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46章 他到底要干嘛
    一巴掌之后的第三天,裴琋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莉迪亚从收发室带上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裴琋正趴在书桌前画植物标本的解剖图。

    “你的信。”莉迪亚把一个信封放在桌角。

    裴琋放下铅笔。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

    她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便签。

    “经费已重新审批通过。请于12月1日前至财务处领取。”

    落款两个字:“周以勋。”

    莉迪亚从旁边凑过来,下巴搁在裴琋肩膀上,看清了纸上的字,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他批了?!”莉迪亚一把抢过,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你打了他一巴掌——他反而批了?!你不是说他公私不分吗?你不是说他公报私仇吗?他不是该把你开除吗?!”

    “我也以为。”

    “这个人的脑子是什么构造?!”莉迪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猛地转回来,

    “会不会是——他被你打怕了?所以服软了?”

    裴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服软?”

    莉迪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想象那个冰块脸“服软”的样子。

    这不正常。

    “钱批了就领。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猜。猜了就是中了他的计。”

    ---

    十二月初,温斯洛的冬天正式来了。

    图书馆是裴琋每周三下午固定待的地方。

    植物学区在二楼最深处,挨着朝南的玻璃窗。

    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

    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植物学不是热门学科。

    这天下午,她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够一本《热带雨林生态学》。

    搁在书架最顶层。

    她踮起脚尖试了两次,书脊晃了晃,又稳稳地卡在原位。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去找梯子。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袖口是白色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一个花体的Z。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把书取下来,递到她面前。

    裴琋她转过头,嘴角已经弯起来,准备笑着说一句“谢谢”。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以勋。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了一个银色胸针——是一块拇指大的墨色石头镶在银托上,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暗绿色的纹理。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书,递到她面前。

    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锋利的线。

    裴琋接过书。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总不能若无其事地说“谢谢”——她打过这个人的脸。

    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刚拿了人家批的经费。

    “周先生来图书馆——”她开口,“视察?”

    “看书。”他说。

    “你还需要看书?”话音刚落她就有点后悔。

    周以勋看了她一眼。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从另一排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走到靠窗的阅览桌前坐下来。

    他打开书,一页一页地翻。

    裴琋站在原地,才反应过来。

    她甩甩头。

    别想太多。

    他做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抱着书走到植物学区另一端的阅览桌,背对着他坐下,把书翻开。

    她能感觉到身后隔着几排书架的距离,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是因为他发出了什么声音——他翻书的声音很轻,椅子挪动的声音几乎没有。

    只是知道他在那里,就像知道背后有一扇没关好的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不大,但一直在。

    她合上书,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更远的角落。

    ---

    温室。

    十二月的户外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但温室里永远是暖的。

    玻璃穹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透过雾面照进来,变成柔和均匀的散射光。

    加湿器在角落里嘶嘶地喷着白雾,角落里那株巨型王莲的叶片又大了一圈,叶缘翻卷着紫色的边。

    裴琋蹲在地上给新到的热带兰换盆。

    这批石斛兰种苗在海上漂了两个月,根都缠在了一起。

    她得一棵一棵地把烂根剪掉,用高锰酸钾溶液消毒,然后移栽进新配的腐殖土里。

    这是细致活,急不来。

    她已经蹲了一个半小时,膝盖发酸,手上全是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头发用一条碎花手帕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沾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拨开。

    围裙上蹭了一大片泥印子,袖口也湿了。

    温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门轴上了油,开合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旁边那株吊兰的叶片晃了晃。

    裴琋以为是同学——温室是研究生共用的,每天都有人来做实验。

    她头也没抬,右手往旁边一伸:“同学可以帮我把那个绿色喷壶拿过来吗?谢谢。。”

    过了会。

    一只手把喷壶递到她面前。

    那只手太干净了,莫名的熟悉。

    裴琋接过喷壶。

    然后才抬头。

    周以勋。

    他站在一堆花盆、泥袋和铁铲中间,那副生人勿近的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太高了,头顶差点碰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盆吊兰。

    “你在这里干什么?”

    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语气有点冲——但这不能怪她。

    在温室里看见周以勋,跟在教堂里看见一只黑豹差不多概率。

    “校董有权视察任何院系的教学设施。”周以勋说。

    裴琋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

    你是校董。

    你视察。

    “那你慢慢视察。”她接过喷壶,继续低头弄她的兰花。

    她把一株兰苗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上的旧土,用剪刀剪掉两截发黑的烂根,然后在切口上涂了硫磺粉。

    她以为他很快会走。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株一株地把兰苗栽进新盆里。

    “你手上那株是什么。”

    她手里正托着一株最小的兰苗——只有两片叶子,根细得像头发丝,是这批种苗里最弱的一株。

    “这是石斛兰的幼苗。”

    “原产云南。我在燕京的时候从野外采的种子,养了两年才长这么大。石斛兰对温度很敏感,低于十五度就不长了。这批苗在海上漂了两个月,差点冻死,现在还在缓。”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托着那株幼苗的根,把腐殖土一点一点地培进去。

    她的声音在温室的湿气里变得柔软,不像在办公室里那么锋利,也不像在图书馆里那么生硬。

    周以勋听着,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站在那里,又看了几分钟,然后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

    就跟来时一样安静。

    裴琋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

    那株石斛兰安稳地坐在新盆里,叶子上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碎光。

    在温室里站了将近十分钟,就为了看一株石斛兰?

    他是那种对兰花感兴趣的人?

    她拿起喷壶给新栽的兰苗喷了一层水雾,水珠在叶片上滚成亮晶晶的珠子。“校董视察教学设施——”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他的理由,然后哼了一声,“视察。”

    ---

    餐厅。

    第三次“偶遇”,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中午十二点,学生餐厅里人声鼎沸。

    裴琋和系里的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沙拉和一杯橙汁。

    同桌的是两个植物学系的男研究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马克;

    另一个是卷发的犹太男生,叫大卫。

    大卫正在兴致勃勃地讲他最近养的食虫植物怎么吃了一只苍蝇。

    “它就——啪——合上了!比我的实验反应还快!”他用两只手模仿捕蝇草合拢的动作。

    裴琋笑得前仰后合,叉子差点戳到马克的胳膊。

    马克一边躲一边说“你能不能别笑了,你的笑点比我的论文分数还低”,然后自己也笑起来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裴琋的目光越过马克的肩膀,落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笑声从喉咙里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周以勋。

    他端着托盘,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空桌子上。

    他穿着那身定制西装——坐在学生餐厅的塑料椅上。

    他面前摆着一份工作午餐:一块煎牛排、一勺土豆泥、几根煮得发黄的西兰花。

    他拿着刀叉,正在切牛排。

    动作标准——左手叉,右手刀,刀叉不碰盘沿,切一块吃一块。

    他的气场和周围格格不入。

    周围的男生穿着棒球夹克,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大声讨论着下午的橄榄球赛。

    旁边的女生端着托盘找座位,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一个学生会的男生正站在椅子上往墙上贴海报,海报上写着“圣诞舞会,12月20日”。

    而周以勋就坐在这一切的中间——安静的,面无表情的,像一头黑豹坐在一群家猫中间。

    马克顺着裴琋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叉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一块土豆飞了出去。

    “他——他怎么会来学生餐厅?!”马克压低声音,脖子往前伸。

    大卫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转回来:“真的是他。我上学期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一次。他怎么——”

    裴琋把脸埋进餐盘,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生菜叶,戳了两下没戳起来,“我不知道。”

    她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

    图书馆可以理解——他也要看书。

    温室勉强说得通——校董视察教学设施。

    学生餐厅?

    他一个校董来学生餐厅吃什么饭?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从角落里投过来的,刚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突然站起来,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从靠窗挪到了靠门口,背对着整个餐厅。

    马克问:“你干嘛?”

    “太阳太晒了。”裴琋头也不回地说。

    马克看了看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一颗雨点刚打在窗玻璃上,马上第二颗第三颗也跟着下来了。

    连太阳的影子都没有。

    ---

    第四次不是偶遇了。

    是直接派人来叫。

    裴琋做完实验走出实验室,正用手帕擦手上的水渍。

    她的白大褂上沾着碘酒的黄渍和培养基的红色残留。

    她只想回寝室洗个澡,换身衣服。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是那个秘书。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裴琋出来,他微微欠身,把咖啡递过来。

    “裴小姐,周先生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关于经费的事,需要您签几个字。”

    “咖啡是给您的——巴西现磨的。”

    咖啡冒着热气,纸杯外面套着一个隔热的杯套。

    裴琋看看咖啡。

    又看看秘书。

    又看看咖啡。

    “多谢。”她说,然后拿起自己带的保温杯——“不过我自己有。你转告周先生,签字可以,让他把文件寄到系里来。我去系办公室签。”

    她绕开秘书,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琋走出实验楼大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

    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学院红砖楼的方向。

    楼顶被雨雾笼着,看不清。

    她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

    邀请函是在周五下午到的。

    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抬头写着裴琋的名字,邀请她参加温斯洛大学植物园冬季特展的开幕酒会。

    请柬上说,这次特展展出了从南美、东南亚和非洲引种的热带植物,开幕酒会将于12月10日晚七点在植物园温室厅举行,届时将邀请植物学系全体师生参加。

    很正常。

    每年冬季植物园都会办特展,全系都被邀请,她去年在燕京大学也收到过类似的请柬。

    但请柬的落款让她停了目光——“温斯洛大学植物园董事会”。

    植物园董事会的主席那一栏,印着一个小小的橡树叶图案,旁边是两个字的签名。

    周以勋。

    ---

    裴琋把邀请函拍在桌上。

    “他到底要干什么?!”

    309寝室。

    暖气片在窗户底下嘶嘶地响,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裴琋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封邀请函。

    莉迪亚趴在对面床上,刚洗完澡,头发用毛巾裹着,脸上敷着新的海藻面膜。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掰着数。

    “图书馆一次。温室一次。餐厅一次。送咖啡一次。现在又是植物园——”她掰到第五根手指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像是刚解开一道微积分题,“这才半个多月,他出现了五次!五次!你知道以前周以勋一年在学校出现几次吗?顶多两次!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他现在每次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我是记者,我知道什么叫巧合,巧合就是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解释。”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裴琋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是说——你那一巴掌可能把他的哪根神经打错位了。或者是——”莉迪亚压低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他可能喜欢你。”

    寝室安静了三秒。

    暖气片嘶嘶响。窗外的风把一滴雨水从屋檐上吹下来,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

    “不可能。”

    “他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他只是被打了不甘心,想找机会报复。”

    “你分析得好像你不是当事人似的。”

    莉迪亚坐起来,盘着腿,顶着那张绿色的面膜脸看着她,“但你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只是想报复一个女人,他会怎么做吗?他会直接让你退学。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让你申请不到任何学校的经费。他不需要出现在你面前——他只需要签几个字。而不是给你批经费、帮你拿书、去温室看——你刚才说他去温室干什么来着?”

    “视察教学设施。”

    “视察教学设施?”莉迪亚重复了一遍,

    “他在温斯洛当了五年校董,从来没去过温室。你来了,他就去视察了。这个人视察的不是温室——”

    “别说了。”裴琋把毛毯拉过来,蒙住脸。

    “——是你。”

    裴琋从毛毯下面伸出手,摸到床上的枕头,朝莉迪亚扔过去。

    莉迪亚把枕头接住,抱在怀里:“裴琋。我不是在开玩笑。”

    裴琋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把那封邀请函从桌上拿回来,看着上面的落款。

    周以勋。

    瘦硬锋利,撇捺如刀。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更不能去了。”

    ---

    她忍痛没去植物园的开幕酒会。

    她逃过了初一。

    没逃过十五。

    三天后,霍夫曼教授在课后把她叫住了。“裴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胸口口袋里,“周六晚上学校的年度学术晚宴,系里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校长也会到,这是很好的社交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

    裴琋张了张嘴。“教授,我——”

    霍夫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让更多人认识你,对你的研究只有好处。”

    裴琋站在讲台前,看着霍夫曼收拾讲义。

    她没法拒绝。这是教授的亲自邀请。

    “……谢谢教授。我会去的。”她说。

    ---

    学术晚宴在学校最豪华的宴会厅举行——就是秋季舞会那个大厅,但今晚完全变了样子。

    没有金色彩带和爵士乐队,取而代之的是三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银质烛台上点着白色蜡烛,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空气里飘着烤牛肉的浓香、红酒的单宁味和香水味。

    男人穿燕尾服或深色西装,女人穿晚礼服。

    裴琋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礼服。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

    她全程低着头吃东西,偶尔跟旁边的同学轻声交谈几句。

    刀叉在盘子上切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吃得很认真——牛排煎得正好,红酒是法国波尔多的,甜品是焦糖布丁,焦糖层敲开的声音很好听。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周以勋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主位上。

    今晚他穿了一身黑色燕尾服,白领结,胸口别着红宝石胸针。

    校长坐在他右手边,正在跟他说话——看口型大概在讲新的事。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句。

    但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往长桌末尾扫一下。

    但裴琋感觉到了。

    她夹菜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银叉子在盘子上刮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裴琋,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问她。

    “没事。”裴琋微笑着回答。

    她放下叉子,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校长起身致辞,感谢各位教授、校董和优秀学生的出席。

    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皮鞋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响混成一片。

    裴琋第一时间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往门口冲。

    她穿过人群,穿过端着香槟杯的教授和贵妇,穿过门厅,走进走廊。

    刚到走廊拐角,身后响起那个已经太熟悉的声音。

    “裴小姐。”

    低沉,平直,不紧不慢。

    裴琋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转过身,挂上礼貌的笑容。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周先生。”

    周以勋站在走廊里。。

    他身后的宴会厅里还在传出隐约的谈笑声和杯盘碰撞声。

    “你上次没来。”他说。

    裴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我有实验。”

    “你的实验安排表我看过。”周以勋说,“你下午两点到四点在温室操作,植物园酒会是五点到七点。”

    沉默。

    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裴琋眯起眼睛:“你——查我的课表?”

    周以勋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壁灯的暖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

    走廊深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有人笑着走远了。

    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弦乐四重奏改成了某首慢板的曲子,大提琴的低音穿过墙壁传过来。

    “周先生。”裴琋靠在墙上。

    她的肩膀碰到冰凉的墙纸,金色花纹的壁纸贴在十九世纪的石灰墙上。

    她双手抱臂。“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以勋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看着她,开口。

    “我看了你的论文。”

    “所以呢?”

    “写得很好。”

    “你之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

    “不全是错的。”

    裴琋歪着头看他。

    她的手指从胳膊上松开,垂到身侧。

    她看着他。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想——”

    浅灰色的眼睛直视她,壁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亮点。

    “裴小姐。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走廊安静了。

    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把她黑色的眼珠照得发亮。

    她靠着墙,他在她面前站得笔直。

    这个距离——不到两尺——和她在办公室里扇他时一样近。

    但这一次他没有居高临下。

    这一次他在等她的回答。

    然后她站直了身子。

    高跟鞋让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从墙边走开,从他身边走过去。

    黑色礼服的裙摆扫过他的裤腿,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立刻被水收走的叶子。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周先生,你习惯了什么东西想要就到手。你能用一句话贬低我,就想用一句话重新认识我。没那么容易。”

    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拖出一道清脆的余响。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微微上翘。

    她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不过——你刚才说‘写得很好’——这个夸奖我收下了。谢谢。”

    然后她走了。

    黑色礼服的裙摆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暖气片的嘶嘶声完全吞没。

    周以勋站在走廊里。壁灯的光照着他一个人——照着他的燕尾服,他的白领结,他胸口的红宝石胸针。

    他看着那个纤细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

    当天夜里。

    周以勋坐在书桌后面。

    桌上摊开的是一张他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照片——裴琋在燕京大学毕业照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黑色学士服,戴着方形学士帽,站在一群毕业生中间,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他没见过的笑容。

    她对他的每一次笑——礼貌的、嘲讽的、愤怒的、得意的——都没有露出过照片上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想起她在温室里跟那株石斛兰说话的样子。她说“养了两年才长这么大”,声音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他想起她在餐厅里跟朋友吃饭时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你对我一无所知”时眼睛里的倔强——那双眼睛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闭上眼。

    壁灯的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然后睁开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

    提起笔。

    他写了几行字。

    一样瘦硬锋利。

    “裴小姐:为之前的不当言行致歉。你的论文确实出色,你的奖项实至名归。我不求你接受道歉,但你有权知道我的态度已经改变。周以勋。”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石板路被照得泛着湿润的暗光。

    远处钟楼的尖顶上,那盏红色警示灯还在亮着,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