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41章 流水十年间
    傍晚六点刚过,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蓝。

    林颖恩从后门走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便装,她今天做了一台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站了将近五个小时,左肩有点酸,正用右手揉着肩颈交界的斜方肌。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秋天微凉的空气,却看见路灯下站着的人。

    裴珩靠在车门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放着一小枝用牛皮纸包着的薰衣草。

    她走下台阶。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你不是说下午有个庭前会议要开到六点吗。”

    “仲裁庭提前休庭。对方律师当庭撤回了上诉请求,案子结了。”他走过去,把她手里拎着的帆布袋接过来挂在肩上,顺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那撮碎发按了按。

    裴珩拉开副驾驶车门。

    她坐进副驾驶,把薰衣草放在膝头。

    “那今晚得庆祝一下。”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去上次那家炖章鱼的馆子?还是你想试试港口新开的那家海鲜餐厅?亚历克斯说那家的烤鲷鱼不错。”

    “位子已经订好了。不是港口那边。在卫城脚下,一家意大利餐厅。”他发动车子。

    “意大利菜?行吧。”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枝薰衣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别在开司米开衫的扣眼上。“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路旁柠檬树的清香。

    车子沿着老城墙边的大路驶向卫城方向。

    卫城山丘在暮色中渐渐亮起轮廓灯,帕特农神庙的石柱被灯光从下方照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泛着暖光。

    车子拐过卫城山脚下的最后一个弯道。

    她看着窗外说这家餐厅是不是藏在窄巷子里,门脸不太起眼,巷口只挂了盏手工玻璃灯笼。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巷口。

    从巷口到餐厅门口有一段不长的石板路,路灯不太亮,但墙上每隔几步就钉着一盏小玻璃灯,灯芯在里面轻轻跳动。

    巷子尽头是几级石阶,石阶上方是一扇深胡桃木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极小的铜质招牌。

    餐厅不大,只有十来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浆过的白色亚麻桌布,放着一小枝插在玻璃瓶里的薰衣草。

    墙壁是裸露的石灰岩,拱形天花板上的木梁还保留着老建筑的风貌。

    餐厅里没有开大灯,每张桌上只点着一支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

    他们被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月光刚好照亮院中一棵柠檬树,枝头挂着几颗青黄不熟的果实。

    林颖恩翻开侍者递过来的菜单。

    “这里的布拉塔奶酪是空运来的,每周从普利亚大区直接送到雅典。我在海德堡时隔壁实验室有个意大利博士后,叫马尔科,他跟我说判断一家意大利餐厅是否正宗的标准,就是看布拉塔奶酪的产地——如果是普利亚的,说明主厨懂行;如果是别的地方的,就只是普通意大利菜。”她说着就用意大利语跟侍者聊了起来。

    侍者是个头发卷曲的意大利人,大概三十多岁,围裙上沾着几点番茄酱汁,听到她的意大利语立刻眉开眼笑。

    他说她的发音像佛罗伦萨人——马尔科大概就是从佛罗伦萨来的——然后问要不要先开一瓶白葡萄酒。

    “先开一瓶灰皮诺。”裴珩把酒单放在旁边,看着林颖恩用意大利语跟侍者讨论墨鱼汁意面的做法。

    她的意大利语词汇量大概只有几十个,但配上手势和笑容,沟通效率极高。

    她说到“al dente”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个手势,侍者连连点头说一定做到弹牙。

    侍者走之前用法语低声跟裴珩感慨了一句,大意是太太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裴珩微微点头,说了句谢谢。

    林颖恩正低头研究酒杯的折射角度,大概没听到。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了。

    布拉塔奶酪切开后缓缓流出奶白色的内芯,配着炭烤的番茄和几片新鲜罗勒。

    她用叉子挑了一点奶酪送进嘴里,眼睛眯起来,说这个比上次在普拉卡区那家希腊菜馆的菲达奶酪更合她胃口——菲达太咸,布拉塔是奶香,完全不一样。

    “上次那家的菲达奶酪你只吃了半块,剩下的全拨到我盘子里了。”裴珩切开一颗烤番茄。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吃菲达。”

    墨鱼汁意面端上来时,她还用叉子翻了一下龙虾尾,虾肉从壳里完整脱出来。

    裴珩把龙虾壳剥好放在她盘子里,自己用叉子卷着墨鱼汁意面。

    她低头看见盘子里多出来的虾肉,抬头看着他。

    “你把龙虾都给我啦?”

    “你喜欢吃虾。”

    她低下头,用叉子把龙虾肉叉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他,“回去以后给你做一盘纯墨鱼汁意面。不过我做的墨鱼汁酱可能没有这个好吃——我不会熬墨鱼汁,上次在早市问卖鱼的老板娘,她说墨鱼汁要新鲜取出来的才不腥。”

    “那就买新鲜的墨鱼。我负责取墨鱼汁,你负责煮面。”

    “你会取墨鱼汁?”

    “不会。但可以学。墨鱼汁囊的解剖结构应该不算复杂。”

    她笑着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他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烛火在他眼里跳动着,眼里都是笑意。

    主菜盘子被收走,烛台换了一支新的。

    侍者端上甜点——一份装在银色高脚杯里的西西里柠檬雪芭,杯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雪芭是纯白色的,上面点缀着几丝柠檬皮屑和一小片薄荷叶。

    高脚杯放在她面前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最喜欢吃甜品环节——上次在海鲜馆子的提拉米苏也是她一个人吃了一大半。

    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结果愣住了。

    雪芭表面正中央,嵌着一枚戒指。

    不是放在上面——是半嵌入的,戒圈被柠檬雪芭裹着露出一小截,戒面恰好露在外面。

    蝴蝶形状的戒托,翅膀上镶满了紫色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深紫、浅紫、淡蓝三种层次的光泽。

    翅膀是不对称的——左侧比右侧微微上翘几度,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振翅欲飞的瞬间被凝固在了铂金上。

    她认出了这枚戒指。

    几个月前她在家翻一本珠宝杂志——那是裴珩从领事馆带回来的过期刊物,她随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枚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蝴蝶戒指。

    由米兰一个世袭珠宝家族为某位伯爵夫人定制,蝶翼上镶的是产自缅甸的紫色蓝宝石,切割工艺已经失传。

    她在杂志页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后来杂志被她用来垫咖啡杯,再后来收进了茶几下面的杂志筐里,后来她也忘记了。

    裴珩从高脚杯里轻轻取出戒指,用餐巾擦了擦戒圈上沾的冰淇淋。

    “蝴蝶翅膀上的紫色蓝宝石总共有十七颗,每一颗的切割角度都不一样——因为它是一只正在飞的蝴蝶,不是停在花上的。不要有任何负担。我只是让蝴蝶停在你手上。”

    林颖恩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十七颗紫色蓝宝石在烛光里闪烁着深紫、浅紫、淡蓝的光芒,和上次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亮。

    此刻它们在她指间活了过来,像一只刚从爱琴海飞来的蝴蝶,翅膀上还带着海风的水汽。

    她伸出左手,手指在烛光里微微张着。

    他托住她的手,把戒指轻轻戴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刚好合适,不大不小。

    蝴蝶翅膀上的紫色宝石在她指间安静地闪着光,像一只刚刚落定的蝴蝶。

    林颖恩把左手举到烛光前端详。

    戒指在烛火下折射出不同层次的紫色光泽,蝴蝶的翅膀在她指间微微倾斜。

    她放下手,抬头看着裴珩,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

    “你这人真的是……你这样让我很被动——我该怎么回应。这样吧,我也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裴珩想了几秒,然后偏头看向餐厅角落那架老钢琴。

    “很久没听你弹钢琴了。弹一首?”

    林颖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架钢琴。

    然后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

    拉开琴凳坐下,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按下去,只是在象牙白的琴键表面从左滑到右。

    她偏头看向窗边的他。“你想听什么。肖邦?”

    “都可以。”

    她弹了一首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

    前奏从指尖流出时,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渐渐安静下来。

    烛火在每个人桌上轻轻摇曳,月光从窗外那棵柠檬树的枝叶间漏进来,洒在黑白琴键上。

    她弹琴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左手蝴蝶戒指上的紫色宝石随着手指的移动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像那只蝴蝶在琴键上跳跃。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水面上。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角落里有人轻轻鼓掌,然后大家鼓掌了。

    林颖恩从琴凳上站起来,朝鼓掌的客人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窗边的裴珩。

    他正看着她。

    她正要走回座位,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在她旁边坐下。

    琴凳不算长,两人并排坐着,他的右肩挨着她的左肩。

    他伸手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符。

    两人同时抬手,琴键在同一瞬间被按下。

    是一首夜曲——他负责低音部的和弦和节奏,她负责高音部的旋律。

    高音与低音交织在一起,旋律线和弦在烛光里相互缠绕。

    她的手指在高音区轻盈地跳跃,蝴蝶戒指上的紫色宝石随着每一个颤音闪烁;

    他在低音区稳稳地托着节奏。

    偶尔她的指尖会碰到他的手指。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她的手指停在他的手指旁边,没有移开。

    她偏头看着他。

    烛火在钢琴盖上投下两人的剪影,一个挺拔一个纤细。

    窗外庭院里那棵柠檬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真是美好的夜晚。

    ---

    渡轮靠岸时,几只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叫声被汽笛盖过。

    方景深一家三口从舷梯上走下来。

    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另一只手拽着个橘色小马甲的后领。

    “看路。”

    小马甲的主人叫方念安,小名嘟嘟,刚满五岁。

    此刻正仰着脑袋数海鸥,脚下差点被缆绳桩绊倒。

    他圆脸,眼珠又黑又亮,头发剃得短短的,站稳后马上扯着方景深的袖子问海鸥为什么在桅杆顶上单腿站着,是不是另一条腿藏在肚子底下。

    走在父子俩身后的女人穿一件米色风衣,淡蓝色丝巾被海风吹得在肩头轻轻飘。

    她叫沈若棠,上海人,是方景深的太太,在上海一家剧院演音乐剧。

    手里拎着个小提琴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码头上那两个人影身上。

    “裴珩身边那个就是林医生。”

    方景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手拢在嘴边朝岸上喊了一嗓子——“裴珩!”声音大得连渡轮的汽笛都压不住。

    沈若棠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你小声点,别人都在看。

    方景深说看就看,他都多久没见这人了。

    裴珩站在码头上,穿深灰色大衣。

    他听见那嗓子,嘴角动了动。

    林颖恩站在他旁边,穿了件棕色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飘起来,正往码头上张望,然后也笑了——方景深的大嗓门,隔着半个港口都能认出来。

    “看来你朋友是真的想你。”林颖恩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在法庭上也是这个音量。法官提醒过他好几次。”裴珩说。

    两拨人碰面时,方景深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在裴珩肩上捶了一拳。

    “你这家伙,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方景深转头看向林颖恩,伸出右手,“林主任,咱们多久没见了,”

    林颖恩跟方景深握了握手,“这次可要多待几天。”

    方景深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裴珩,“瘦了。不过气色好。”

    沈若棠走上前来,朝林颖恩伸出手。“林医生,久仰。”

    “方太太,欢迎。”林颖恩握住了她的手,发现这位方太太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拉小提琴留下的。

    “叫我若棠就好。”沈若棠微微笑了一下,“这次来之前其实挺紧张的。我说咱们一家三口去了别太吵,别太闹,让裴律师不好意思。景深说不会——裴珩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他吵。”

    “热闹一下也挺好的。”林颖恩笑起来。

    这时候,一个橘色小身影从方景深腿后面冲出来。

    嘟嘟在裴珩面前来了个急刹车,仰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裴珩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声“裴叔叔”。

    裴珩弯腰把他抱起来。嘟嘟用手搂住裴珩的脖子:“裴叔叔,我好想你,你长得真帅。比我爸爸帅。”

    方景深在后面咳了一声。

    嘟嘟听见了,又补了一句:“妈妈说不能撒谎,我只是说实话。”

    大家都笑出声。

    林颖恩看着裴珩抱着孩子的样子。

    嘟嘟正用小手揪着他衬衫领口的扣子,问他为什么领带是这个颜色,听说你有养了一只小猫。裴珩一一回答。

    裴珩抱着嘟嘟走在前面,方景深跟在他旁边,正用夸张的语气讲他在罗马被偷钱包的事。

    嘟嘟揪着裴珩的领子说小偷是坏人,裴叔叔是律师,律师就是抓坏人的。

    ---

    回到洋房,林颖恩用钥匙开了庭院铁艺门。

    嘟嘟第一个冲进去,跑了两步忽然停在院子中间——呼噜正蹲在橄榄树下,看见一群陌生人冲进来,尾巴瞬间炸成橘色毛球,往后退了好几步。

    “猫!”嘟嘟眼睛亮了,往前迈了一步。

    呼噜往后挪了半步。

    嘟嘟又迈一步,猫又退半步。

    “它叫呼噜。”林颖恩蹲下来,朝呼噜伸出手,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呼噜犹豫了好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裴珩也蹲下来,朝呼噜伸出手。

    “慢慢伸手,不要从上面按。猫对从上方逼近的物体有本能的防御反应——从下面让它闻你的手指。”

    嘟嘟蹲下来,伸出右手——手背上还粘着在港口吃面包圈留下的芝麻粒——慢慢递到猫鼻子前面。

    猫闻了闻,又闻了闻芝麻粒,胡子微微抖动,然后眯起眼,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它喜欢我!它蹭我了!”

    “对,它喜欢你。”林颖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

    第二天一早,嘟嘟七点不到就醒了。

    穿着小睡衣赤脚从客房的床上爬下来,先跑到客厅窗台前确认了猫还在——呼噜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然后循着咖啡香摸进厨房。

    林颖恩正在灶台前煎蛋,头发用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围裙系在腰上。

    她低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男孩,打了个哈欠,睡衣纽扣还扣错了位。

    “早上好。你爸爸还没起来吗。”

    “爸爸在打呼噜。妈妈说他打呼噜像轮船的汽笛。在船上他打呼噜,隔壁房间的旅客以为轮机舱出故障了。”嘟嘟踮起脚尖往灶台上看,“阿姨你在做什么。”

    “煎蛋和烤面包。你吃不吃得惯烤面包配蜂蜜?希腊的蜂蜜很甜——是树上采的百里香蜜,和中国的枇杷蜜不一样。你尝尝看,不喜欢的话还有草莓酱。”林颖恩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出来放在碟子里。

    嘟嘟认真想了一下。

    说吃,然后问有没有草莓酱。

    林颖恩从冰箱里拿出那罐还没拆封的草莓酱,她把草莓酱的盖子拧开,用勺子背舀了一点让嘟嘟尝。

    “比妈妈买的草莓酱好吃。是甜的,不酸。妈妈买的草莓酱有点酸,她说那是因为没放太多糖,放多了不健康。但小朋友喜欢吃甜的。”

    “那是因为这批草莓本身就甜。”林颖恩把面包从烤面包机里拿出来,抹上草莓酱递给嘟嘟。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他看着林颖恩弯下腰,用手指把嘟嘟嘴角沾的草莓酱抹掉,然后顺手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

    嘟嘟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仰头跟她说上次爸爸做早餐把鸡蛋煎成了焦炭,妈妈罚他洗了一周的碗。

    他走到她旁边,拿起灶台上的咖啡壶,把她那杯咖啡倒满,递到她手边。

    ---

    早餐后,方景深在出发前就嚷嚷着要打网球,说在船上闷了好几周没活动,骨头都快锈住了。

    林颖恩联系了亨德森教授,借到了地中海中心附近的俱乐部场地。

    球场上,方景深和裴珩站在同一侧,对面是林颖恩和沈若棠。

    方景深挥了挥球拍,说队名就叫“法学院”,什么都可以输,气势不能丢。

    林颖恩在网对面用球拍敲了敲地面,说那就请法学院前辈多指教——她当年打过校际联赛,拿过混双亚军。

    沈若棠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网球裙的褶皱,说我很久没打了,上次还是在音乐学院读书的时候,等会儿接不到球你们别笑话我。

    比赛一开始,方景深的攻势很猛。

    他的发球力道十足,但准头时好时坏——第一分砸在网带上弹了回来,他懊恼地挥了挥拍子说这是场地不熟;

    第二分直接飞出底线砸在后面的铁丝网上,他说这是热身不够。

    裴珩站在底线冷静地补位。

    对面的沈若棠看起来文弱,跑动却很轻盈,手腕一转就把球挑到了方景深和裴珩之间的空档。

    “你这叫很久没打?这个挑高球的角度完全是专业水准——旋转和落点都卡在两个人防守范围的交叉点上。”林颖恩在网前回头看了搭档一眼。

    “运气。这球是风吹过去的。”沈若棠把球拍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方律师刚才那个发球飞出底线也是运气——坏运气。”林颖恩转向对面,“方律师,你的发球力道很足,但准头需要改进。建议你把抛球高度降低几公分,增加控制力。”

    嘟嘟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包柠檬饼干,旁边趴着呼噜——它今天的身份是啦啦队。

    呼噜对网球没有任何兴趣,但每次球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它的耳朵就会动一下。

    嘟嘟低头跟猫说话,问猫你觉得谁能赢,呼噜没理他,他又问呼噜你要不要吃饼干,猫闻了闻柠檬饼干转开头继续晒太阳。

    打到第一盘后半段,方景深一个网前截击下网,他懊恼地挥了挥拍子,说我明明看准了的。

    林颖恩在对面笑着说这球角度太刁钻了,方律师已经尽力了——刚才那个截击的启动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但拍面角度大了几度。

    沈若棠在底线轻轻喘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裴珩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网球,抛给方景深。

    方景深接过球走回发球线,转头朝场边喊了一声,“嘟嘟——给爸爸加油——”

    “爸爸加油!裴叔叔加油!妈妈加油!林阿姨加油!呼噜也加油!”嘟嘟从长椅上站起来,饼干渣掉了一地。

    ---

    傍晚,庭院里摆开了烧烤架。

    炭火烧得正红,烤架上铺满鱿鱼、羊肉串、茄子和青椒。

    方景深自告奋勇担任主烤官,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长柄烤叉。

    “这只鸡翅翻早了,肉还粘在烤网上。酱汁是你调的?”方景深用夹子戳了戳鸡翅。

    “蜂蜜生抽,加了一点本地百里香。酱汁没问题,是你火候没到——炭火刚烧旺的时候温度最高,这时候翻面会把皮扯破。”林颖恩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蔬菜走过去。

    “火候到了——你看旁边这根鱿鱼须,卷边卷得恰到好处。而且你也不能光批评,得给建议。”

    “建议就是再烤一分钟,然后马上翻面。”

    方景深把烤叉塞进裴珩手里,

    “你来。”

    裴珩接过烤叉,把鸡翅翻了个面。

    沈若棠走到烤架前,用夹子把烤好的蔬菜夹进盘子里摆了一圈,又把烤焦的那根鱿鱼须单独挑出来放在旁边——“这根留给景深自己吃。他每次烧烤都要烤焦一根,不烤焦他觉得没完成任务。”

    嘟嘟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烤鱼和几块切成小块的羊肉。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羊肉,吹了好几下才放进嘴里,嚼完之后仰头朝林颖恩说了句“阿姨这个肉比妈妈烤的嫩”。

    沈若棠回头看他,说那是因为林阿姨放了柠檬汁,妈妈烤的时候放了酱油,两种做法不同。

    嘟嘟说那就两种都好吃。

    方景深在旁边说这小子从小就会端水——上次在家里奶奶和外婆同时给他糖,他说两颗都甜。

    呼噜蹲在烤架下方,用尾巴扫着石板地,专注地盯着烤架上的鱿鱼须。

    裴珩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烤架上夹下半根鱿鱼须放凉了放进呼噜碗里。

    呼噜埋头吃了几口,抬头朝他喵了一声。

    嘟嘟蹲到猫旁边,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羊肉偷偷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猫碗里,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呼噜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烧烤结束后,沈若棠在厨房里用抹布把灶台擦干净。

    林颖恩靠在灶台旁边一边整理一边跟她聊天。

    冰箱门上的猫体重曲线图引起了沈若棠的注意,她说这张图画得很像她们乐团的排练进度表——也是横轴日期纵轴指标,只是那边标的是演奏时长和音准合格率,这边标的是公斤和克数。

    “养猫和拉小提琴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精确到克。猫粮多放几克会超重,琴弦差半个音会跑调。”

    “还有共同点:猫和琴都不听话。猫抓沙发,琴走音。”林颖恩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

    客厅里,方景深坐在沙发上翻裴珩带回来的希腊文案卷——翻了大概十几秒就放下了,说他连字母都没认全,这些条款在他眼里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豆芽。

    然后端起咖啡,看着对面正教嘟嘟用筷子夹猫零食的裴珩。

    嘟嘟筷子用得不太熟练,猫零食夹了好几次都掉在桌上,每次掉下来裴珩就捡起来放回碗里,说再试一次。

    嘟嘟说这个太难了,他能不能用手。

    裴珩说可以,但筷子一定要学会——我们是中国人,筷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工具。

    “你对我儿子真是有耐心。”方景深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裴珩把掉在桌上的一颗猫零食捡起来放回碗里,重新夹了一颗放在嘟嘟筷子中间,扶着他的手指调整了角度。

    “说真的,赶紧娶回家。趁我还在雅典,帮你当证婚人。”

    “少说话。”裴珩抬眼看了方景深一眼。

    “行,不说了。反正你心里有数——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没有数过。”方景深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嘟嘟终于夹起一颗猫零食放进猫碗里。呼噜低头闻了闻,吃了。

    他把筷子举在头顶朝厨房喊——“妈妈我学会了!”

    方景深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橄榄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终于活得像个人了。以前,你除了案卷就是白开水,现在你看——不说了,眼下就是好日子。”

    裴珩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最后一颗猫零食放回碗里,然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嘟嘟后脑勺。

    嘟嘟回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

    呼噜在桌下用尾巴扫过他的脚踝。

    厨房里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沈若棠大概又在讲方景深在家里的糗事。

    ---

    方景深把儿子交到裴珩手里时,用的是庭审时移交关键证物的郑重语气。

    他双手按在嘟嘟肩膀上,把孩子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说:“方念安,男,五岁,早饭已吃,过敏原无,今日监护权临时移交给裴珩叔叔和林颖恩阿姨。注意事项:他问问题的时候必须回答,不然他会一直问,这个特质随他妈。”

    “随你。”沈若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发尾在肩头微微打着卷。

    方景深说要带她去看卫城,不带孩子,就两个人。

    她说水果切好了在保鲜盒里,嘟嘟的水壶已经装满了,嘟嘟调皮可能跑得比较快,上次在罗马差点跑丢了。

    林颖恩拍了拍她肩膀,“放心,今天外科医生全程值班,有任何擦伤碰伤能在几分钟内完成处理。”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让人安心。”

    方景深搂着裴珩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

    “好好体会一下。一家三口。我跟你说,这种感觉——”他停了一下,大概在斟酌措辞,“你在法庭上赢一百场官司也体会不到。”

    裴珩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嘟嘟正蹲在沙发前,手里拿着一根猫零食,呼噜蹲在他对面,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

    林颖恩在旁边指导喂猫的手法——零食要放在掌心,手指伸直,这样猫的舌头不会舔到手指。

    嘟嘟照做了,呼噜低头从他掌心里把零食卷走,粗糙的舌面刮过他的掌心,他咯咯笑起来,缺了那颗门牙的豁口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你们几点回来。”裴珩收回目光。

    “晚上八点。”方景深在裴珩肩上捶了一拳,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听话!”

    “好的!”嘟嘟头也不抬,专注地看呼噜舔他掌心里的零食碎末。

    ---

    裴珩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艘帆船。

    不是那种带发动机的游艇,是一艘真正的单桅帆船。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帆船的。”林颖恩牵着嘟嘟站在码头上。

    “在法学院旁边有个帆船俱乐部,会员费便宜。”裴珩把缆绳从系缆桩上解开。

    “裴叔叔什么都会。”嘟嘟仰头看着桅杆顶上那面还没升起来的主帆,眼睛瞪得溜圆。

    林颖恩把嘟嘟抱起来让他能摸到船舷上的缆绳,孩子用手指戳了戳被海水浸得发硬的麻绳,问这是什么结。

    “这种结叫双套结,越拉越紧,是专门用来系船的。”林颖恩握住他的小手在绳结上摸了摸。

    嘟嘟说那他以后也要学。

    裴珩发动引擎,帆船缓缓驶出港口。

    白色帆布在微凉的海风里鼓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几只海鸥跟在船尾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叼走被螺旋桨翻上水面的小鱼。

    嘟嘟坐在驾驶位旁边,双手扶着船舷栏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

    他开始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完全没有间隔:“裴叔叔,为什么海是蓝色的?为什么天也是蓝色的?为什么船不会翻?为什么帆是三角形的?为什么海鸥跟着我们?为什么那个岛上的房子都是白色的?”

    裴珩一手掌舵,一手控帆,一个一个回答。

    林颖恩正靠在船舷,她从帆布袋里翻出一截备用麻绳,开始教他打八字结——“绳子绕个圈,从下面穿过去——不是,不是那个方向,你看我做一遍。”

    她把麻绳放在他小手里,带着他的手指一步一步绕。

    嘟嘟的手指不太灵活,绕了好几次都把绳子绕成了死结,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麻绳团,说这个结不是八字结,是“面条结”。

    她说这个形容很形象,但还是得拆了重来。

    ---

    帆船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小海湾抛锚。

    海水在这里从深蓝过渡到翡翠绿,清澈得能看到海底的白色沙石和礁石缝隙里窜来窜去的小鱼。

    嘟嘟赤脚踩在沙滩上,第一次踩爱琴海的海水,站在岸边让海浪没过脚踝。

    他捡了大概几十个贝壳,每个贝壳都要举到林颖恩面前让她鉴定——“这个是白色的”“这个有花纹”“这个破了还能不能要”“这个是活的还是死的”“这个像不像呼噜的耳朵”。

    林颖恩一个一个鉴定:“白色的是扇贝壳,有花纹的是蛤蜊壳,破了也可以要,破了的贝壳能看到内层的珍珠母,比完整的更有研究价值。这个已经死了——你看壳里面是空的。这个确实很像呼噜的耳朵,可以带回去给它看,它大概会用爪子拍一下。”

    嘟嘟把“呼噜耳朵贝壳”放进口袋里,又弯腰去捡下一个。

    他们在沙滩上铺了野餐垫。

    林颖恩从野餐篮里拿出沈若棠准备的便当——三明治、葡萄串、切成星星形状的苹果片。

    嘟嘟咬了一口三明治,皱眉报告里面有青椒。

    “我妈妈每次切青椒都切成很小很小的丁,藏在火腿片底下,以为我发现不了。但我每次都能发现。”

    “青椒富含维生素A和胡萝卜素,对你的视网膜发育有好处。你妈妈不是想骗你,是想保护你的视力。你可以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建议你至少吃掉一半。”林颖恩帮他把青椒丁挑出来一半,剩下一半夹回三明治里。

    嘟嘟想了想,把剩下半个带青椒的三明治也吃了。

    咽下去之后做了个鬼脸,说还是不喜欢,但他吃完了。

    裴珩看着他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青椒,说能克服对不喜欢的食物的抵触完成进食是一种值得肯定的自制力。

    嘟嘟问什么叫自制力,裴珩说就是明明不喜欢青椒但还是吃了。

    嘟嘟想了想,说那下次还是换草莓酱吧,草莓酱不需要自制力。

    林颖恩在旁边差点被葡萄噎到,拿手帕捂着嘴笑了好几秒。

    嘟嘟在沙滩上跑累了,被裴珩抱回船舱里午睡。

    帆船的小休息舱刚好放下一张软垫,林颖恩给他盖了条薄毯。

    嘟嘟睡前拽着裴珩的袖口问,今天他是船长,裴叔叔是副船长,醒来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开船。

    “可以。船长需要足够的睡眠才能继续航行。”裴珩说。

    嘟嘟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

    海风轻柔地吹过船帆,远处小岛上的白色房子在午后阳光里闪着微光。

    林颖恩靠在船舷边,手里捧着杯子。

    裴珩坐在她旁边,从保温壶里给她续上热水。

    “累吗。”她偏头看着他。

    “有点。”

    两人都笑了。

    笑声被海风吹散在船舷边,和远处山羊脖子上的铃铛声混在一起。

    一起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小岛上那片橄榄林。

    ---

    傍晚,帆船收锚返航。

    嘟嘟睡醒后精力充沛,盘腿坐在甲板上,面前摊着今天捡的贝壳——他正在按大小排列,把最大的和最小的放在两端,中间的按从大到小依次排开。

    帆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爱琴海上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整片绵延的橘红色。

    嘟嘟趴在船舷上看着码头越来越近,忽然回头朝裴珩喊了一声:“裴叔叔,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比上次过年收到布偶猫还开心。”

    裴珩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谢谢你的评价。”

    “下次我再来的时候,还能开帆船吗。”

    “能我保证。”

    嘟嘟伸出手。

    裴珩用食指勾住他小小的手指,完成了一个拉钩仪式。

    林颖恩靠在船舷上看着这场拉钩仪式,默默笑了。

    ---

    从帆船码头回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嘟嘟在船上跑了一整天,一上岸就喊饿。

    林颖恩说那就去吃街边那家薯条肉卷,就在码头旁边那条巷子里,走路几分钟。

    薯条肉卷是雅典街头的标配——希腊烤肉从旋转肉柱上一片一片削下来,和现炸的薯条一起塞进烤得微焦的皮塔饼里,再挤上酸奶黄瓜酱和番茄酱,用油纸包着。

    巷口那家烤肉店的老板是个包着头巾的胖大叔,正用长刀从旋转肉柱上往下削肉,削下来的肉片边缘焦脆,油花在刀面上滋滋地响。

    嘟嘟踮起脚尖盯着肉柱上的肉一层一层往下掉。

    林颖恩跟老板要了两个卷,一份给嘟嘟,一份自己和裴珩分。

    嘟嘟两只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张大嘴咬了第一口。

    酸奶黄瓜酱沾在了他的鼻尖和左边脸颊上。

    他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说了句“这个比三明治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颖恩蹲下来帮他擦脸。

    “这个酱是酸的。但是和肉在一起就变得好吃了。为什么?”嘟嘟仰头把肉卷举高了给裴珩看。

    裴珩刚付完钱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肉卷上正在往下滴的酸奶酱。

    “酸奶里的乳酸和肉里的油脂混合以后产生酯化反应,分解了油腻感。酯是香的,所以你觉得好吃。”裴珩回答。

    他今天的帆船驾驶课已经涵盖了航海气象学、海鸥分类学和瑞利散射,现在进入了食品化学领域。

    “什么是酯化反应?”

    “酸和醇反应生成酯和水。中学化学会教。”

    “中学是几岁?”

    “十二岁。”

    “那还有好多年。”嘟嘟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说那他从现在开始等,等到十二岁就知道为什么酸奶酱和肉一起吃是香的。

    薯条肉卷吃完,嘟嘟又喊甜点。

    林颖恩说隔壁那条街有家手作意大利冰淇淋店。

    嘟嘟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说快点快点。

    冰淇淋店的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十几种颜色的冰淇淋桶,标签上用手写花体字标注口味。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希腊老头,系着深蓝色围裙,正用小铲子把新做好的芒果百香果冰淇淋抹平。

    嘟嘟趴在玻璃橱窗前,鼻子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他一个一个念标签上的希腊单词,念不出来就让林颖恩翻译,然后开始点单——开心果要,黑樱桃要,焦糖海盐要,柠檬雪芭也要,巧克力——

    “只能选一球。”林颖恩按住他指着巧克力桶的手指。

    嘟嘟回头看她,嘴巴扁了扁,眉毛往下弯了一个角度。

    “一球。”林颖恩低头看他。

    嘟嘟迅速把目光转向裴珩。

    裴珩正在端详冰淇淋口味牌。

    他放弃了裴珩这条路线——上次在帆船上他就发现了,裴叔叔从来不会站在他这边,他只会说“听林阿姨的”。

    他又转回林颖恩面前,竖起食指说那两球——把“两”字拉得很长。

    “吃太多肚子会疼。而且会蛀牙。”

    嘟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老板——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的小铲子悬在冰淇淋桶上方等他做决定。

    然后他用英语说了句“Please——开心果!One!”

    老头笑着把一球开心果冰淇淋盛进蛋筒里递给他。

    冰淇淋球是橄榄绿的,表面撒了几颗烤过的开心果碎,蛋筒是老板自己用蛋卷机现烤的,还带着温热。

    嘟嘟接过来舔了一大口,眼睛眯成两条缝,然后就把蛋筒举到林颖恩嘴边让她也尝尝。

    “我不尝。你吃吧。”林颖恩笑着摇摇头。

    “尝一下。一口。很小很小的一口。”嘟嘟把蛋筒又举高了一点。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说开心果味很浓,然后她也点了一个黑樱桃,先给裴珩。

    裴珩接过黑樱桃冰淇淋,低头咬了一小口。

    嘟嘟举着开心果冰淇淋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他们俩互相分享冰淇淋。

    他把开心果碎舔干净,然后小声说他也想尝一下黑樱桃。

    裴珩弯下腰,把黑樱桃冰淇淋递到他嘴边。

    就在这时候,他的左腿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整个人晃了一下。

    黑樱桃冰淇淋球从蛋筒上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掉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低头看向裴珩的左腿——一个穿着熊猫外套的小男孩正死死抱着他的膝盖,两只小胳膊箍得紧紧的,整张脸埋在他腿上。

    熊猫外套是连体的,帽子上有两个圆圆的黑色耳朵,屁股后面还有一小截短短的白尾巴。

    他的体型和嘟嘟差不多,但抱人的力气极大,像是练过柔道。

    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小运动鞋。

    裴珩低头看着腿上那一团毛茸茸的熊猫——男孩抬起脸来,眼睛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睫毛又密又翘,鼻尖上还沾着一小撮粉色的棉花糖絮。

    “舅舅是我的!!!”熊猫男孩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那声“舅舅”简直要穿透了整条窄巷。

    嘟嘟一句话没说,先把自己手里仅剩的开心果冰淇淋塞进嘴里——先吃进嘴里就是他的,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有什么事情等冰淇淋化了就来不及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熊猫男孩面前,仰头看着这个还像考拉一样挂在裴珩腿上的小孩。

    “你是谁。这是我裴叔叔。不是你的舅舅。”

    “就是我舅舅!”熊猫男孩把脸更深地埋进裴珩腿里,声音闷在裤子里。

    他抱得更紧了,熊猫帽子上的耳朵蹭得歪到了一边。

    “是真的。”裴珩弯下腰,手轻轻抱起熊猫男孩。

    男孩立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条小短腿缠在他腰侧,姿势像一只被从树上解救下来的考拉。

    裴珩一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把他歪掉的熊猫帽子正了正。

    然后裴珩站起来,看向巷子另一头。

    林颖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尽头有一家棉花糖铺子。

    铺子外墙刷成粉色,门口摆着一台老式棉花糖机,机芯嗡嗡地转着,粉色的糖絮缠在竹签上像一朵正在生长的云。

    铺子前斜靠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无袖荡领上衣,领口的弧度流畅而随意,浅灰色竖条纹阔腿裤,脚上一双平底凉鞋,低丸子头扎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带着一副墨镜。

    然后她缓缓把墨镜推到头上,露出一张明媚漂亮的脸——眉骨和裴珩有几分相似,但眼梢更往上挑,嘴角噙着笑。

    朝裴珩和林颖恩挥了挥手,笑容慵懒而得意。

    裴珩看着远处那个倚在粉色门框上的妹妹。

    得,又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