温室——”
“别说了。”裴琋把毛毯拉过来,蒙住脸。
“——是你。”
裴琋从毛毯下面伸出手,摸到床上的枕头,朝莉迪亚扔过去。
莉迪亚把枕头接住,抱在怀里:“裴琋。我不是在开玩笑。”
裴琋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把那封邀请函从桌上拿回来,看着上面的落款。
周以勋。
瘦硬锋利,撇捺如刀。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更不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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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痛没去植物园的开幕酒会。
她逃过了初一。
没逃过十五。
三天后,霍夫曼教授在课后把她叫住了。“裴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胸口口袋里,“周六晚上学校的年度学术晚宴,系里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校长也会到,这是很好的社交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
裴琋张了张嘴。“教授,我——”
霍夫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让更多人认识你,对你的研究只有好处。”
裴琋站在讲台前,看着霍夫曼收拾讲义。
她没法拒绝。这是教授的亲自邀请。
“……谢谢教授。我会去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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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晚宴在学校最豪华的宴会厅举行——就是秋季舞会那个大厅,但今晚完全变了样子。
没有金色彩带和爵士乐队,取而代之的是三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银质烛台上点着白色蜡烛,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空气里飘着烤牛肉的浓香、红酒的单宁味和香水味。
男人穿燕尾服或深色西装,女人穿晚礼服。
裴琋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礼服。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
她全程低着头吃东西,偶尔跟旁边的同学轻声交谈几句。
刀叉在盘子上切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吃得很认真——牛排煎得正好,红酒是法国波尔多的,甜品是焦糖布丁,焦糖层敲开的声音很好听。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周以勋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主位上。
今晚他穿了一身黑色燕尾服,白领结,胸口别着红宝石胸针。
校长坐在他右手边,正在跟他说话——看口型大概在讲新的事。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句。
但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往长桌末尾扫一下。
但裴琋感觉到了。
她夹菜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银叉子在盘子上刮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裴琋,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问她。
“没事。”裴琋微笑着回答。
她放下叉子,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校长起身致辞,感谢各位教授、校董和优秀学生的出席。
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皮鞋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响混成一片。
裴琋第一时间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往门口冲。
她穿过人群,穿过端着香槟杯的教授和贵妇,穿过门厅,走进走廊。
刚到走廊拐角,身后响起那个已经太熟悉的声音。
“裴小姐。”
低沉,平直,不紧不慢。
裴琋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转过身,挂上礼貌的笑容。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周先生。”
周以勋站在走廊里。。
他身后的宴会厅里还在传出隐约的谈笑声和杯盘碰撞声。
“你上次没来。”他说。
裴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我有实验。”
“你的实验安排表我看过。”周以勋说,“你下午两点到四点在温室操作,植物园酒会是五点到七点。”
沉默。
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裴琋眯起眼睛:“你——查我的课表?”
周以勋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壁灯的暖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
走廊深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有人笑着走远了。
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弦乐四重奏改成了某首慢板的曲子,大提琴的低音穿过墙壁传过来。
“周先生。”裴琋靠在墙上。
她的肩膀碰到冰凉的墙纸,金色花纹的壁纸贴在十九世纪的石灰墙上。
她双手抱臂。“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以勋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看着她,开口。
“我看了你的论文。”
“所以呢?”
“写得很好。”
“你之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
“不全是错的。”
裴琋歪着头看他。
她的手指从胳膊上松开,垂到身侧。
她看着他。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想——”
浅灰色的眼睛直视她,壁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亮点。
“裴小姐。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走廊安静了。
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把她黑色的眼珠照得发亮。
她靠着墙,他在她面前站得笔直。
这个距离——不到两尺——和她在办公室里扇他时一样近。
但这一次他没有居高临下。
这一次他在等她的回答。
然后她站直了身子。
高跟鞋让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从墙边走开,从他身边走过去。
黑色礼服的裙摆扫过他的裤腿,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立刻被水收走的叶子。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周先生,你习惯了什么东西想要就到手。你能用一句话贬低我,就想用一句话重新认识我。没那么容易。”
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拖出一道清脆的余响。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微微上翘。
她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不过——你刚才说‘写得很好’——这个夸奖我收下了。谢谢。”
然后她走了。
黑色礼服的裙摆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暖气片的嘶嘶声完全吞没。
周以勋站在走廊里。壁灯的光照着他一个人——照着他的燕尾服,他的白领结,他胸口的红宝石胸针。
他看着那个纤细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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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周以勋坐在书桌后面。
桌上摊开的是一张他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照片——裴琋在燕京大学毕业照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黑色学士服,戴着方形学士帽,站在一群毕业生中间,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他没见过的笑容。
她对他的每一次笑——礼貌的、嘲讽的、愤怒的、得意的——都没有露出过照片上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想起她在温室里跟那株石斛兰说话的样子。她说“养了两年才长这么大”,声音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他想起她在餐厅里跟朋友吃饭时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你对我一无所知”时眼睛里的倔强——那双眼睛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闭上眼。
壁灯的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然后睁开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
提起笔。
他写了几行字。
一样瘦硬锋利。
“裴小姐:为之前的不当言行致歉。你的论文确实出色,你的奖项实至名归。我不求你接受道歉,但你有权知道我的态度已经改变。周以勋。”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石板路被照得泛着湿润的暗光。
远处钟楼的尖顶上,那盏红色警示灯还在亮着,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