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厅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脸颊发烫。
裴琋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青色的真丝长裙。
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耳朵上没戴任何首饰。
报告厅坐了满满当当两百多人。
前排是植物学系的教授和研究生。
后排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其中至少一半是来看裴琋的——那个传说中“穿旗袍的中国美人”,植物学系的东方玫瑰。
莉迪亚坐在裴琋旁边,手里攥着一台柯达折叠相机。
她每隔三十秒就往门口瞄一眼,嘴里嘀嘀咕咕:“校董会代表怎么还没来……校长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
霍夫曼教授上台致辞。
他介绍了霍普金斯奖的历史:设立于1887年,纪念植物学家詹姆斯·霍普金斯,每年从全校植物学方向的研究生中评选一人,标准是“兼具学术原创性与实践价值”。
“……本届霍普金斯植物学奖的获得者是——”
“裴琋小姐。”
掌声响起来。
裴琋站起身。
然后她走上台去,烟青色的身影在深红色幕布的映衬下像一竿瘦竹。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被光照成了一圈模糊的轮廓。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现在,请校董会代表为获奖者颁奖。”
掌声更热烈了。
她下意识往侧门的方向看去。
侧门打开。
周以勋走了出来。
黑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结。
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喉结上方一小截线条。
他走到台上,在裴琋面前站定。
比她高很多。
他看了她一眼。
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恭喜。”他声音低沉。
裴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谢谢。”
周以勋转身面对台下。
“……裴琋小姐的获奖论文《南洋金合欢根系对酸性土壤的适应性研究》,在实践应用中表现出色。她通过对土壤pH值、有机质含量和微生物群落的系统分析,提出了针对热带引种植物的栽培改良方案。这一方案已被校园温室采纳,成功挽救了多株濒危植物……”
裴琋听着。
心里的不舒服减轻了一些。
至少颁奖词写得还算认真。
也许上次在舞会上是她多心了。
也许这个男人只是天生不擅长笑,天生一张冷脸,不一定心存恶意。
颁奖词念完了。
周以勋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奖状和水晶奖杯。
奖状用深蓝色缎带扎着,奖杯是六角形的,切面在聚光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他转过身,面对裴琋。
他先把奖状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
然后他把奖杯递过来——她伸手去接。
指尖还没碰到水晶的冰凉表面。
周以勋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裴小姐的社交能力,和学术能力一样出色。”
裴琋的手停在半空中。
悬在奖杯上方两厘米的位置。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映在水晶切面上,被折成了一段一段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
灰色眼睛近在咫尺,冷得像冰的。
然后她笑了。
她伸手接过奖杯,指尖稳稳地托住了那块六角水晶。
“周先生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同样轻。
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周以勋收回手,退后半步。
他说,“纯粹的夸奖。”
纯粹的夸奖。
裴琋握着奖杯,面向台下,继续微笑。
闪光灯亮了一下——相机的快门声脆生生的。
她想,这张照片冲出来一定很好看:获奖者手捧奖杯,校董会代表站在旁边,一切体面而光鲜。
颁奖仪式顺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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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厅后面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片长了几棵老橡树的草坪,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
裴琋走到长椅前,把奖杯放在椅子边上。
“裴琋!”
莉迪亚从报告厅后门追出来,她跑到裴琋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好多人在找你!爱德华想跟你合影,霍夫曼教授要跟你握手,校长到处——”
“他说——”
“他跟我说——‘裴小姐的社交能力,和学术能力一样出色。’”
莉迪亚愣住了。
风把橡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莉迪亚站在风里,金发被吹得糊了半张脸。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社交能力’?!他在暗示你靠——靠巴结别人拿的奖?!他凭什么——”
“不是暗示。”
裴琋直起身子,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是明示。”
莉迪亚张着嘴,金发还在风里乱飞。
她看着裴琋的脸——那张脸白得发冷,眼睛亮得不正常,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我第一直觉果然是准的。”裴琋说。
“这个男人就是个混蛋。”
“走!”莉迪亚一把抓住裴琋的胳膊,“我们去找校长投诉!”
裴琋没动。
“投诉什么?”
“投诉他——他——”莉迪亚卡壳了。
“投诉他说我社交能力强?”裴琋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他会反问我们——‘社交能力强难道不是夸奖吗?你们为什么要生气?是不是你们自己心虚?’”
莉迪亚张了张嘴,又合上。
你越想解释,越像此地无银。
你越生气,越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裴琋弯腰拿起长椅上的奖杯。
水晶在阴天的光线里暗淡了许多。她用手指擦了擦杯座上刻的那行字——“裴琋,霍普金斯植物学奖。”
这是她凭实力拿到的。
那篇论文是她一个人在温室里蹲了四十天写出来的。
跟“社交”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奖杯抱在怀里。
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来。
“走,回去。”她挽起莉迪亚的胳膊,“今晚说好了请你吃饭,不能被一个混蛋坏了心情。”
“你真的没事?”莉迪亚不放心地看着她。
“有事。”裴琋说,“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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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
裴琋去了镇上那家旧书店。
她来过几次,老板是个爱尔兰老头,脾气古怪但藏书丰富。
她推门进去。
门上的黄铜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书店里很静,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窗外的午后阳光透过蒙灰的玻璃照进来,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她一进去就看见。
书架前面站着一个人。
周以勋。
他没穿西装外套。
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他手里翻着一本烫金封面的旧书。
风铃响了。
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裴琋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两人之间隔着三排书架、满地书堆和一段被灰尘染成金色的阳光。
周以勋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走向门口。
“周先生。”
裴琋开口。
他停了下来。
没有转身。
“颁奖台上那句话——”
“你是什么意思?”
沉默。
然后他转过身来。
看着她。
“字面意思。”他说。
“你的社交能力确实出色。我亲眼所见。”
裴琋疑惑。
“亲眼所见?”
“秋季舞会。”周以勋说。
“你那天晚上至少拒绝了三个男人的邀约,但同时让更多人围着你转。这是天赋。”
裴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果然如此。
“所以你在舞会上看了我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很擅长利用?”
“我没有用‘利用’这个词。”
“但你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周以勋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裴琋深吸一口气。
她把所有想骂的话咽回去。
跟不讲理的人吵架,输的永远是讲理的那个。
“周先生。”
“请你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他。
他比她高很多,但她抬头看他的姿态不像仰视——倒像是在平视一座山的山顶。
“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对我的评价——每一句——都只是你自己的想象。你把我想象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要把你的想象当成真相,还拿到我面前来念。”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哦对了。你那句‘社交能力出色’——”
“谢了。我确实很会跟人打交道。我唯一不擅长的——是跟蠢人打交道。”
她推开店门。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比她进来时响得更久更乱,像一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音符。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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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走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些。
她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骂得更狠一点。
“蠢人”算什么。
她应该骂他“自以为是的混蛋”、“目中无人的冰块脸”、“长了眼睛当摆设的”。
推开309的门。
莉迪亚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一层绿色的海藻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你回来啦?”莉迪亚声音含含糊糊的,“书买到了吗?”
“没买。”裴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坐到床边。
莉迪亚从面膜的缝隙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你怎么了?脸这么红?遇到谁了?”
“遇到一个人。”
“谁?”
“那个姓周的。”
“什么?!”莉迪亚噌地坐直了,一把抓住裴琋的肩膀,“周以勋?!在哪儿?!他对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裴琋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又说了几句欠揍的话而已。”
“他说什么了?!”
裴琋把她和周以勋在书店里的对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莉迪亚一巴掌拍在床垫上。
“你骂得太轻了!你应该骂他——”
“骂他什么?”
莉迪亚张了张嘴。
“……算了。不过你说完‘蠢人’之后他的表情怎么样?”
裴琋想了想:“我没回头看。”
“为什么?”
“我怕我一回头就忍不住再骂一遍。那就变成泼妇了。”裴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沉默了一会儿。
“莉迪亚。”
“嗯?”
“我决定了。”
裴琋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被蹭得毛毛的,但眼睛亮得像是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我会让他后悔得罪我。我会让他亲口把他说的那些话咽回去。”
“让他知道他自己是有多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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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勋坐在办公桌后面。
窗外是温斯洛镇的夜色,钟楼的尖顶在月光下像一根银针。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
陈秘书站在办公桌前,记事本翻开。
她在汇报下周的行程。
“下周五季度会议后参加晚宴——”
“推了。”
陈秘书在“晚宴”后面画了条横线。她
“还有一件事。”她翻了一页记事本,“植物学系的霍夫曼教授送了一份报告来,是关于获奖学生的项目经费申请。”
陈秘书等着他说“批”。
以往这种科研经费的审批,周以勋从不亲自过问——基金会有一套标准的审核流程,只要金额在预算范围内,他都会批。
陈秘书已经把钢笔准备好了,准备在“同意”那一栏打勾。
窗外的钟楼敲了八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拿过来我看看。”
陈秘书的手停在半空中。
钢笔尖离纸面只差一厘米。
她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看了周以勋一眼——他的脸逆着台灯的光,看不清表情。
“是。”她把记事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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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正在温室里给一株新引种的石斛换盆。
她的手指沾满了腐殖土,黑褐色的泥嵌在指甲缝里,掌心里托着石斛灰白色的气生根。
有同学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裴琋!裴琋——你的经费函!校董会的!刚送到收发室!”
裴琋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她直接扫向最后。
驳回。
驳回函上盖着红色的“不予批准”章。
理由栏只有一行字——“研究方向与学科发展优先级不符”。
同学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这是——被驳回了?”
裴琋没说话。
她把驳回函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转过身继续给石斛培土。
铲子在花盆边缘敲了两下,把多余的土抖掉。
“裴琋。你没事吧?”
“没事。”裴琋把石斛放进盆里,拍了拍盆沿的土,站起来,“我去找霍夫曼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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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教授的办公室在植物学系二楼,走廊尽头。
裴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
裴琋推门进去。
霍夫曼从一堆论文里抬起头,看见她。
“进来。”
裴琋把驳回函放在他桌上。
霍夫曼拿起那张纸,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看了一遍。
“这个理由,”霍夫曼开口,
“太牵强了。你的课题是我近五年见过最有价值的实地研究之一。南洋金合欢的引种栽培是一方面,但你的研究框架涵盖了热带豆科植物与土壤微生物的共生机制,这是有基础理论意义的。不是普通的栽培学报告。”
霍夫曼顿了顿,看着那张驳回函上红色的印章,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校董会的决定——我无权推翻。科研经费的最终审批权在校董会,系主任签字只是第一关。”
“我可以去跟周先生再沟通一次。他虽然是校董,但学术上的事——我可以从专业角度跟他解释。你的论文他应该没看过,如果看过了——”
“不用了,教授。”裴琋摇头。
“没关系。”
霍夫曼抬头看她。
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还微微笑着。
“经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走出办公室。
她走到楼梯口,背靠着墙站了很久。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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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裴琋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封驳回函。
“是他对不对?”莉迪亚的金色眉毛拧在一起,“一定是他在背后搞的鬼。不然怎么可能——你的论文拿了霍普金斯奖,然后同一个人申请的经费被驳回?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原因很简单。”裴琋把驳回函折好,放到床头柜上,“我得罪他了。”
“在旧书店骂他那几句?”莉迪亚拔高了声音,“就为了那几句话,他就要卡你的经费?他是不是男人?!我跟你说——我要在校报上写文章曝光他!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打压优秀女学生!标题就叫——”
“《校董周以勋滥用职权打压优秀女学生》?”裴琋替她说完了。
“对!就是这个!明天就发!”
“然后他就会起诉你诽谤。”裴琋看着她。
莉迪亚的嘴张开,合上。
她泄气地坐到裴琋旁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裴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要去见他。”
莉迪亚瞪大眼睛:“见谁?周以勋?你疯了?现在你还主动去找他?他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我没疯。”裴琋转过头来,
“他要卡我经费,我就当面问他卡在哪里。一笔一笔问清楚。”
裴琋站起来。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旗袍——胭脂红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牡丹,是母亲在三年前她十九岁生日时亲手缝的。
裴淙当时看了一眼说“这也太艳了”,阮鹿聆笑着回了一句“你懂什么,女孩子就要有一件能镇得住场面的衣裳”。
莉迪亚看见那件旗袍,倒吸一口凉气:“你要穿这个去?”
“跟敌人见面,气势不能输。”裴琋把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
胭脂红的缎面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漾开一波暗红色的涟漪,金线牡丹随着布料的抖动闪烁了一下,像是活了。
妖冶又端庄,像一朵带刺的花。
莉迪亚立刻跳起来:“我现在就去帮你打听清楚——他几点到、在哪层、门口有没有人拦。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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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三点。
商学院红砖楼。
这栋楼是整个校园里最气派的建筑。
她穿那件胭脂红旗袍,外面罩一件黑色大衣,踩一双细跟皮鞋。
高跟鞋敲在红砖台阶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廊里回荡。
几个夹着课本的商学院男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胭脂红在深秋灰暗的色调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烧得人视线不由自主地追过去。
她没看他们。
一楼大厅。
电梯门是黄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按下上行按钮,铜门缓缓打开。
电梯间里站着一位白发老教授,看见她按了顶层的按钮,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二楼。
三楼。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宽阔而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地毯,厚得能把脚步声完全吞掉。
走廊尽头,一扇胡桃木大门紧闭。
门口坐着一个男秘书。
他正在打一份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
看见电梯口站着一个东方女人。
“小姐,”他开口,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和警惕,“这里是校董办公区,不对外开放。您走错楼层了吧?教务处在一楼。”
“我来见周以勋先生。”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很抱歉,周先生——”
“请您通报一声。”裴琋打断他。
“就说植物学系裴琋求见。如果他不见,我马上走。”
秘书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姑娘——胭脂红的旗袍,黑发碧玉簪,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他知道周先生的规矩——没有预约一律不见。
他在心里权衡了三秒,然后起身,敲了敲那扇胡桃木门,推门进去了。
约莫半分钟后他出来了。
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请进。”
裴琋嘴角微微上扬。
她走了进去。
---
办公室大得离谱。
落地窗外是整个温斯洛校园的全景——钟楼、图书馆的穹顶、远处橄榄球场的草坪,都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展开的地图。
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黑色大理石地板照得发亮,亮得能看见石纹里细碎的晶体。
家具全是深色的。
整个空间和他的主人一样——冷、硬、没有温度。
周以勋坐在书桌后面。
他正在写什么东西,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头也没抬。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裴琋没等他请坐。
自己走进去拉开书桌对面的皮椅坐下来。
椅然后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那封驳回函,放在他正在写的文件上面。
信封落在纸面上。
他的笔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的旗袍——从眉眼到领口,从领口到旗袍上金线绣的牡丹。
然后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五分钟,裴小姐。请讲。”
裴琋直视他的眼睛。
“我的实地考察经费申请——被驳回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理由写在函上。”
“‘研究方向与学科发展优先级不符’——”裴琋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理由。我有完整研究计划和三封推荐信——包括霍夫曼教授亲自写的推荐信。来自植物学界最权威专家的推荐。”
“如果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符合——具体的技术问题,方法论上的缺陷,理论框架的不足——我回去改。改到符合为止。但如果你给不出具体的理由——”她停了一秒,目光钉在他脸上,
“那就不是我的课题有问题。是审批的人有问题。”
周以勋没有看桌上那些纸。
“裴小姐。”
“你觉得一个刚拿了奖的研究生,就能拿着教授的人情推荐信理直气壮来找我——”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种行为,和你在舞会上让一群男人围着你转——本质上有区别吗?”
然后,出乎周以勋意料地——她没有发火。
她反而笑了。
“周先生。”她把身体靠向椅背,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你来跟我谈‘行为本质’——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很简单的问题。我的研究课题是什么?”
周以勋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裴琋替他说了。
“你连我论文的题目都说不出来。那篇拿了霍普金斯奖的论文,你亲手颁奖的那篇——它的题目是什么?五个关键词里你随便说一个,我就当你认真看过。你说得出来吗?”
还是沉默。
“你说不出来。”
“你根本没看我的研究计划。你连摘要都没翻过。你驳回我的申请,不是因为课题本身有任何问题——你找不到问题,因为你根本没去找。你不批,是因为你不需要看,你已经认定我不配——不是不配拿经费,是不配被认真对待。”
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胭脂红的旗袍在午后光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你那天在舞会上就给我贴了一个标签。‘靠美貌走捷径的女人’。你觉得我拿了奖,不是因为我自身的努力——而是因为我‘让男人围着我转’。你甚至懒得花五分钟翻一翻我的论文,看看那篇拿了霍普金斯奖的研究到底写了什么。因为你不在乎真相。你只需要一个理由来验证自己的偏见。这就够了,对吗?”
“周先生。”裴琋没有停,
“你觉得你在评判我。但其实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保护你那个‘所有漂亮女人都别有用心’的偏见不被打破。你怕一旦仔细看了,发现我确实是有实力的,你的偏见就站不住脚了。承认一个漂亮女人有真本事——对你来说,比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更难。对吗?”
她站起来。
双手撑在书桌上,俯身看着坐着的他。
胭脂红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黑色大理石桌面映着她的倒影,胭脂红在黑色背景里像一团倒映在水中的火。
“所以你口中的‘行为本质’——不是我的。是你的。”
“你没有在审批我的课题。你是在审批我这个人。你把对我的私人偏见,包装成学术判断。这是公报私仇。”
她直起身子。
拿起桌上那封驳回函,然后——当着周以勋的面——双手握住,从中间撕开。
纸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她把撕成两半的驳回函放在他的书桌上,放在那一摞他正在签的文件最上面。
“不批就不批。但是周以勋——”
“你看不起我没关系。随便你怎么看我——你的眼睛长在你脸上,我管不着。但你别假装什么公正。你既要当裁判,又要往我鞋子里灌铅,还跟全场观众说你是公平的——真是虚伪。”
她转身准备走。
周以勋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挡住了一半。
她整个人笼在了他的阴影里。
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不再是冷淡。
“你认为——”
“你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凭你不配让我尊重。”裴琋仰头看着他。
周以勋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不退——这是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他不习惯这种局面。
更不习惯的是——她说得都对。
他确实没有看她的论文。
但她凭什么——
她应该乖乖接受被驳回的结果,像其他人一样——写一封措辞谦卑的申诉函,等上三个月,或许那个时候他会考虑给她一个机会。
“我承认,你说对了。”
“我甚至觉得——”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她的眼睛。
“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在燕京大学拿到保送的。”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这句话落地之后,裴琋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他开口。
裴琋的右手扬起来。
五根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
那声脆响在办公室里炸开。
裴琋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过载之后的身体反应。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被打偏的侧脸,
痛快。
比她想象的还要痛快。
比论文拿了奖还要痛快。
“这一巴掌——”
“打的是你刚才那句话。”
她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门口的衣帽架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着周以勋依然站在原地的身影。
“我的成绩单就在档案室里,你要是还识字的话,可以自己去看,周先生。”
她拉开门。
门口的秘书正端着两杯咖啡准备进来。
他看见裴琋出来。
裴琋对他笑了一下。
“不用了。周先生不需要咖啡。”她说,“他可能需要一面镜子。”
然后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电梯口。
---
办公室里。周以勋还站在原地。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斜长的光斑。
他站在光斑的边缘,半个身体在明处,半个在暗处。
秘书探头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两杯咖啡。
他什么都没敢问,只是把咖啡放在书桌上。
“周先生,您……还好吗?”
周以勋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那一巴掌的力道并不大,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此刻左脸颊上那个看不见的掌印,比任何伤疤都要灼热。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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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走出商学院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
她把右手举到面前,摊开掌心——掌根有点红。
她走下台阶,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仰头看着树上金黄的叶子被风一片一片吹下来,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有一片正好掉在她肩头,她捡起来,捏着叶柄转了转,看着叶脉从叶柄辐射出去,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然后她笑了。
嘴角完全翘起来。
“跟不讲理的人,动手比动嘴管用。”
顿了一下。
甩了甩手。
“不过他的脸也太硬了。打得手疼。”
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大衣口袋里,裹紧大衣往温室的方向走。
胭脂红的旗袍在大衣下摆露出一小截,在满街金黄的落叶中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心里想打都打了。
还能怎么样。
他要是再来一次,她下次就两巴掌。
---
夜幕降临。
商学院红砖楼的顶层,那盏绿色灯罩的台灯还亮着。
周以勋坐在书桌后面。
面前摊着是一份他从档案室调来的文件。
裴琋的成绩单。
燕京大学四年,全科第一。每一门课的名称后面都跟着一个A——植物形态学、植物分类学、植物生理学、植物生态学。
最后一栏是“综合评定”,写着“该生为本系近十年最具学术潜力者之一”。
评语的落款是燕京大学植物学系主任的签名和朱红校印。
成绩单旁边是她的保荐信。
燕京大学校长亲笔签署,抬头是“致温斯洛大学学术委员会”。
信里有一句话被校长用笔画了底线——“该生之勤勉与天分,实为余执教三十年来仅见。”
最上面是她那篇被驳回的研究计划。
论文第一页,摘要——“本研究以南洋金合欢为模式物种,探讨热带豆科植物根系对酸性土壤的适应性演化机制,通过土壤微生物群落分析与根系解剖结构比较……”
一页一页。
从摘要到引言,从方法到数据,从讨论到结论。
四十二页。
他全部看完了。
他本可以不去调这些文件。
本可以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女学生。
本可以用一百种理由让她的学术之路就此中断——他做得到,而且没有人会质疑。
他是周以勋。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一个女学生的论文。
看到她关于南洋金合欢根瘤菌接种实验的数据表格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那张表格有六列二十一行,每一格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表格下方有一行脚注,字体很小——“以上数据均为本人独立实验所得,重复三次取平均值,原始记录备存于温斯洛温室档案室。”
他把她的研究计划合上。
封面上的申请人姓名——裴琋。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是她穿着胭脂红旗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眉眼间的倔强,嘴角的轻蔑,撕碎驳回函时的干脆利落。
他睁开眼。
“裴琋。”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念出声。
办公室太静了,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标题旁边有他之前用红笔写的两个字——“不批”。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复议。
然后他把那份研究计划放到“已批准”那一摞文件上。
他关上台灯。
黑暗把办公室一口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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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瓶半空的啤酒。
莉迪亚盘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扇他?你扇他?你真的扇他了?”
“我说了你别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莉迪亚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是他。”裴琋抿了一口啤酒,啤酒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今天下午那一巴掌的痛快搅在一起,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就是他。”
“你扇他哪里了?”
“左边。”裴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就这里。”
“疼吗?”
“疼。他脸太硬了。”裴琋甩了甩右手,“感觉像扇在一块胡桃木上。”
莉迪亚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开始笑。
“天哪天哪天哪——裴琋——你是我见过——最疯——最棒——最要命的女人——”
裴琋也笑了。
“你说他会不会报复你?”莉迪亚突然收住笑。
“或许吧。”裴琋把啤酒瓶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夜色中温斯洛的钟楼。
“那你怕不怕?”
裴琋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拿起啤酒瓶又抿了一口。
“不怕。”她说。
然后把瓶口对着钟楼的方向,像举杯一样微微抬起,嘴角弯了一下。
她心想。
“周以勋。你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吧?”
“那你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