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琋先扑向的是林颖恩。
“恩恩姐姐!”她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林颖恩,力道大得把两个人都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颖恩站稳后也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琋琋!你怎么在雅典?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上次裴阿姨来信还说你——”
“哎别提了。”裴琋松开她,退后一步,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蚊子,“算了不说了,反正就是那些破事。在江南待了几个星期,帮妈妈弄了几个新香方,又接了个短期项目,研究告一段落,就带着乐仔来找他最爱的舅舅了。他天天念叨——‘舅舅在哪,舅舅为什么还不回来看我,是不是把我忘了。”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还挂在裴珩腿上的熊猫男孩。
“乐仔!妈妈说过——见到舅舅要怎样?”乐仔把脸从裴珩怀里抬起来,眨了眨那双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奶声奶气地接上:“先亲一口。”
“对!”
乐仔就把脸往裴珩脸上凑,嘴巴撅得高高的,目标明确地瞄准舅舅的脸颊。
裴珩偏头让了一下,但乐仔的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脖子,他让不开太多。
“你提前也不打个电话。”裴珩说。
乐仔亲完之后满意地把脸埋回他肩窝里,熊猫帽子蹭到了他下巴。
“打什么电话。”裴琋转过脸看他,“提前打电话你肯定说‘不用来’‘太远了’‘孩子太小’——你永远都是这几句。我去巴黎看你你也是‘不用来’,我寄东西给你你也是‘不用寄’。所以我就不打。直接飞过来,你总不能把我关在门外。”
“至少提前发个电报。”
“就不。”
裴琋走到裴珩面前。
兄妹俩面对面站着。
她仰头看着她哥哥。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哥哥的肩膀,把脸贴在他胸口。
乐仔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扭了扭身子。
裴珩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旁边的嘟嘟看见这一幕。
他也张开双臂仰头看着裴珩,踮着脚尖。
“裴叔叔我也要抱!”
裴珩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熊猫,又看了看脚边这只仰头张臂的海鸥。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也抄了起来,稳稳托住。
嘟嘟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塞进他右肩窝里,和左边那只熊猫形成了完美的对称。
于是巷口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东方男人,一手一个,左边是戴熊猫帽子的小男孩,右边是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
两个小孩隔着他的胸口互相瞪眼——嘟嘟先开口,说这是我的裴叔叔;
乐仔不甘示弱,说这是我舅舅,所以你只能分到一半;
嘟嘟想了想,说一半也行,他只要左边这一半,右边归你。
裴琋在旁边看着,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来。
裴琋从相机包里掏出相机——那是一台小型徕卡,皮套已经磨得发亮。
她迅速对着这个画面按了一下快门。
取景框里,哥哥站在巷口,左边抱着穿熊猫外套的屿乐仔,右边抱着缺门牙的嘟嘟,两个孩子的脑袋凑在一起,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撮。
她低头看了看取景框里的照片。
这张照片里的人和她记忆里那个坐在巴黎书房里翻案卷的哥哥,差了太多——那时候他不说话,也不让人靠近,每次她试图拉他出门吃饭他都说还有文件要看。
她从取景框里抬起头,又抬头看了看现实中的哥哥,然后微微笑了。
裴珩察觉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琋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吐了吐舌头。
林颖恩走上前来。
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把纸巾按在他额头上轻轻擦了一下。
“你头发该剪了。”她说。
“上周该剪。忘了。”他说。
她伸手把他怀里乐仔歪掉的熊猫帽子正了正。
乐仔仰头看着她,大眼睛眨了眨。
“你是我舅舅的女朋友吗。”
林颖恩还没来得及回答。
裴珩就说:“对。要喊舅妈。”
乐仔点了点头,很乖地喊了一声“舅妈”。
裴琋站在旁边。
她看着林颖恩给哥哥擦汗。
她认识知道哥哥在云里走后的那几年是什么样子——不说话,不出门,除了开庭和必要的会见,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
有一回她硬拉他去塞纳河边散步,他走了一路一句话没说,最后在桥上停下来,说“我没事”,然后转身往回走。
那时候她想过,也许哥哥这辈子就这样子。
而她也无能为力。
而他低头看着恩恩姐姐时,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眼里都是笑意。
她又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取景框里的画面。
镜头里,林颖恩正伸手把哥哥额前那撮的碎发往后拢。
裴琋按下快门。
这一次他没有察觉。
因为他眼里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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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儿童乐园开在一栋翻新过的旧仓库里,拱形天花板保留了原来的木质横梁,墙上画满了地中海海洋主题的彩绘——海豚、章鱼、美人鱼和一艘载满彩色气球的海盗船。
最大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海洋球池。
池子旁边连着螺旋滑梯、攀爬网和一条充气障碍跑道。
乐仔和嘟嘟站在入口处,同时发出感叹。
“妈妈你看那个滑梯是螺旋的!”乐仔拽着裴琋的袖子往池子方向指。
“那个网比帆船上的缆绳还高——裴叔叔,这个网有多少个绳结?”嘟嘟已经跑到了攀爬网下面,仰头数着网格。
“目测六十到八十个。”裴珩站在入口处,手里还拿着刚买好的门票。
“那我们比赛谁先爬到顶!”嘟嘟把海鸥外套的袖子往上撸了撸。
乐仔已经冲出去了。
他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球,一头扎进海洋球池里,蓝白相间的塑料球被撞得四散飞溅。
他从球海里冒出脑袋,头发上顶着一颗银色海洋球,朝裴珩伸出双臂,声音在拱形天花板下回荡:“舅舅下来!”
嘟嘟不甘示弱,从另一侧攀爬网上翻过去——攀爬网被他踩得左右摇晃,绳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也扑通一声跳进池子里。
脑袋从乐仔旁边冒出来,头发上顶着一颗蓝色海洋球,和乐仔的银色球一左一右像一对天线。
他学着乐仔的语调:“裴叔叔下来!”
裴珩站在池子边上。
此刻正被两个五岁男孩四只小手同时拽住手腕。
面对两个满眼期待的孩子和满池子蓝色海洋球,他回头看了林颖恩一眼。
林颖恩靠在入口处的栏杆上,手里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柠檬水,朝他举了举杯,嘴角的弧度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脱鞋。”她用口型对他说。
裴珩把皮鞋脱了。
他踩进海洋球池里,瞬间被蓝色海洋球淹没了一半。
休息区就在海洋球池旁边,有几张高脚凳和一张小圆桌,视野刚好能看到整个池子里的战况。
桌上放着两杯饮料——林颖恩还是柠檬水,裴琋要了杯冰可乐。
两人并排坐着。
林颖恩看着池子里正把嘟嘟举过头顶的裴珩。
嘟嘟被举得高高的,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大声宣布他是海鸥队长,正在执行巡逻任务,发现敌方潜艇——就是乐仔——请求投掷深水炸弹。
乐仔说他是熊猫,不是潜艇,熊猫是哺乳动物,不生活在水里。
嘟嘟说这里是海洋球池,所有生物都在水里,包括哺乳动物。
乐仔想了想,接受了这个逻辑,然后抓了一把海洋球往嘟嘟身上扔,说这是熊猫的防御机制。
林颖恩偏过头看着她。
“琋琋,你先生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那个人——算了,不提他。提到就讨厌。”裴琋把吸管插回杯子里。
裴琋看着林颖恩。
小时候在北平,恩恩姐经常来家里玩,两个人一起爬树、翻墙、在银杏树下捡叶子。
后来她去美国念书,恩恩姐去了德国,通信断了好几年。
再后来她结婚生子,在热带雨林里追着植物跑,偶尔从母亲那里听到恩恩姐的消息——协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发了《柳叶刀》论文、订婚了、婚约解除了。
她当时想的是恩恩姐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舍得让她难过。
可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现在她们都长大了,经历了各自的事,又坐到了一起。
林颖恩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裴琋放在桌上的手腕。
“以后有什么事,不管多晚,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裴琋翻过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用吸管把杯底最后一口可乐吸上来,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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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乐园出来时已经快八点了。
两个男孩在池子里跑了将近两个钟头。
最后几分钟是在礼品店里用裴珩给的最后两个硬币各自挑了一个小玩具结束的——乐仔挑了一把蓝色水枪,嘟嘟挑了一把橙色水枪,两个人在收银台前进行了最后一轮水枪射程辩论,被裴珩以“明天再比”的裁决暂时终结。
此刻电量终于耗尽。
乐仔趴在裴琋肩头,脸埋在她颈窝里。
嘟嘟趴在裴珩怀里,已经睡熟了。
林颖恩把今天在乐园里赢的玩偶——两只长得像呼噜的橘猫布偶,塞进裴琋的帆布袋里。
“酒店远不远?要不要叫车送。”林颖恩转回来看着裴琋。
“不远,就在卫城脚下,走几分钟就到。这条巷子一直往前,左拐再右拐,看到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就到了。谢了恩恩姐,今天是真累了,回去先把这个泥猴洗了。”裴琋把乐仔往上托了托。
“那就明天见。今天比较匆忙,明天再好好招待。”
“好。晚安恩恩姐。”裴琋抱着屿仔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裴珩挥了挥手,声音压低了些怕吵醒孩子,“哥——明天见。”
“明天见。”裴珩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
她走到巷子拐角时,那棵三角梅的紫红色花瓣从墙头探出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九点过后,老城区的巷子渐渐安静下来。游客散了,店铺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裴珩牵着林颖恩的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两人的步伐都比平时慢——今天在帆船上站了好几个钟头,在乐园里被两个五岁男孩轮番折腾,又在海洋球池里充当人形攀爬架,体力大概已经接近极限。但手还是牵着。
“脚疼吗。”他问。
“还好。站惯了。不过今天确实够呛。”
“明天可能会酸。”
林颖恩忽然笑起来,笑声被晚风吹散在巷子里。
“两个孩子的体力比预估的强——那你的体力呢。是不是真的累了。还是年纪大了。”林颖恩忽然问,偏头看着他。
裴珩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他朝她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身就跑。
长发被夜风吹得飘起来。
裴珩追了上去。
她在巷子拐角处正要往左拐,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小石子,身体微微歪了一下。
他正好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膝窝。
林颖恩双脚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裴珩!放我下来——你肩膀明天会更酸的!你刚才自己说明天可能会酸——”
“跑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后果。你说我年纪大了体力不行——现在可以亲自验证。”他把她往上颠了颠。
“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合理怀疑不是定罪——你是律师,你应该知道合理怀疑和定罪的差别。”
“合理怀疑需要证据支持。现在的证据不支持你的怀疑。”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巷子尽头那棵柠檬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斑,落在她额头上、睫毛上。
庭院里那棵橄榄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从墙头探出一小截银绿色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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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裴珩就被方景深叫醒了。
他父亲摔了,髋部骨折,已经送进上海华山医院。他们得赶最早一班飞机回去。
渡轮来不及,只能订上午从雅典直飞上海的航班,中转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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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大厅里冷气开得足,白色瓷砖反射着日光灯惨淡的光。
方景深挂了电话走过来,说父亲已经进了手术室,股骨颈骨折,做关节置换,主刀医生是上海最好的骨科主任。
然后拍了拍裴珩的肩膀,说了句“这几天谢谢你们”。
裴珩说到了上海发个电报报平安。
方景深点点头,说好。
嘟嘟坐在行李箱上,两条腿悬在箱边来回晃着。
他看见裴珩,跳下行李箱跑过去,一把抱住裴珩的左腿,脸埋在他裤子上,没有出声。
裴珩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嘟嘟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爷爷摔倒了”。
裴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他知道,爷爷会没事的,上海有很好的医生。
嘟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问他怎么知道。
裴珩说因为林阿姨就是最好的医生之一,她说的。
嘟嘟转头看林颖恩。
她走上前来,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然后说爷爷的骨头会好起来的,但需要好好休息,回去以后可以帮爷爷拿报纸、端水杯、扶着爷爷走路。
嘟嘟认真地点头,说他会端水杯,上次还给爸爸端过,虽然洒了一小半但爸爸说没关系,还说以后等爷爷好了就扶着爷爷去公园看鸽子,爷爷最喜欢鸽子。
林颖恩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在沙滩上嘟嘟捡的那几颗贝壳。
贝壳被洗得干干净净,每一颗都用纸巾单独包着,上面还写着编号——1号是最圆的那颗,2号是有紫色条纹的,3号是被海水冲了一个小孔刚好能穿绳子的。
她说这些贝壳以后可以做一条手链,爷爷出院了送给他,祝他健康长寿。
嘟嘟接过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颖恩手里。
是一只纸青蛙。
叠得歪歪扭扭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截,眼睛的位置一只高一只低——左边那只画得太大,占了半张脸,右边那只又太小,缩在角上像个被挤扁的句号。
纸的背面还有铅笔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林阿姨”。
“什么时候叠的。”林颖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
“昨天在船上。裴叔叔教我的。”嘟嘟伸手指了指那颗画歪了的眼睛,“这只叠得不太好,腿歪了,但还能跳。你看——”他用指尖按了一下纸青蛙的屁股,青蛙在掌心里弹了一下。
林颖恩把纸青蛙放进自己大衣内侧口袋里,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袋口,“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一只新的,跳得更远的。”
“一言为定。”嘟嘟伸出小拇指。
她也伸出小拇指,郑重地完成了拉钩仪式。
然后嘟嘟又转向裴珩,再次伸出小拇指——“裴叔叔,你要照顾好林阿姨。还有小猫。”
裴珩伸出食指勾住他小小的手指,说他会的。
沈若棠走过来牵起嘟嘟的手。
她跟林颖恩道别,说这几天太打扰了,欢迎以后去上海做客。
林颖恩说一路平安,到了发个电报。
沈若棠点点头,牵着嘟嘟的手走向登机口。
嘟嘟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塞进林颖恩手里——是一颗开心果,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的果仁。
然后他跑回妈妈身边,被沈若棠牵着手往安检口走去。
走到安检通道入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们挥了挥手。
方景深走在最后面,忽然又退回来,搂住裴珩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裴珩。我爸的事我得赶回去,没办法多待。你在这边好好过日子。接下来该干嘛你心里清楚。”
裴珩说知道了,让他到了上海先顾好家里,不用操心。
方景深松开手,说了句再见兄弟,转身大步走进安检口,风衣下摆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没有再回头。
机场大厅的广播再次响起,催促飞往罗马的旅客登机。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安检口那个方向——方景深已经走远了,只能隐约看到他举起一只手朝后面挥了一下。
林颖恩把手插进他臂弯里,轻轻地靠了靠,然后拉着他往停车场走,说回去补觉,今天谁都不准定闹钟。
两人走出机场大门时,地中海的晨光正好从海平面上跃起来,把停机坪染成了淡金色。
她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回去睡觉,补补眠。”他说。
“你也是。今天不许看案卷,不许接电话。”
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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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林颖恩昨晚列好的菜单,前菜希腊乡村沙拉配烤皮塔饼,主菜柠檬烤鲈鱼和慢炖羊肉,甜点是冰淇淋。
裴珩站在灶台前,刚把围裙系上。
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解开了那个结,又重新系了一遍。
呼噜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着,歪头看着这两个人在灶台前挤来挤去。
“太松了,一会儿炒菜的时候会滑下来。上次你系围裙带子松了,呼噜从那天开始就守在厨房门口等着围裙带子再掉下来,它以为那是什么好玩的绳子。”她拍了拍他腰后的蝴蝶结。
她顺手拿起灶台上的猫粮袋子,往呼噜碗里倒了一小把。
裴珩负责处理羊肉。
他把羊腿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尖沿着筋膜慢慢剔骨。
呼噜闻到生肉的味道,立刻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脚边,仰头盯着案板上的羊腿。
“不行。”裴珩低头看了猫一眼。
呼噜仰头朝他喵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生羊肉不适合你。上次偷吃生鱼片拉肚子,忘记了吗。”他把剔下来的骨头放在案板角落,猫立刻把注意力转向那根骨头,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
骨头在案板上滚了半圈,停在调料罐旁边。
猫又拨了一下,骨头滚到了盐罐后面。
林颖恩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职业习惯发作——“你手腕的角度不对。剔骨要从关节间隙下刀,顺着骨膜切,阻力最小。你刚才在胫骨平台那个位置用力太猛了,差点把软骨切碎。软骨碎了会影响炖出来的汤色——胶原蛋白会提前溶解,汤就浑浊了。”
裴珩调整了手腕角度。
刀刃沿着股骨头边缘滑过去,整块关节软骨完整地脱离了骨面,边缘光滑。
“以后要是律师不干了,可以去医院手术室做器械护士。这双手学起来很快——剔骨的精度比缝血管差一点,但作为业余选手已经很合格了。”
“谢谢你的建议。”
林颖恩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石臼里,用捣棒捣成蒜泥。
捣了没几下又说上周在早市上买的新蒜比上个月的辣,得多放点盐。
裴珩把盐罐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她手边,她用手指捏了一小撮盐撒进蒜泥里,又把盐罐推回去。
他把炖羊肉的锅盖掀开,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翻滚的番茄和洋葱碎,红亮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窗户玻璃。
呼噜被蒸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耳朵向后压了压,但很快又凑回来——羊肉的香味比生肉更让它兴奋。
“呼噜,退后。灶台旁边危险——上次你尾巴被烤箱门夹到,叫得整个庭院都听见了。”林颖恩用脚尖轻轻挡开猫。
猫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一圈,最后在裴珩脚边盘起尾巴坐下来,专注地盯着他手里的木勺。
她从冰箱里拿出鲈鱼,她往鱼肚子里塞了两片柠檬和一小把百里香,一边塞一边说这道菜在法国南部叫“狼鲈普罗旺斯”,她以前在海德堡时室友的男朋友是马赛人,做得一手好普罗旺斯炖菜和烤鱼,教过她好几次,每次她都在边上记笔记。
那个人有个习惯,烤鱼之前要用柠檬皮在鱼身上擦一遍,说这样能去腥。
“后来室友和那个马赛人分手了。她去柏林读博,他回马赛继承了他爸的鱼铺。”
裴珩接过她塞好的鱼,把锡纸四边捏紧,放在烤盘上推进烤箱。
关上烤箱门,忽然说了一句——“马赛离巴黎不远。”
林颖恩正在洗手,水流哗哗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背影对着她,正在调烤箱温度。
“对,不远。”
林颖恩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卷到手肘的袖子重新整理了一下
呼噜被两个人挤在中间,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们腿边挤出来,跳到厨房窗台上盘起尾巴卧下来,居高临下地继续监督这顿饭的进程。
林颖恩从柜子里拿出那套只在重要场合才用的青花瓷餐具。
桌上铺了浆过的米白色亚麻桌布,中间放了一小枝刚从庭院里剪下来的天竺葵,插在她那只搪瓷杯里。
两人挤在厨房灶台前,在用勺子尝羊肉炖汁的咸淡。
裴珩尝完后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百里香,林颖恩从他手里接过勺子也尝了一下。
呼噜见两个人都围在灶台前,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再次蹲到他们脚边,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着,等待任何可能的食物掉落。
“咸度刚好。百里香放得比上次精准。”
“上次是勺子的问题。”
猫仰头朝他喵了一声,示意它也应该参与试吃环节。
他弯腰从炖锅里夹了一小块羊肉放在它碟子里。
猫低头闻了闻,叼走了。
烤箱计时器响了,烤鱼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和羊肉炖汁的浓香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客厅。
呼噜蹲在猫碗旁边,刚吃完那块羊肉,舌头还在舔嘴角,鼻子已经转向烤箱方向。
林颖恩端着那盘希腊乡村沙拉从厨房里出来——番茄、黄瓜、橄榄、菲达奶酪,淋了橄榄油和几滴红酒醋,她边走边用希腊语念了一遍食材名称。
呼噜跟在她脚后跟后面,绕到餐桌底下,从另一头钻出来,蹲在餐桌旁边等着。
门铃响了。
她把沙拉碗放在餐桌正中央,擦了擦手上的醋渍,往玄关走去。
门打开。
庭院里那棵橄榄树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石板上。
门口站着裴琋。
但表情和昨天判若两人。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穿黑色定制西装,肩线利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很高,怀里抱着乐仔。
乐仔手里举着一根已经舔了一半的棒棒糖,看见门口的林颖恩,眼睛一亮,大声喊了句“舅妈”。
喊完之后低头看到了地上的呼噜,又喊了一句“你好啊!呼噜”。
呼噜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乐仔拽了拽那个男人的西装领子,用小孩特有的大嗓门宣布——“舅妈,这就是我爸爸!”
男人对着林颖恩微微点了下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