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温斯洛大学哥特式钟楼的尖顶后面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切出一道道修长的影子。
裴琋拎着棕色小皮箱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块爬满地锦的拉丁文校训石匾。
地锦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边缘一圈深绿,像镶了边的旧绸缎。
她眯着眼念了一遍——“Veritas et Scientia”——嘴角弯起来。
“可算到了。”
她穿一件藕荷色旗袍,是阮鹿聆亲手缝的——立领,琵琶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外面罩了件米白羊绒开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长发用碧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耳边的碎发被晨风吹起来,扫过脸颊。
笑的时候明艳得像四月桃花,不笑的时候清冷得像深秋霜降。
身边经过的学生纷纷回头。
一个抱着课本的男生多看了两眼,脚下一步没留神,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了路灯杆。
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Sorry”还是“Damn it”。
裴琋注意到了,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问了句:“Are you alright?”
那男生抬头看见一张笑着的脸正对着自己,耳朵根唰地烧起来,结结巴巴挤出一句“Welcome to Winslow”,抱起书就跑了。
裴琋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男生跑远的方向,嘀咕了一句:“我有那么吓人吗?”
她拎起箱子,大步走进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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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处在行政楼一楼大厅。
穹顶上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皮鞋踩上去笃笃响。
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油画肖像,一个个穿着黑袍子板着脸。
裴琋走到登记台前。
负责登记的金发女秘书正低头翻一沓文件,指甲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女秘书抬起头。
看见一张东方面孔。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张开嘴,用那种专门用来跟“听不懂英语的外国人”说话的速度,一字一顿地说:“国、际、学、生、语、言、班——在隔壁楼。”
裴琋没动。
她看着女秘书,眨了眨眼,然后把燕京大学的保荐信和温斯洛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台面上。
信封上的火漆印是父亲裴淙当年缴获的北洋官印改的——暗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的纹路清晰得根根分明。
“谢谢您的指引。”裴琋笑眯眯地说,“不过我是植物学系的研究生,不是语言班的新生。”
女秘书的笑容开始凝固。
裴琋指了指那封信:“这封是燕京大学校长亲笔签署的保荐信,他说直接交给注册处就好。”
顿了一下。
“哦对了,您刚才的语法很标准,但‘international student nguage program’中间应该加连字符。International-student-nguage-program。这是一个复合形容词短语修饰名词‘program’,不加连字符的话,语法上是模糊的。”
女秘书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
她低头看那封保荐信,看着那只被封印住的鹰,她的手开始抖。
“我这就给您办。”她的语速恢复正常了,脸上堆出一个崭新的笑容,甜得发腻,“裴小姐,欢迎来到温斯洛。”
“谢谢你啦~”
裴琋接过注册表,拿起笔架上的钢笔,刷刷刷填完。
姓名、国籍、专业、入学年份。
女秘书偷眼看她。
这个中国姑娘站在全是白人面孔的大厅里,藕荷色旗袍在一片黑灰色西装中亮得像一朵从石板缝里开出来的花。
她不像以前的那些华人怯场,卑微。
甚至——女秘书后来跟同事说——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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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学生公寓三楼最靠里的房间。
门牌号309。
裴琋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咖啡香混着巧克力甜味扑面而来。
房间乱得像刚被抢劫过。
墙上贴了一半的鲁道夫·瓦伦蒂诺海报歪歪斜斜地挂着,那张著名的侧脸已经歪成了比萨斜塔。
收音机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风吹得呜呜咽咽的。
一个金发姑娘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地毯上,嘴里叼着半块巧克力,衬衫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
“OMG!”金发姑娘看见门口的裴琋,噌地从地上窜起来。
她把巧克力从嘴里拔出来,瞪大眼睛,“你是中国人?他们说会给我分一个东方室友,但——”
她上上下下把裴琋看了三遍。
“老天爷,你怎么长这样?!”
裴琋被她直白的反应逗笑了,放下皮箱,歪着头反问:“我长这样怎么了?”
“你这样像是从《Vogue》封面走下来的!就是那个——那个——”莉迪亚·布朗在空中胡乱比划着,“那种巴黎时装周的东方美人!高定的!限量的!不是摆在店里卖的!”
裴琋笑出声来。
莉迪亚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郑重其事地伸出手:“莉迪亚·布朗,纽约人,新闻系二年级,《温斯洛周报》的副主编,全温斯洛消息最灵通的人。”
裴琋握住她的手。
“裴琋,中国人,植物学系研究生一年级。”裴琋松开手,指了指墙上,“那个——你的海报歪了。”
莉迪亚回头看了一眼。
瓦伦蒂诺的侧脸已经从四十五度角歪成了六十度,看上去像是在歪头躲什么人。
她耸耸肩:“反正他哪个角度都帅。对了裴琋,你从中国坐船过来的?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莉迪亚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形,“天哪,你在船上干什么?不无聊死?”
裴琋掰着手指数:“看书,整理标本,唱歌。”
“唱歌?”
“嗯,船上有个水手会弹吉他,我跟他学了苏格兰民谣。”
莉迪亚用看某种珍稀生物的眼神盯着她。
“我还学会了怎么用六分仪看星星。”裴琋补充道。
莉迪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我见过最不正常的正常人。不过——”她一把揽住裴琋的肩膀,
“我喜欢你。走,我请你吃午饭,顺便给你上一堂温斯洛生存课。在这儿光会读书不行,你得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哪些教授上课点名、哪些餐厅的咖啡能喝、哪些厕所的水龙头会突然喷水——”
“厕所有什么好讲的?”
“你太天真了。”莉迪亚一脸过来人的严肃,“三楼男厕左边第二个水龙头,打开就关不上,上个月淹了整层楼。”
裴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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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餐厅是一栋红砖建筑,拱形穹顶挑得很高,彩色玻璃窗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光斑,一块一块洒在长桌上。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的焦香、番茄浓汤的酸甜和咖啡的微苦。
裴琋端着托盘跟在莉迪亚身后,一路走一路被人看。
几个穿棒球夹克的男生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本来正拿叉子互相弹豌豆,看见裴琋走进来,手停在半空,豌豆掉了一桌。
他们交头接耳,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其中一个的嘴型清清楚楚在说“Look at her”。
裴琋注意到了。
她在燕京大学的时候就被看习惯了——去食堂被看,去图书馆被看,去上课被看,连去操场跑个步都有人趴在栏杆上假装看风景。
早就练出了“旁若无人”的本事。
她甚至冲那两个男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其中一个正喝可乐,呛了一口,同桌的人笑成一团。
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
窗外是一棵老橡树,叶子刚开始黄,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桌面上晃。
莉迪亚叉起一块牛排,下巴朝一个方向扬了扬:“首先——看见那个穿格子衬衫、头发像鸟窝的家伙没?”
裴琋顺着看过去。
“叫汤姆,生物系的。千万别借他笔记,他考试全靠抄,上学期差点被开除。你借他笔记等于帮他作弊,被逮住了你自己也完蛋。”
“记住了。”
莉迪亚的叉子又指向另一桌:“那边那桌,西装革履的那群。”
四个男生坐在餐厅正中央,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黑咖啡。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讨论的话题从“美联储利率”到“伦敦股市”,口气大得像他们明天就要接管世界经济。
“商学院的,”莉迪亚压低声音,“他们觉得自己将来不是当总统就是当财阀,走路都带风。最中间那个——”
裴琋看见一个金发男生,五官端正,笑起来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讲什么,手势很多,腕上露出一块金表。
“查尔斯·布莱克。他爸是布莱克银行的,全学校最会装的人。”
“有多会装?”
“装得自己像英国绅士——你看他那个领结,在餐厅吃饭还打领结!实际上追了啦啦队长整整一年。现在啦啦队长在追橄榄球队的四分卫,你等着瞧,这学期两个人非打起来不可。”
裴琋听得津津有味,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问:“那四分卫帅吗?”
“帅!但——”莉迪亚竖起一根手指,“我劝你别打他主意。”
“为什么?”
“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橄榄球和他自己的肱二头肌。他每天花两个小时照镜子,比我们化妆的时间都长。”莉迪亚翻了个白眼,“对了,还有一个人你得知道。”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周以勋。”
“谁?”
“周——以——勋——”
“我们学校最年轻的校董。身家——啧啧,反正数不清几个零。他平时不怎么来学校,但每次来,全校都要提前一天打扫三遍。”
“一个校董而已,至于吗?”
“至不至于——”莉迪亚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害怕,“你见了就知道了。他不是那种普通的‘有钱人’。他是那种——你站他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有钱人。他看你一眼,你会觉得自己的银行账户被翻了个底朝天。”
裴琋歪了歪头。
在心里勾勒了一下:大概率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穿着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开会的时候拿腔拿调念财报——这种人在父亲的社交圈里一抓一大把。
“那肯定很古板。”她得出结论。
莉迪亚笑了两声,笑声干干的:“古板这个词——你用在他身上,我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勇敢。”
裴琋耸了耸肩,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继续吃她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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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裴琋去植物学系温室报到。
推开温室的玻璃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腐叶的甜和兰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味道。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排排铁架子上摆满了盆栽和标本瓶,瓶子里泡着各种植物的根茎叶花,泡得发白,像一个个沉睡的标本。
藤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有的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角落里那株巨型王莲的叶片大得能坐一个小孩,叶缘卷起一圈紫色的边。
温室深处,三个白人男研究生正围着一株南洋金合欢争论不休。
那株合欢半死不活的,叶子黄了大半,花苞掉了满地,剩下的几个也耷拉着脑袋。
“我跟你说,就是缺钾。加点草木灰,一周就缓过来。”
“胡说!是光照不够。南洋合欢原产热带,喜光!应该移到南窗去,每天至少六小时直射光。”
“你们俩都错了。看这个叶子——发黄、卷边、花苞掉落——典型的根腐病。得换盆,把烂根剪掉,用新土重新栽。”
“你怎么肯定是根腐?”
“我上学期专门研究过温室病害。信我,没错。”
裴琋走过去,放下背包,蹲在那株合欢旁边。
三个男生的争论戛然而止。
他们同时看见一张东方面孔出现在他们的领地里,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皱起了眉头。
“你就是霍夫曼教授说的那个中国学生?我们这儿——不需要华人。”
裴琋没看他。
她伸手摸了摸盆土——指尖插进去两厘米,捻了捻。
又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背面,叶脉之间有些细小的斑点。
再凑近闻了闻盆土的味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三个男生,笑眯眯地说——
“你们换了盆之后用的是园土对吧?”
三个男生同时愣住。
“南洋金合欢原产热带雨林边缘,根系需要在微酸性环境里才能正常吸收养分。园土偏碱性——”
“它在碱性土里待着,就跟人在氧气稀薄的高山上一样,喘不过气来。”
“这株还没死,但再这么养下去,最多撑一个星期。叶子发黄不是缺钾,是土壤pH值不对导致铁元素吸收障碍。新叶黄、叶脉绿——典型的缺铁黄化。加草木灰只会让土壤更碱,等于雪上加霜。”
沉默。
温室里只有角落那台加湿器在嘶嘶地喷着白雾。
那些人不死心,“你怎么知道换了盆?”
裴琋指了指盆沿:“盆口有三条新的擦痕,是铲子刮的。土面高度比盆沿低了将近两厘米,明显是新填的土还没压实。而且——”她弯腰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枯叶,“旧土的话,叶子上不会有这么多石灰斑。”
几个人低头看了看盆沿。
三条擦痕清清楚楚。
裴琋已经转身去放背包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们,语气轻轻巧巧的。
“对了,我叫裴琋。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呀——”
顿了一下。
“但是人菜还要多练。”
她说完就走了,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叶后面。
她在温室最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试验台——靠窗,光线好,旁边就是一株正在开花的昙花。
她把背包放好,把国内带来的标本盒一个一个摆上架子,哼着苏格兰民谣,调子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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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高等植物分类学》。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这是一门研究生课,但旁听的本科生把后排挤得水泄不通——不是因为霍夫曼教授讲得多好,而是因为这节课的挂科率高达百分之四十,没人敢缺课。
裴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封面是浅灰色的布纹纸,母亲用丝线在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钢笔是父亲送的派克金笔。
上课铃响。
霍夫曼教授大步走进来。
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严厉的蓝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他把厚厚一沓讲义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扬起一小团白雾。
扫了一眼全场。
“开始上课。”他用德语说。
后排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本科生小声抱怨听不懂,翻讲义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霍夫曼的目光扫向后排。
“听不懂德语还学什么植物学?植物学的经典文献百分之六十是德语写的!”他用英语吼了一句,然后又切回德语,“翻开第三章。”
裴琋抿嘴笑了笑,翻开笔记本,开始用德语记笔记。
霍夫曼讲了二十分钟的蔷薇科分类。
底下有人在偷看表,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小人,有人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他突然停住。
“谁能告诉我——”
全班空气一紧。
“蔷薇科和毛茛科在花部构造上的本质区别?”
安静。
全部默契低下头。
霍夫曼的眼睛扫了一圈。
从前排到后排,从左到右。
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
“那位华人学生。”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向裴琋。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裴琋缓缓站起来。
用流利的德语开口,腔调是标准的柏林音:
“蔷薇科花部为五基数,雄蕊多数,心皮离生或合生,子房上位或下位。毛茛科花部基数不定,雄蕊和心皮均多数且离生,螺旋状排列在隆起的花托上。”
“两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心皮的排列方式和花托的形态。蔷薇科的心皮固定在花托上,排列有序,像——怎么说呢——像图书馆里按编号排列的书。毛茛科的心皮螺旋状排列,没有固定位置,像一堆散落在地上的叶子。”
安静。
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不安的安静,现在是震惊的安静。
霍夫曼推了推眼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裴琋。”
“裴琋。”他用德语重复了一遍,两个音节的声调咬得很怪,但他点了点头,“坐下。”
裴琋坐下。
裴琋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旁边传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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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琋去学校图书馆借书。
温斯洛的图书馆是座三层楼的石头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裴琋站在植物学区,仰头看着书架最顶层的那本《东南亚蕨类植物图鉴》。
她踮起脚尖试了试,手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底部,晃了两下,没够着。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去找梯子。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把书取下来,递到她面前。
“给你。”
裴琋转头。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她旁边。
金棕色头发,梳成了当时流行的偏分。
蓝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浅浅的酒窝。
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标准的美国校园男孩的好看——阳光、干净、毫无攻击性,像金毛猎犬。
“谢谢。”裴琋接过书,抱在胸前。
他看着她的脸,表情明显顿了一拍。
然后他回过神来,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是新来的?”他问,“我叫爱德华·米勒,医学系三年级。”
“裴琋,植物学系。”
“裴……琋?”他试着重复她的名字。
裴琋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你叫我Pei就行。”
“Pei。你是中国人?”
“对。”
“Wow。”他的眼睛亮了,“我还没去过中国。听说那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龙、长城、还有那个……”他伸出手,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下,“用两根棍子吃饭。”
“筷子。”
“对!筷子!我一直想学但学不会。每次去唐人街吃饭都用叉子,被老板笑。”
裴琋随口接了一句:“下次我教你。”
“再见。”
“再见。”
她说完就抱着书走了。
爱德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高窗投下的彩色光斑。
直到她转过书架,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墙后面,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帮她拿书的那只。
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敢相信的茫然:“……W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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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309寝室。
裴琋盘腿坐在床上翻那本《东南亚蕨类植物图鉴》,一页一页慢慢地看,时不时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几笔叶脉的草图。
莉迪亚趴在自己床上写新闻稿,钢笔叼在嘴里,稿纸上涂改得横七竖八。
“诶,裴琋。”莉迪亚突然抬起头。
“嗯?”裴琋头也没抬。
“今天图书馆那个爱德华·米勒——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学医的啊。”裴琋翻了一页。
“不止!”莉迪亚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比划着,“他是米勒制药家的二少爷!全美排名前三的制药公司。他本人是全温斯洛排名前三的黄金单身汉!你知道多少女生想跟他约会都约不到吗?上个月一个艺术系的姑娘在他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情歌,他连窗户都没开!结果你今天随随便便就让人家帮你拿了本书,而且我听说他还专门去打听你!”
裴琋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眨了眨眼:“所以呢?”
“所以?”莉迪亚把枕头上的钢笔捡起来,往桌上一拍,“你不激动吗?不兴奋吗?不觉得浪漫吗?”
“有什么好激动的。”裴琋翻了一页图鉴,“他帮我拿书,我也和他说谢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浪漫?!”
“知道啊。”裴琋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嘴边的笑带着一点甜,“我爸在我妈生日的时候,在苏州园林里放了一百盏河灯,每一盏上都有他亲手写的诗。我妈穿一件月白色旗袍站在九曲桥上,满池塘的灯都照着她——那才叫浪漫。”
莉迪亚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完了完了。你的标准太高了。温斯洛的男生要集体绝望了。”
裴琋笑着把书扣在脸上,闭上眼睛。
蕨类植物的墨香和旧书页的灰尘味混在一起,闻着闻着就困了。
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侧过头问:“诶,那个周以勋——他到底长什么样?”
莉迪亚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你在学校里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所有人都在给他让路,连校长都跟在他后面小跑,你就知道了。”
“这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去年他来学校开董事会,整个行政楼安静了一整天。平时那个趾高气扬的教务长,端咖啡的时候手都在抖。”
裴琋皱了皱鼻子,在心里更新了一下对这位校董的画像:不是四五十岁。能有多年轻?三十五?三十八?反正一定是个无聊透顶的老男人。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嘟囔了一句“不关我事”,翻过身睡了。
但她不知道——那本她扣在脸上的蕨类图鉴,正是周以勋两年前捐赠给图书馆的。
扉页上有一行烫金的小字:“周氏基金会赠。”
她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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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裴琋的名字开始在校园里长出翅膀。
“听说了吗?植物学系来了个中国女生,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何止长得好看。霍夫曼教授上课专门点她回答问题,她用德语答的!”
“我朋友在温室看见她了,一个人把三个研究生的面子全扫了。”
“图书馆那个爱德华·米勒在追她!”
“真的假的?爱德华·米勒?金毛那个?”
“就是他!有人看见他跟到她植物学系温室门口,假装路过。”
这些传言在宿舍楼之间、在餐厅排队时、在课间走廊上交头接耳地传递着,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
有人夸,有人酸,有人好奇,有人不屑。
裴琋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比刚来时更高了。
有男生专门绕路经过植物学系温室,假装在门口系鞋带。
有女生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靠一张脸勾引全校男生”,说她“英语肯定是装的,私下里说中国话”,说她“穿的旗袍就是为了引人注意”。
莉迪亚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裴琋的时候,裴琋正在温室里给一株兰花换盆。
她的手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腐殖土,指甲缝里都是泥。
“你不生气?”莉迪亚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要是我,现在已经在写檄文了。明天《温斯洛周报》头版,标题就叫《论某些人的嘴有多欠》。”
“生气有用吗?”裴琋用铲子敲了敲花盆边缘,哐哐两声,“我要是为每一句闲话生气,早就气死八百回了。在燕京大学的时候,有人说我是靠家里的关系进去的。等我拿了全科第一,他们又说我是靠死记硬背。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不是专门管嘴巴的。”
她把兰花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上的旧土。
莉迪亚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的心态也太好了吧。我被人说一句能记一个星期。上个月有人说我的新闻稿写得像菜谱,我到现在还在想怎么报复他。”
裴琋把兰花放进新盆里,轻轻培上土,用指尖压实。
那株兰花白瓣黄蕊,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她笑了笑。
“你越在意别人说什么,别人越说得起劲。你要是无所谓,他们反而没趣了。这叫以静制动,江南人的老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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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
太阳刚落到钟楼后面,钟楼的尖顶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入温斯洛校园。
车轮碾过石板路,几乎没有声音。
车身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路边学生惊讶的表情。
引擎的声响低沉而克制。
车子停在行政楼门口。
那里是禁止停车的,但没有人敢上去说。
司机下车开门。
一个男人从后座走出来。
他穿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西装的面料是暗纹的,在夕阳最后一点光线下隐隐泛着冷调的光泽。
身材高大挺拔,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显得凌厉而利落。
他站在行政楼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座建筑。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大理石台阶上,像一道被拉长的刀锋。
然后迈步走进去。
走廊里的学生自动让到两边。
有人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跟同伴说:“是周——”
同伴捂住了他的嘴。
二楼尽头,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五十多岁的老校长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因为热,九月的傍晚已经有点凉了。
他堆出最恭敬的笑容,笑得眼角挤出密密麻麻的褶子。
“周先生,您来了,请进请进——”
周以勋微微颔首。
他走进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
与此同时,裴琋刚从温室出来。
她抱着一株用报纸包好的昙花苗——今晚这株昙花可能会开,她想带回寝室观察。
昙花只在夜里开,花期极短,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路过行政楼时,她看见那辆黑色劳斯莱斯。
脚步顿了一下。
“这车……”她歪了歪头,看了看那辆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的车身,又看了看行政楼二楼的窗户。
然后她耸了耸肩。
“确实够气派。”
继续往前走。
昙花的叶子从报纸边缘探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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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的窗帘拉上了一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金色。
周以勋坐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慢慢翻着一份文件。
“这学期的研究生名单。”校长殷勤地递过去另一份文件,身体微微前倾,“今年我们录取了几位非常优秀的学生,其中有一位来自中国的女生——燕京大学保送,全科第一,名字是。”
周以勋翻文件的手没有停。
“不用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校长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笑得更用力了。
“是是是,您忙,您忙。那我们先谈那个图书馆翻新的预算——”
周以勋望向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有什么人在远处的石板路上走着,抱着什么东西,身影一晃就拐进了岔路。
他没有看清。
而裴琋的照片,此刻正躺在那份被他随手放到一边的文件里——一张小小的黑白登记照,照片上的姑娘眉眼弯弯地笑着,十分明艳。
他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