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温斯洛的秋天正式来了。
校园里的橡树和枫树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换了颜色——赭红、明黄、焦糖色,层层叠叠地烧到天边。
石板路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裴琋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她的德语笔记写了厚厚一本,从蔷薇科写到十字花科。
温室里那株南洋金合欢不仅活了过来,还冒了三片新芽,嫩绿的芽尖上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温室看它。
周二上午,《高等植物分类学》。
霍夫曼教授讲完豆科植物的花序类型,合上讲义,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上周的作业,关于南洋金合欢的栽培环境分析报告。”他的蓝眼睛扫了一圈教室,“大部分人的答案——很平庸。”
底下鸦雀无声。
“但有一个人,不仅写出了标准的温湿度范围,还附上了土壤酸碱度的测定方法和调整方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Mr. Pei——对南洋合欢的处理是正确的。你们如果有人遇到类似问题,可以去问她。”
全班哗然。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扭过头来看裴琋,嘴巴张着。
后排几个旁听的本科生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霍夫曼夸人?
不骂人已经是太阳从东边出来了,夸人简直是太阳从西边、东边、南边、北边一起出来。
裴琋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打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注目礼,笑眯眯的,说了句“谢谢教授”,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姿态轻松得像被夸的是别人。
好吧,她其实特别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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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餐厅。
午饭时间。
裴琋端着托盘刚坐下,莉迪亚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拍在桌上。
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处盖着温斯洛大学的火漆印,印着一棵橡树的图案。
“秋季欢迎舞会!下周六晚上!全校的学生都会去!”
裴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
纸质很厚,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抬头写着她的名字——Miss Pei Xi——花体字写得龙飞凤舞。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一定要去吗?”
“当然要去!”莉迪亚眼睛瞪得溜圆,叉子停在半空,一块牛排挂在叉尖上摇摇欲坠,“这是温斯洛一年一度的传统!新生必须参加!你不是想见识真正的美国校园生活吗?这就是——音乐、舞蹈、香槟、穿着礼服的男人和女人——”
“穿礼服的男人和女人,”裴琋重复了一遍,把请柬夹进笔记本里,“听起来像动物园。”
“差不多。”莉迪亚耸耸肩,“不过动物园里的动物是被关着的,舞会上的动物是自己跑进去的。”
裴琋笑着摇头:“行吧行吧,去就去。不过先说好,我不跳舞。”
“你少来。”莉迪亚拿叉子指着她,叉尖上的牛排终于掉了下来,“像你这样的女生,到时候邀请你的人能从舞池排到校门口。你不跳舞?你能忍住?”
裴琋咬了一口苹果,咔嚓脆:“能。”
她不是不想跳舞。
在燕京大学的时候,她是舞会上的常客——但那是中式舞会,她跟女同学们跳,跟老师跳,跟校长跳,不用跟那些眼神黏糊糊的男生跳。
她只是觉得——那些美国男生的邀请方式,一定很无聊。
大概是“May I have this dance”然后伸出手,像在演莎士比亚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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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当天。
下午三点。
309寝室变成了战场。
莉迪亚的衣柜门大敞着,六条裙子摊在床上,三条搭在椅背上,还有两条挂在门把手上。
她的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化妆盒盖子开着,粉扑、口红、眉笔散了一桌。
“这件太艳了——”莉迪亚拎起一条大红亮片裙,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扔回床上,“这件太素了——这件显胖——天哪天哪天哪!”
裴琋坐在自己床边,腿盘着,看莉迪亚表演。
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再看下去我就要疯了。”莉迪亚转过头瞪她,“你穿什么?”
裴琋放下茶杯,从衣柜里取出另一件旗袍。
月白色底子上绣着淡紫色的丁香花,花瓣是用极细的丝线绣上去的,侧着光看能看出深浅层次。
立领,斜襟,盘扣是珍珠贝母磨的,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虹光。
配一串珍珠项链,珠子不算大,但颗颗滚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精品。
是父亲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换好旗袍,随手把头发挽了个低髻。
“你打算就穿这个?”莉迪亚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条绿裙子,看见裴琋的时候动作定格了。
“……你确定你不想跳舞?”
“我怕今晚你一站出来,其他人都不用跳了。”
裴琋被她夸张的说法逗得直笑,拿起粉扑往莉迪亚脸上拍了一下,白粉扑在她鼻尖上留了个白印子:“少说废话,快换你的衣服。你再不换,我们就要迟到了。”
莉迪亚最终选定了一条深蓝色天鹅绒裙子,配银色高跟鞋,头发盘起来,看上去像个从爵士俱乐部里走出来的歌女。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走吧。今晚温斯洛将见证两件事——第一,我莉迪亚·布朗艳压全场;第二,你裴琋让全场男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闭嘴。”
“我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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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舞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大礼堂是温斯洛最老的建筑之一,穹顶挑得很高,悬着三排水晶灯,灯光从无数个切面折射出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爵士乐队在舞台上演奏着轻快的曲子,萨克斯风呜呜咽咽,钢琴叮叮咚咚,鼓点轻快得像心跳。
穿燕尾服的男生和穿晚礼服的女生三五成群地交谈、跳舞、举杯。
角落里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放满了银盘子的点心、水果和玻璃壶装的果汁。
裴琋跟着莉迪亚走进礼堂。
几乎是踏进门的一瞬间,嘈杂的交谈声就安静了一小块——靠近门口的一桌人先停了,然后安静像涟漪一样往外扩。
越来越多的人扭头看向门口。
月白色旗袍衬得她肤白胜雪。
珍珠项链在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每一颗珠子都像含着一点水。
她站在门口,身后的夜色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个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暗处是夜,明处是她。
她走路的姿态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不是那种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往前挪的走法,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轻盈,裙摆轻轻荡,腰身微微晃,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座礼堂——水晶灯、金色彩带、穿着各式礼服的人群——嘴角微微上翘。
“这地方布置得还挺好看。”她小声跟莉迪亚说。
“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莉迪亚压低声音,“你没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你吗?”
“发现了。”裴琋挽住莉迪亚的胳膊,笑眯眯的,“走吧,先去吃东西。我饿了。”
“你——”
不出莉迪亚所料,裴琋还没站满三分钟,就有人来了。
爱德华·米勒穿着笔挺的燕尾服,白衬衫的领口打着黑色蝴蝶结,金棕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裴琋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耳朵尖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
“Pei!你今晚——”他张了张嘴,“那个——你好。不对,我是说——”
裴琋笑了。
“爱德华,晚上好。”她替他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裴琋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觉得这个男生确实挺可爱的。
金毛猎犬。
但她今晚确实不想跳舞——不是因为不会,是没那个兴致。
“爱德华,谢谢你。但我真的不会跳你们这种舞。”
“我可以教你!”爱德华的眼睛亮起来,蓝眼珠在灯光下像两块玻璃珠,“很简单的,跟着我就行。我上学期在舞蹈社当助教,专门教新生——”
“下次吧。”裴琋笑着摇头。
爱德华虽然失望,他抿嘴笑了笑,很有风度地欠了欠身:“那我等着。你可不能赖账。”
他退开了。
退开的时候差点撞上后面的人,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又回头看了裴琋一眼,然后才走。
“他要爱上你了。”莉迪亚凑过来,小声说。
“谁?”
“爱德华·米勒!你没看出来吗?他刚才看你的眼神。”
裴琋端起果汁杯,挡住嘴角的笑:“你别乱说。”
“我说真的。还有——你看那边。”莉迪亚用下巴指了指点心桌另一侧。
查尔斯·布莱克正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
商学院那个布莱克银行家的儿子。
今晚穿了件白色燕尾服,领结是缎面的,胸口口袋里塞了条折叠得一丝不苟的方巾。
“裴小姐。”他停在裴琋面前,微微欠身,做出一个标准的绅士礼,“久仰大名。我是查尔斯·布莱克。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裴琋看着他标准的社交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精确到了毫米,露出八颗牙,不多不少。
无聊的人。
她还是那个回答:“谢谢,但我不跳舞。”
查尔斯不死心。
接下来半个小时,他变着法子往裴琋身边凑。
她去拿点心,他端着一碟小蛋糕出现在旁边,说“这种草莓慕斯很不错,我专门让厨师从纽约带过来的”。
她站在窗边跟莉迪亚说话,他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说“裴小姐一定渴了,这是佛州空运的鲜榨橙汁”。
她换了个位置站着,他五分钟后出现在三米开外,假装在看乐队演奏。
“你穿的这件衣服——”查尔斯又凑过来了,目光在她旗袍上停了一会,“很有意思。是中国传统服饰吗?我在大都会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但博物馆里那件没你穿好看。”
“谢谢。”裴琋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转过身看着舞台上的乐队。
“你们中国的女孩子是不是都不太会跳舞?”查尔斯笑眯眯地接着说,
“我没去过中国,但听说那边——比较保守。没关系的,不会可以学,我很乐意教你。我去年拿了校际交谊舞比赛的亚军。”
裴琋这下真的笑出声了。
她放下果汁杯,转过身面对他。
“查尔斯先生。”她开口,声音甜得像母亲香铺里的桂花蜜,“第一,我是不想跳。不是不会,是不想。”
查尔斯张了张嘴。
“第二,我也不想和你跳。这不是针对你个人——当然,就我个人而言,你的确不讨人喜欢——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对跟你跳舞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
查尔斯的嘴闭上了,脸色开始变。
“第三——”裴琋顿了顿,笑得更好看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那句话——‘你们中国的女孩子都不太会跳舞’——我可以理解为讽刺吗?”
“我没这个意思——”查尔斯终于抢到一句话,“我只是说——”
“放心,我不会跟你计较的。”裴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收起你那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你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然后她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身影穿过人群,丁香花的刺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查尔斯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整颗柠檬。
莉迪亚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裴琋走回来的时候,她一把抓住裴琋的胳膊:“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的脸绿了。”
“我说他讨人喜欢。”
“骗人。”
“好吧,我说他不讨人喜欢。”
莉迪亚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上帝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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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查尔斯之后,裴琋终于清静了一会儿。
她站在点心桌旁边吃东西——草莓慕斯确实不错,查尔斯总算说对了一句——边吃边跟莉迪亚点评今晚的乐队。
“萨克斯风吹得不错。”
“那个鼓手在偷懒,我看他打了四个小节一模一样的节奏。”
“你别什么都看得出来行不行?”莉迪亚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一个橄榄球队的男生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了。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燕尾服的样子有点好笑——袖子短了一截,大概是借的。
他的脸晒得黝黑,跟脖子以下的肤色差了三个色号。
走到裴琋面前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个——你好——”他开口,声音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又轻又小,“我叫乔治。橄榄球队的。我想——请你喝一杯果汁。”
他把一杯橙汁递过来。
手在抖,杯子里的液面微微晃动。
裴琋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觉得怪好玩的。
这人比查尔斯真诚多了。
她忽然起了玩心。
“你想请我喝果汁?”她偏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翘着。
“对……对……”乔治结结巴巴。
“那你是觉得——”她故意拖长语调,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吴语尾调的调皮,“我好看?”
乔治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
果汁杯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头上开始冒汗。
裴琋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伸手拍了拍乔治的小臂——太高了,够不着肩膀:“好啦好啦,逗你的。我自己有果汁,你的好意我心领啦。快回去吧,你的队友在那边看着呢。”
乔治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见橄榄球队的四个队友挤在角落里,正朝他挤眉弄眼竖大拇指。
他的脸更红了,说了句“谢——谢谢——”,然后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差点把果汁洒在自己身上。
裴琋笑着转过身。
然后——
她撞上了一道目光。
礼堂二楼。
贵宾休息区。
那里是半开放式的,用雕花栏杆跟一楼大厅隔开,灯光比下面暗一些,只能隐约看见站在栏杆后面的人影。
通常只有校董和他们的客人才能上去。
栏杆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剪裁完美,肩线凌厉。
他站在二楼的正中央,双臂搭在栏杆上,修长的手指松松地交叠着。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薄唇紧抿。
那张脸极俊美,但没有温度。
他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隔着整座喧闹的礼堂,在半空中碰了一瞬。
裴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适。
被冒犯的不适。
她先移开了目光。
“那是谁?”她碰了碰莉迪亚的胳膊,下巴朝二楼的方向扬了一下。
莉迪亚正往嘴里塞一块巧克力蛋糕,腮帮子鼓着。
她顺着裴琋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差点被蛋糕噎住。
“天——天哪——”她把蛋糕咽下去,声音骤然压低,激动中带着一丝紧张,“他居然也来了!那就是周以勋!我跟你说的那个!校董!全校最有钱的人!”
裴琋愣住了。
周以勋。
“你看他的脸了吗?”莉迪亚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是不是帅得不像人?我跟你说过——你站他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你感觉到了吗?”
“没看清。”
不知为什么,她不想承认自己跟他对视过。
周以勋转过身,从栏杆边走开了。
背影高大而冷淡,黑西装的肩线在暗光中硬朗得像刀裁出来的。
莉迪亚松开她的胳膊,又拿起一块蛋糕,“不过他真的好帅。”
裴琋没接话。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不喜欢那道目光。
“算了。”她甩甩头,把那个背影和那道目光一起从脑子里甩出去,“管他是谁。”
她挽起莉迪亚的胳膊,拉着她往舞池的方向走。
“你不去拿蛋糕了?”
“吃够了。去看跳舞。”
“你说你不跳舞!”
“我不跳,我可以看别人跳。”
“你这人太奇怪了。”
两人穿过人群。
月白色的旗袍在燕尾服和晚礼服之间穿行,像一道从月华里剪下来的影子。
经过的人纷纷侧目,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道目光。
冷的。
远的。
居高临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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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结束后一周。
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则新通知。
公告栏在行政楼一楼走廊里,是每个学生每天必经的地方。
通知是深蓝色底子的,抬头印着温斯洛的校徽,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标准字体。
“本学期‘霍普金斯植物学奖’评选结果揭晓,获奖者:裴琋。颁奖典礼将于11月5日下午三时在学术报告厅举行,届时校董会代表将亲自颁奖。”
裴琋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热带兰科植物图谱》。
她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莉迪亚从身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尖叫声差点把走廊里的回音都震碎了:“你获奖了!你才来两个月就获奖了!你知道霍普金斯奖的含金量吗?整个植物学系一年才一个名额!你去问那些博士生——他们念了四年都拿不到!”
裴琋被她晃得手里的书差点掉了,笑着推开她:“好了好了,我看到了,你别把我晃散架了。”
“你高兴吗?”
“高兴。”裴琋说,眼睛弯弯的。
她确实高兴。
这个奖是她凭实力拿的——那篇关于南洋合欢栽培环境调整的论文,她前前后后改了五稿,参考文献翻了三十二篇,温室里的温湿度数据记了整整一本。
实至名归。
“走吧,今晚我请客。”她把书夹在腋下,揽住莉迪亚的肩膀,“餐厅随你挑。”
“那我要吃牛排!上次你说要请我,结果带我去吃了沙拉——”
“那是我自己做的!”
“沙拉不算请客!”
两人笑闹着走远了。
公告栏上的通知在走廊尽头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纸边卷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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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温斯洛大学以东三英里,一栋灰白色三层办公楼。
这里是周氏基金会在温斯洛市的分支机构,安静、低调、没有任何招牌。
但每一个经过的人都知道这栋楼属于谁。
二楼尽头的办公室。
周以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北美铁路运营季报。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秘书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是他的私人秘书,跟着他六年了。
“周先生。”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放在那份铁路季报的旁边,动作很轻,但放的位置很精准——刚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下个月的霍普金斯植物学奖颁奖典礼,校方希望您能出席颁奖。”
周以勋继续看季报,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栏数字——芝加哥到圣路易斯段的运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四点七。
他头也没抬。
“不去。”
“可是校长说——”
“我说了,不去。”
“好的。”
陈秘书不再多说,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连门锁咬合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桌上的颁奖嘉宾安排表静静地躺着。
白色的纸,黑色的字,抬头印着“霍普金斯植物学奖颁奖典礼——嘉宾安排”,落款是校长办公室的蓝色印章。
获奖者那一栏赫然写着——裴琋。
周以勋翻过一页季报。
手指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裴琋。
他想起那个舞会上的月白色身影。
穿旗袍的东方女孩站在一群美国女生中间,偏着头跟一个橄榄球队员说话,把人逗得面红耳赤仓皇逃走,然后站在原地笑。
笑得很好看。
太好看了。
太好看了反而显得刻意。
那种女孩他见过很多。
华尔街的酒会上,伦敦的晚宴上,上海外滩的俱乐部里——总有这样的女人。
她们穿着精心挑选的衣服,站在精心计算的位置,露出精心练习的笑容。
她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一杯果汁或一支舞。
她们在钓鱼。
而他是一条被无数人试图钓上来的鱼。
成绩很好。
霍夫曼夸她。
霍普金斯奖。
当然——她没有真才实学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
但也很清楚,只靠真才实学远远不够。
一张漂亮的脸是加速器,她显然知道怎么用。
他把安排表放到一边。
就在手指即将松开纸面的时候,停了一秒。
他又看了那个名字一眼。
裴琋。
两个字。
笔画不多不少。
然后他把纸拿起来,放到那一摞待签文件的上面。
“陈秘书。”
门在三秒内被推开。
陈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事本,钢笔帽已经拔开了。
“跟校长说——我去。”
陈秘书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好的,马上安排。”
她只是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一笔。
“几点?”
“下午三点。”
“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自己去。”
陈秘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又安静了。
周以勋靠着椅背,手指搁在那份安排表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变主意。
也许是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