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39章 又岂在朝朝暮暮
    仲裁庭一号庭是整栋楼里最大的听证厅。

    仲裁席上坐着三名仲裁员。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航运公司和银行方面的相关人员。

    对方律师是航运公司从伦敦请来的海事法律顾问,一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语速不快但逻辑极缜密,擅长在质证环节设陷阱。

    他在陈述中试图论证信用证的独立原则在本案中不适用。

    裴珩站起来做反驳陈述时,旁听席上几个银行方面的年轻法务同时坐直了身子。

    他陈述从国际商会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的条款出发,逐条论证信用证独立原则的适用边界,引用了英国枢密院、法国最高法院和瑞士联邦法院的好几个判例,每一处引证都精确到条款编号和判决年份。

    航运公司的代表在座位上不安地松了松领带。

    对方律师在最后陈述中试图以情感诉求打动仲裁庭,说航运公司是家族企业,传到第三代已经将近百年,如果信用证追索成立,公司将面临破产,好几百名员工会失业,那些工人的孩子会在圣诞节收不到礼物。

    裴珩在最后陈述中没有回应这个诉情。

    他只是站起来,引用了英国判例中的判词,陈述:“法律的目的是保护权利,而非施舍同情。”

    仲裁庭休庭约四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首席仲裁员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英语宣读裁决——航运公司败诉,银行方面信用证追索全额成立,对方需在判决生效后若干个工作日内支付全部本息及仲裁费用。

    裴珩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先和仲裁员握了手,然后转向对方律师,用法语说了一句“感谢您的专业辩论”。

    那个英国律师摘下玳瑁眼镜,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说裴律师如果有朝一日来伦敦执业,希望能提前告知,他们好避开排期。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退场。

    裴珩转身看向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她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是一束用牛皮纸和麻绳扎着的白色满天星。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她从第三排走到他面前。

    她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他面前站定,把那束满天星递到他手里。

    “胜诉快乐,裴律师。这是给你的。”

    裴珩接过花束,低头看着那几百朵米粒大的白色小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移到她的眼睛。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衬衫裙,领口别了一枚极小的胸针——是他在普拉卡区那家银饰店买的,橄榄叶形状,和她送他的那对袖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昨晚你说今天有择期手术。”

    “那是骗你的。”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想给你一个惊喜。”

    裴珩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牵起她。

    走廊里,银行方面的团队已经等在那里。

    卡拉马诺斯第一个迎上来,用力握住裴珩的手,用法语说这是他在航运界从业几十年见过的最精彩的仲裁。

    其他几位旁听的希腊律师、航运金融顾问和银行高层也都围了过来,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在雅典开设常驻办事处,航运界的跨境纠纷越来越需要懂东方法律的律师。

    裴珩一一回应,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

    有人问起林颖恩。

    然后他把牵着的林颖恩轻轻往前带了半步。

    “这位是林颖恩,我的爱人。肝胆外科主任医师,现在在雅典地中海中心进修。”

    林颖恩站在他身侧,她朝所有人微微点头,用法语说你们好,我叫林颖恩。

    是裴律师的女朋友,也是他的私人医生——他胃不好,所以你们接下来如果要开香槟庆祝的话,他最多只能喝半杯。

    卡拉马诺斯愣了一下,然后大声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他用法语说裴律师上次在晚会上说自己有伴侣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什么样的女人能配得上这个在法庭上从不输阵的东方男人。

    一位航运公司的代表走过来——不是来道贺,是来告别的。

    他的委托人输了官司,但他本人对裴律师的专业水准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说下次如果还有其他案子,希望能在庭外和解阶段就遇到裴律师,至少那样还有机会喝一杯咖啡。

    裴珩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

    那个人走之前看了一眼林颖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他很幸运”。

    林颖恩回了一句:“我也这么觉得。”

    从仲裁庭大楼出来时,傍晚的夕阳正从卫城方向斜照过来,把那几根多立克石柱染成了淡金色。

    裴珩站在石柱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束满天星。

    林颖恩站在他身侧,衬衫裙的裙摆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伸手从他手里那束满天星中抽出一小枝,别在自己衬衫裙的胸袋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效果,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庆祝晚餐的话,我能推荐一家炖章鱼比烤章鱼好吃的馆子。就在港口旁边,老板以前是货轮上的厨师,退休后开了这家店。他炖的章鱼用红酒和番茄慢炖好几个小时,比你上次吃的那家烤章鱼嫩多了。”

    他偏头看向她。

    她正把遮阳帽从包里拿出来戴上,帽檐下那双眼睛被夕阳映得很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满天星,米粒大的白色小花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淡金色,像庭审结束后从穹顶高处洒下来的那束光。

    ---

    林颖恩在凌晨被自己热醒了。

    不是雅典夏夜那种正常的闷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燥热,皮肤干烫干烫的,手指摸上额头时掌心的温度比额头还低,典型的发热体征。

    她作为外科医生的职业本能让她在半梦半醒间给自己做了个快速自检:咽部充血不明显,无鼻塞流涕,无咳嗽咳痰,四肢肌肉酸痛但关节无明显红肿,不是上呼吸道感染,大概也不是流感。

    大概就是这些天连着几台大手术,下了台又在门诊坐诊,免疫力一低,什么病毒就趁虚而入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裴珩侧身躺着,呼吸平稳,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侧。

    床头柜上还摊着他昨晚看到深夜的补充法律意见书。

    她不想吵醒他——他昨天在仲裁庭上和对方律师纠缠了好几个小时,回来后又修改那份意见书改到将近凌晨。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脚刚踩到木地板,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手肘撞到床头柜上,把上面那本希英词典碰掉在地板上。

    词典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珩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伸手按开床头灯,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扶着床头柜,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坐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手背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你发烧了。”他说。

    “知道。应该是病毒性感染,不严重。我去倒杯水,吃片退烧药就好。你继续睡——明天上午还有跟进会议。”她说着又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肩膀。

    “你坐着。”他已经翻身下床,赤脚踩过木地板往厨房走去。

    片刻后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手里除了水杯还多了一条用凉水浸过的毛巾和一支体温计。

    他把体温计递给她,她含在嘴里。

    他把床头灯调暗了些,然后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等。

    呼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扫过被面。

    那条尾巴扫过被面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拍子。

    几分钟后他把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

    水银柱稳稳地停在三十八度九的位置。

    他放下体温计,把那条凉毛巾叠成长方形敷在她额头上。

    毛巾的凉意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三十八度九。需要吃退烧药。”

    他站起来,片刻后拿着药片和一个小碟子回来——是几个刚煮好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饺子是他上周和她一起包的,牛肉芹菜馅,冻在冰箱冷冻层里,用保鲜袋分装好,每袋刚好够煮一碗。

    他说先吃几口东西垫一下。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做这些事,她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律师的职业病,习惯把事情整理得有条不紊。

    后来发现不是职业病,是本能。

    他把小碟子放在她手里,碟底垫了餐巾怕烫着她,“你先吃,吃完半小时后吃药。”

    她吃了好几个,把碟子里最后一个饺子叉起来递到他嘴边,说你尝尝,这个比上一批包得好,芹菜和牛肉的比例刚好。

    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确实比上一批好,芹菜放少了肉味更浓。

    她说是你上次说芹菜放多了抢味,这次特意减了量。

    半个小时后,她吞了药片。

    他坐在床沿上,把她喝完水的空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说你明天上午还有仲裁庭的跟进会议,先睡吧,吃完退烧药就退烧了。

    他说会议是十点,不用很早。

    呼噜从枕头上跳下来,绕过他的脚踝,在床尾盘成一团。

    退烧药起效需要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林颖恩的体温先升后降,整个人在被子里忽冷忽热。

    冷的时候她把被子裹到下巴,牙齿轻轻打颤,说这比手术室恒温空调还要折腾人;

    热的时候她又把被子踢开,额头上那条凉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枕头上,被他重新拧了一把凉水敷回去。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在重复做着几件事——量体温、换毛巾、摸她的额头。

    还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额头上的毛巾,想把它扶正,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她的肩膀,然后替她把毛巾重新敷好。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了一些事。

    他照顾人的方式——量体温、换毛巾、记时间、掖被角——这些步骤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照顾发烧病人能有的熟练。

    大概是在某个很长的时间里,从另一个人身上学来的。

    那个人也许在某段时间里经常发烧,也许需要定期服药,也许在深夜发冷的时候也会把被子裹到下巴。

    而他从那时起就学会了怎样在深夜里给一个人量体温,怎样用凉毛巾降温,怎样掖被角才能让被子不滑下来。

    她不想去问那些曾经属于谁。

    过去是他的一部分,她尊重那部分。

    大家都有过去。

    她只是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他放在床沿上的手。

    他反手握住,把她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手指,又倾过身来,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在她闭着的眼睛上极轻极轻地各印了一下。

    月光渐渐被晨光冲淡。

    ---

    天蒙蒙亮时,林颖恩的烧终于退了。

    体温降到正常范围,额头上不再渗汗,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醒来时发现被子好好地盖到肩膀——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列了长长一串体温记录,每一次测量都标了时间,从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间隔均匀。

    最后一行写着“06:00,体温正常”。

    厨房里传来锅铲轻碰的声响和小火熬粥时那种闷闷的咕嘟声。

    她披上睡袍走过去,赤脚踩过木地板,呼噜从她脚边挤过去先一步跑进厨房,尾巴竖得高高的。

    裴珩站在灶台前,正在把粥从砂锅里盛进碗里。

    旁边的平底锅里是两颗水煮蛋,蛋壳已经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

    另一个碟子里是她腌的酱黄瓜。

    他转头看见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散在肩上,脸颊还残留着发烧后的微红。

    “怎么起来了。今天请假了,不用去上班。”他说。

    “我昨晚什么时候说请假的。”

    “我打的电话。打给值班护士。护士长接的,她说让你好好休息,今天的门诊她帮你调给亚历克斯。”

    他把粥碗放在餐桌上,又把水煮蛋和酱黄瓜摆好。

    林颖恩靠在门框上,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柠檬水是他刚泡的,水温刚好,柠檬片的边缘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她端着杯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熬化了,滚过喉咙时温温的,米油在舌尖上留下极淡的甜。

    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着他:“你煮粥放了多久。”

    “将近一个钟头。砂锅熬的,火候比铝锅好控制。”

    “你熬粥的手法,是跟谁学的。”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低头喝第二口粥。

    裴珩把水煮蛋放在她碗旁边,酱黄瓜推近了些。

    “很早以前,我娘教过。病人发烧的时候白粥不要放任何调料,米油最养胃。”他把筷子摆正,偏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还残留着刚退烧后的微红,头发散在肩上,睡袍领口有点歪。

    林颖恩把蛋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放进他面前那只空碗里。

    蛋黄是溏心的,橙黄色的蛋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白粥上晕开一小片。

    裴珩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半颗水煮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呼噜在餐桌底下绕来绕去,最后选中了她的拖鞋旁边那一小块被阳光晒暖的木地板,盘起尾巴卧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

    过了几天。

    林颖恩在吃早饭时宣布要出差。

    塞萨洛尼基,希腊北部最大的城市,地中海中心在那里有个合作医院,她去做肝移植术前评估培训,为期五天。

    裴珩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他问怎么这么突然。

    “规定。”她把面包撕成小块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哗哗地响,把她的声音盖掉了一半,

    “上周就通知了,忘了跟你说。就五天。”

    裴珩没有再问。

    他把咖啡杯放在灶台上,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说五天的话带件厚外套,塞萨洛尼基比雅典冷。

    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说好。

    ---

    塞萨洛尼基果然比雅典冷。

    爱琴海北端的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酒店窗户吹得嗡嗡响。

    林颖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医院,晚上八九点后才回酒店。

    培训比她预想的更繁重——肝移植术前评估涉及到供体血管造影、免疫配型、肝功能储备量化,每一项都需要在陌生的设备上操。

    同行的希腊同事约她晚上去港口边的餐厅坐坐,说那家烤鱿鱼是整个塞萨洛尼基最好的,她每次都笑着摇头说还有资料要看。

    晚上回到酒店,她会先洗个澡,换上睡衣,然后坐在床边拿起电话听筒。

    电话会通很久,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听他在那头说话,听他讲今天仲裁庭的进度——航运公司方面已经放弃了上诉,赔付款正在走程序;

    呼噜今天又胖了几十克,早上蹲在厨房门口等早餐的时候尾巴在地上扫了有好几分钟,现在脾气很差;

    冰箱里的番茄吃完了他买了新的,顺便买了她爱吃的草莓;

    他的声音和雅典隔着好几百公里,在电话线里变得有一点点失真,但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她能闭着眼睛想象他坐在沙发上,猫蜷在他膝盖上,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旁边摊着看到一半的案卷。

    她会说今天培训还行,明天最后一天,后天就能回家。

    他说好。

    她挂掉电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塞萨洛尼基港口的灯火。

    港口塔吊的剪影在夜色里缓慢转动,和远处教堂的钟楼轮廓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海德堡的宿舍里,对着窗外内卡河上的灯火,很想他。

    她在跟自己较劲——为什么要来这趟出差,为什么明知道培训内容对她来说不算太难,但还是把自己一天到晚塞在医院里。

    她其实知道答案。

    ---

    培训最后一天下午,她提前完成了所有任务,赶上了比原定早一班的飞机。

    候机厅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她膝盖上摊着的医学期刊封面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

    登机后她把登机牌递给乘务员,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扣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飞机还在登机,周围有乘客放行李的声音、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乘务员用希腊语和英语双语播报欢迎词。

    直到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

    雪松的味道,和她每天醒来时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睛。

    裴珩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深灰色西装,是她上周送去干洗店那件,袖口上那对银质袖扣在舷窗透进来的夕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领带是她在普拉卡区帮他挑的那条,深蓝色底上织着极细的银丝斜纹。

    他正把安全带扣好,他手里拿着一朵玫瑰花。用牛皮纸松松地包着,花瓣是极淡的香槟色,边缘微微卷曲。

    飞机开始缓缓滑出停机位,引擎的嗡鸣声从脚下传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刚来,刚刚比你先登机。”裴珩把那朵玫瑰花放在她膝盖上。

    “一朵就够了?”

    “一朵刚好。多了飞机上不方便放,回家以后可以在庭院里种一排。”

    林颖恩撇过头,嘴角微微往上扬。

    ---

    飞机进入平飞阶段,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客舱里的灯光被调暗了。

    林颖恩把那朵玫瑰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花瓣在指间轻轻旋转,香槟色在昏暗的机舱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在这班飞机上。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提前走。你用了什么方法查到我的航班号——是不是又给亚历克斯打了电话。”

    “问过亚历克斯。培训日程是昨天结束的,你多留了半天,但今天上午所有培训室都清空了。预判你会改签早一班。”裴珩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

    “我想了好几天,想你是不是觉得这段时间太累了需要一个人待着,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林颖恩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玫瑰花瓣边缘那个小小的卷曲。

    手指在玫瑰花茎上轻轻掐了一下——没有刺,剪得很干净,伤口也没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一起倒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膝盖上那朵玫瑰。

    “上次发烧,你照顾了我一整夜。每一步都很熟练,我知道那种熟练不是天生就会的,是以前照顾过什么人才学会的。我不是介意。你以前爱过谁、怎么爱的,那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尊重你。但我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我不想变成另一个需要你照顾的人。不想变成任何人的影子。”

    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大片绵延的棉花糖,整个客舱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开口时声音很低。

    “你不是任何人。你是林颖恩。过去是存在的,我没有办法否认,也不应该否认。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包括怎么照顾人。我很惭愧让你不舒服,但你对我的信心,能不能再多一点。”

    林颖恩听到那句“能不能再多一点”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然后啪嗒一下落在膝盖上那朵玫瑰花的牛皮纸包装上。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角。

    “其实我也不是说在吃醋——好吧,可能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哎呀。我也对自己很无语,不该这么计较。你们经历的那些,那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只是偶尔会想——”她停了一下,把玫瑰放在小桌板上,用指尖碰了碰花瓣让它不再转动,然后偏头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下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极细的水珠,但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我们目前是很好很好。”

    裴珩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颖恩。跟你在一起,我很认真。每一个天,每一个时刻。”

    林颖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可是从小到大,你都对我——没感觉。那时候你从来没多看我一眼。为什么现在又——”

    舷窗外云层已经散了大半,能看到爱琴海在下方泛着深蓝色的波光,雅典的海岸线正从右前方缓缓移过来。

    他开口。

    “有些事情不是慢慢累积的。是某一个瞬间,忽然就不一样了。”

    “什么瞬间。”

    “有很多。或许是你在急诊室拿病历夹站在我床边,说我‘胃不好就不要空腹喝咖啡’的时候——是你在银杏树下拿脚拨弄叶子,跟我说这棵树大概还要一个星期才能落完的时候——那时候夕阳打在你侧脸上,你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在发光。是你腿断了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你其实很怕麻烦别人,因为习惯了依赖以后怕那个人不在了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

    林颖恩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划的是一条直线,从掌根到指尖,和她在病历上画红圈时一样直。

    “你这样很不好。明明那个时候我有未婚夫……”

    “我知道,所以只要你幸福,我便祝福你”

    林颖恩看着裴珩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小小的倒影。

    “所以你的眼里都是我对吗。”

    “我保证。”

    “以后呢。”

    “以后也是。”

    她笑出声来,她把他的手翻回去,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紧。

    舷窗外,雅典的灯火正从海平面上一点点浮起来,卫城在暮色中亮着金色的轮廓,帕特农神庙的石柱被灯光从下方照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泛着暖光。

    飞机开始下降。

    机舱里乘务员用双语广播提醒乘客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她一只手拿着花,另一只手还被他牵着。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和很多年前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她从树上跳下来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