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颖恩下班回来,发现呼噜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门口等她。
平时她推开庭院铁艺门,呼噜就会从窗台上跳下来,竖着尾巴绕她的脚踝走好几圈,仰头喵喵叫。
但今天门口空空的。
她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沙发上没有,茶几底下没有,厨房灶台旁边也没有。
猫食盆里的干粮还是满的,旁边喝水的小碗也还是满的,水面上落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橄榄叶。
最后在卧室床底下找到了它。
呼噜蜷成一团,平时油光水滑的橘色短毛此刻乱糟糟地竖着,像一颗被揉皱了的橘子。
鼻头干干的,耳朵耷拉下来,平时总是竖得笔直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板上。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只是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前爪里。
“呼噜,你怎么了——今天没吃饭?猫粮不好吃还是你不舒服?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平时一挠下巴就会咕噜咕噜,今天只是耳朵动了动,完全没有反应。
她又摸了摸它的肚子——鼓胀,轻轻按下去时发出了不舒服的哼哼。
裴珩推门进来了。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呼噜怎么了。”
“估计今天没吃饭,精神萎靡,腹部胀气,触诊有明显不适反应。需要去看兽医。”她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猫肚子上轻轻按压,做最后一个触诊点位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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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上次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希腊兽医,护士把呼噜放在诊疗台上,猫四只爪子都在发抖,尾巴紧紧夹在肚子下面,平时趾高气扬的尾巴尖此刻缩成了一小团。
兽医轻轻按了按猫的肚子,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肠鸣音,推了推眼镜,说毛球堵塞,伴有轻度胃炎,需要先打一针促进肠道蠕动,再开几天口服药和益生菌,这两天只能吃流质猫粮,多喝水,如果后天还没排便就要做灌肠。
呼噜把脸埋进裴珩掌心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
“打完针就回家。”裴珩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耳后。
打针时呼噜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喵——”。
然后迅速钻进林颖恩怀里,把脸死死埋在她臂弯里,她一边轻轻拍着它的后背一边低声哄它——“好了好了打完了不疼了回家吃好吃的你是一条好汉,你是全雅典最勇敢的猫”
裴珩拎着药袋和两罐流质猫粮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对猫轻声细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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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颖恩把药从纸袋里拿出来,按剂量分好。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空的搪瓷碗,把流质猫粮倒进去用温水调成糊状,再撒上益生菌粉末搅匀,放在猫面前。
呼噜闻了一下,把头转开了,用前爪把碗推远了半寸,然后抬起头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耳朵向后压着,表情像是在说“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饭,你们骗我”。
“不吃。”她说。
猫跟人一样,生病的时候没有食欲。
裴珩把药片掰成四小瓣,用指尖捏着最小的那一瓣,另一只手轻轻捏住猫的下颌,把药片放在舌根处,然后合上猫嘴,轻轻顺了顺它的喉咙。
猫咕噜一下把药吞了,然后瞪大眼睛看着他,表情像是在说“你骗我”。
他把剩下的三小瓣依次喂完。
“你喂药的手法挺熟练的。”
“方景深以前养过一只猫,肠胃也不好。每次喂药都找我帮忙。”
“方景深养猫?”
“那只猫是他前女友留下的。”裴珩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呼噜的康复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吃药四十八小时后,毛球顺利排出,猫砂盆里出现了两个成年人翘首以盼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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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雅典阳光不再灼人,风从爱琴海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和远处橄榄林成熟的果香。
庭院里那棵橄榄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颗青橄榄掉在石板上,被呼噜当球踢着玩。
林颖恩站在厨房窗前往猫碗里倒猫粮的时候,看见远处山丘上那片野松林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她把猫粮袋子放在灶台上,走到客厅。
“今天周末,天气这么好,不如去爬山。你看外面——那片松林在发光。这种天气待在室内是对爱琴海秋天的浪费。”
裴珩正在翻案卷,茶几上摊着好几份航运保险条款的文件。
他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丘。
“你的腿才好了不到半年。”
“我的腿我自己知道。上周我还做了好几台手术,连站好几个小时都没有任何不适。而且那座山海拔才几百米,比卫城的坡度平缓多了——卫城的台阶坡度大概十五度,这座山的登山步道是缓坡,我上次在旅游手册上看到过。”
“照片上看不出坡度的实际角度。”裴珩翻过一页案卷。
“那你用比例尺算一下。上次你在卫城山门下说帕特农神庙的台阶坡度是十五度,也是靠一张照片算出来的。这次怎么不算了?是因为算出来结果支持我的观点,你就不算了?”她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
“不是。是因为照片上缺乏参照物——那张照片是从正前方拍的,没有侧面的角度。”
“那你现在就跟我去实地考察。亲自走一走,测一测坡度,收集第一手数据。你不是律师吗,直接证据比间接证据更有说服力。”
裴珩把案卷合上,放在茶几上。
抬头看着她,她正抱着靠垫看他。
“你已经连续三周周六加班写法律意见书了。昨天周五晚上也在写,写到几点来着——一点?”
她把靠垫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今天天气好,猫也好得差不多了,所以今天我们去爬山。你再不出去晒晒太阳,估计要发霉了。”
她转身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跟正在埋头吃猫粮的呼噜说话,“呼噜,今天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猫埋头苦吃,尾巴晃了一下,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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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丘在雅典城郊,不算高,海拔不过几百米,但视野极好。
山顶有一座废弃的拜占庭时期小教堂,据说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爱琴海和卫城在同一条轴线上。
呼噜第一次出远门,一开始很兴奋。
背上的牵引绳被裴珩牵着,它在石子路上跑来跑去,追蝴蝶——一只白底黑斑的小蝴蝶从路边飞起来,它跳起来扑了一下没扑到,落下来之后又扑了一下,还是没扑到。
林颖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配卡其色登山裤,脚上是那双登山鞋,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喝水,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两口,转头看见裴珩正弯腰把呼噜从一棵矮松树上解救下来——猫爬上去想抓一只鸟,鸟飞走了,它自己下不来,四只爪子抱着树枝,尾巴炸成毛球,朝树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求救喵。
“它刚才上树的动作挺利索的——前爪抓树干,后腿一蹬就上去了。”林颖恩把水壶递给裴珩。
“猫的爪子结构适合向上攀爬——但下树时爪尖的方向不对,需要用尾巴保持平衡,它显然没有掌握这个技巧。”裴珩把猫放在石子路上,呼噜的爪子一碰到地面就恢复了镇定,甩了甩尾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从她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回帆布袋里。
爬到大约三分之二高度时,呼噜突然罢工了。
它蹲在石子路中央,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牵引绳被它坐得紧紧的,仰头看着两个人类,眼神明确:不走了。
林颖恩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猫零食在呼噜面前晃了晃。
零食是金枪鱼味的,她撕开包装袋的一角,鱼香味飘出来。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猫闻了闻零食,把头转开了。
她又从帆布袋里翻出水壶倒了点水在掌心里递到它嘴边。
猫舔了两口,然后继续坐着不动。
“金枪鱼和水都贿赂不了它。这只猫今天铁了心不想走了。”她站起来看着裴珩。
裴珩低头看了看猫。
猫也仰头看着他。
对峙了几秒——猫的耳朵向后转了转,胡子微微抖动。
然后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解下牵引绳递给林颖恩,把猫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背包是抽绳式的,他把抽绳松开,让猫坐在里面,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在外面。
猫的脑袋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两只前爪搭在背包边沿上,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眼睛瞪得圆圆的,胡子往前翘着,尾巴从背包里伸出来垂在他腰后轻轻晃着。
“这个画面应该拍下来。”林颖恩跟在后面,看着背包里那颗橘色的脑袋一颠一颠的,笑着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按了一张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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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站在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爱琴海的蔚蓝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远处有几艘白色帆船缓缓移动。
海天一色,风从海上吹过来穿过山顶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呼啸。
那座拜占庭时期的小教堂是用石灰岩垒成的,墙面被岁月打磨成了斑驳的浅灰色,拱形门洞上方有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圣像——圣母抱着圣子,圣子的脸部已经风化得看不清轮廓。
教堂旁边有一棵斜斜长在岩缝里的老橄榄树。
裴珩站在教堂门口,仰头看着拱门上方残存的马赛克壁画,伸出手指虚虚地描了一下圣母衣褶的线条。
然后偏头看着林颖恩。
“这大概是十三世纪的——拜占庭晚期,颜料用了青金石和赭石。青金石在当时比黄金还贵,要从阿富汗运过来,所以能用在这么小的乡村教堂里,说明这个村子当时应该是某个贵族的封地。你之前在卫城坡道上说帕特农神庙确实有屋顶,是木结构的,后来在战争中毁坏了——今天这个小教堂的屋顶倒是还在。你看拱顶那个十字形采光孔,是拜占庭教堂的典型特征。”
林颖恩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看拱顶。拱顶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石头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旅游手册上没看到这座教堂的介绍。卫城、帕特农、国家考古博物馆——都有专门章节。这里没有。”
“这种无名教堂雅典附近有很多,不是景点,是以前村民自建的。每座山头上都有那么一两个——有的还在用,有的早就废弃了。”
她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帆船,“不过这里更好。比卫城安静。你听——只有风声和松涛声。”
呼噜从背包里跳出来,在教堂门口的石板上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尾巴竖得笔直。
然后选中了橄榄树下那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的石板,盘起尾巴卧下来,眯起眼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
它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追踪着松林里某种人类听不见的细小声响。
他们在橄榄树下的石板长凳上坐下,把帆布袋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来。
她做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烤蔬菜和希腊酸奶酪,用油纸包着,切成整齐的三角形,烤蔬菜是昨天晚饭剩下的茄子、彩椒和西葫芦切片,用烤箱烤到边缘微焦再夹进面包里;
两个苹果,是早市上卖水果的老太太送的,说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批苹果,比往年甜。
裴珩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拧开盖子递给她。
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咬着三明治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帆船,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之后说这里有教堂、有橄榄树、能看到整个爱琴海。
她说等以后年纪大了爬不动山路就让人把车开到半山腰,剩下的路慢慢走——那时候呼噜应该已经变成一只老猫了,不再追蝴蝶,只会趴在石板凳上晒太阳。
他说好。
她偏头看着他,手里那块三明治里的烤茄子片快要从面包边缘滑出来了,她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是你说的。”裴珩顺手把她膝盖上的饼干碎屑拂掉。
“那如果我说以后每年都带呼噜来,你也要背着它爬后半段路——它明年会比今年更重,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它最重的时候体重也在我背包承重范围内。而且明年它可能会自己走到山顶——猫的学习曲线在重复性行为上呈上升趋势。”
“你又做数据分析。连猫的爬山学习曲线都要做预测。你是不是在脑子里给所有事情都建了一个数学模型。”
“不是所有事情。只是可以量化的事情。”
“那感情呢。感情可以量化吗。”
“感情不能量化。但可以持续。”他把水瓶放在两人之间,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缓缓移动的帆船。
远处的海风把教堂门口几株野薄荷的清香吹过来,和橄榄树淡淡的苦涩混在一起。
呼噜在石板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前爪里,尾巴在阳光里轻轻晃着。
吃完午餐,她把三明治的油纸叠好放回帆布袋里,把苹果核用纸巾包好,靠在他肩头,看着远处的爱琴海发呆。
风很轻,猫已经睡熟了,整座山只有松涛和海潮的声音。
她把腿蜷上石板凳,他的手搭在她腰侧。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了。
“这样真好。教堂、橄榄树、爱琴海、一只睡着的猫。还有你。”
裴珩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林颖恩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偏过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肩头,阳光透过橄榄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
他低下头,吻住她。
呼噜大概被两个人压到了尾巴,不满地喵了一声从石板上跳下来,换到橄榄树另一边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