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颖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臂横过裴珩腰间,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散了他一肩膀。
从搬进这栋洋房到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两个人中间的呼噜总会不知什么时候挪到枕头旁边,尾巴搭在她脸上,或者干脆横在两人之间,把她和他隔成牛郎织女。
但今天猫不在。
猫大概也觉得热,自己跑到床尾蜷成一团,尾巴垂在床沿外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轻手轻脚想从他身上翻下来,刚动了一下,他搭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收紧。
“几点了。”
“六点四十。你再睡一会儿,我今天上午有门诊。”她说着就要坐起来,但他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他——眼睛还闭着,睫毛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
昨晚他看完案卷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划了一下,
“裴律师,我要上班了。”
他终于睁开眼。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晚上吃什么。”
“都可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慕萨卡,还有半只烤鸡——早市上有卖刚捞上来的沙丁鱼,你跑步回来顺路买几条,我下班回来煎。买鱼的时候别又被老板娘拉着聊半天——上次你被她拉着聊了好久,回来的时候鱼都快死了。”
“那次是因为她问我中国有没有沙丁鱼,我说有。她说希腊的沙丁鱼一定比中国的好吃,我说不一定。她说那你下次带中国沙丁鱼来给我尝尝。我说好。”
“你答应了?海关会让你带一箱鱼入境吗。”
“还没想好。”
“等你回去,给她寄一罐豆豉鲮鱼罐头,中国的沙丁鱼。就说这是中希友谊的见证。”她翻身下床,赤脚踩过木地板,把床尾还在睡的呼噜轻轻推了推腾出地方。
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走到浴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一只手搭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
那只刚才还睡在床尾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上去,蹲在枕头上用尾巴轻轻扫他的下巴,他伸手把猫的尾巴拨开,猫又把尾巴放回去,来回了好几个回合。
同居后,衣柜里出现了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的深灰色西装和她的各色裙子挂在同一根横杆上,中间隔了几件她的衬衫裙和他的浅蓝色衬衫。
她的枕头在左边,他的在右边,中间是呼噜。
呼噜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要两个枕头都够软,它睡哪边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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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早上,两个人一起去早市。
这是他们养成的习惯——每周六早上,趁太阳还没把石板路晒得发烫,去早市买好一周的食材。
她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购物清单,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藤编提篮。
路过卖水果的老太太摊位时,老太太远远就朝她挥手,用希腊语喊了句什么。
林颖恩跟裴珩说老太太今天留了最甜的草莓给她,因为上周她帮老太太看了手上的湿疹,给了她一管药膏,抹了几天就好了。
她把草莓放进藤编提篮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摆手说不要钱,这篮草莓是谢礼。
林颖恩只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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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噜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栋洋房。
它的活动范围从沙发扩展到了整个一楼——厨房灶台旁边的角落是它专属的“等饭区”,每天早上裴珩跑步回来它就会准时蹲在那里,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仰头朝他长长地喵一声。
客厅窗台是它的“瞭望台”,窗外偶尔飞过的海鸥和邻居家的白猫都会被它用尾巴的节奏变化来评估威胁等级。
庭院里那棵橄榄树下是它的“午睡基地”,它喜欢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在树荫里,尾巴露在外面晒太阳,远远看去像一个被晒化了的橘色冰淇淋。
林颖恩说它越来越像个小管家。
裴珩说它只是喜欢待在能看到所有人的地方。
有一回林颖恩值夜班回来,累得倒在沙发上直接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呼噜蜷在她胸口,尾巴搭在她下巴上,呼噜声震天响。
裴珩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把她的凉鞋脱下来。
猫的呼噜声和窗外远处爱琴海的潮声混在一起。
呼噜的体重在持续增加。
林颖恩在一个周日下午给呼噜做了个简易体检。
曲线从第一次体检开始平稳上升,最近几周的斜率明显变陡。
裴珩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曲线图,说这只猫的体重增速比预期快。
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拎着刚从早市买回来的杂鱼袋子——卖鱼老板娘今天给了一条特别大的,说这是送给呼噜的周末加餐。
“是因为你每天早上去早市买鱼。卖鱼的老板娘给它留的鱼太大了,上次那条杂鱼有小臂那么长,它一条能分好几顿吃。而且你中午回来又给它加一次。你一天喂它两回,它一天吃四顿——干粮、早餐鱼、午餐鱼、晚餐鱼。这不是养猫,是养猪。”
“明天开始让它少吃一点。杂鱼减半,干粮也减半。”裴珩说。
“上次减粮的时候它拿后脑勺对着你,它记仇。”林颖恩把曲线图贴在冰箱门上,用吸铁石压住。
呼噜蹲在沙发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它体重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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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全是晴天。
开始吵架那天,起因小到后来两个人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天林颖恩主刀了一台急诊肝破裂修补。
病人是个从工地摔下来的希腊工人,送来时血压已经测不到,腹腔积血严重。
她在手术室里站了好几个小时,把肝右叶上一个将近十厘米的撕裂口一针一针缝好,术中出血量一度失控,麻醉师在旁边报了两次血压下降,她的手始终很稳,但下了手术台之后腿在发抖——她自己知道没事,但控制不住。
凌晨回家时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推开家门时,呼噜蹲在门口等她,仰头喵了一声。
她弯腰想摸摸它的头,结果腰一弯差点站不稳,只好在玄关先坐下来,把猫抱在怀里。
她发现裴珩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份仲裁庭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扶在鞋柜上的手上——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他放下手里的案卷,站起来去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又热了一份三明治。
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到餐桌前把今天的手术简单讲了几句。
说到术中出血量一度失控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低沉了些——她说肝右叶那个撕裂口从肝门一直延伸到膈面,缝到一半的时候出血点还没完全控制住,血压又开始往下掉。
裴珩放下案卷,说以后这种高风险手术能少接就少接。
明明还有其他医生在,她已经连着做了好几台急诊了,身体怎么吃得消。
林颖恩擦头发的手停住了。那条毛巾从湿漉漉的发梢滑到肩上,她偏头看着他。
“什么叫少接。我是外科医生,急诊手术是我的本职工作。不是我想少接就能少接的——病人送到急诊室,我不接谁接。”
“那就让值班医生接。你们科室不止你一个主刀。急诊手术应该有轮值制度,不应该每次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台手术的肝破裂程度,科室里除了我和亨德森教授,没有人能独立完成。我怎么可能把病人推给别人。值班医生在观摩台上看着,他连肝门阻断都没做过几回,你让他上去缝?那个撕裂口在肝右叶后段,位置刁钻,缝合角度极其有限,一针没缝好病人就下不了手术台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都不了解情况。”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声。
呼噜从沙发上跳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钻进了茶几底下。
那是它第一次看到他们吵架,大概觉得这两个人类今天的气氛不太对,决定暂时撤离战线。
过了很久。
林颖恩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了句我去睡了。
然后走进卧室。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
呼噜大概是发现客厅里没人了,也轻手轻脚地从门缝里钻进来,跳上床尾,把自己蜷成一团。
然后他先开口。
“我刚才说的话不妥。你是外科医生,手术接不接是你的职业判断,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我担心你,但这不是干涉你工作的理由。对不起。”
林颖恩翻过身,把脸对着他。
月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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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颖恩睁开眼时,发现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
但被子还带着余温,他大概刚起来不久。
她披上睡袍,洗漱完,走到客厅。
厨房里传来煎蛋在油锅里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烤面包机弹出面包片时那声沉闷的“咔”。
厨房里,裴珩站在灶台前。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早餐——煎蛋、烤面包片、切好的番茄和黄瓜、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呼噜正蹲在猫食盆前埋头吃鱼,尾巴竖得高高的。
还有一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自制草莓果酱,是上周她在早市上买了太多草莓只好熬成酱的,当时熬糊了锅底被他默默刷了很久。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没梳,翘起来的碎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蓬松。
他转过头看见她,说早餐好了,坐下吃吧。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片烤面包,咬了一口。
她说这个烤面包的火候比上次进步了。
他说他调整了烤箱温度,比上次低了十几度,时间减了好几分钟,这次刚好。
她把煎蛋切开,蛋黄还是流心的,用面包片蘸着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叉子,抬头看着他。
他正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番茄。
“其实昨晚那件事,我想了一下。我确实接了太多急诊。科室里其他主刀也需要锻炼机会——亚历克斯上次跟我说他想多做一些急诊手术,我总觉得他还没准备好,但如果我一直不给他机会,他永远都准备不好。我可以适当调整排班,不是少接,是合理分配。以后每台急诊都带一个主刀在旁边,让他们练手。”
“好。”他说。
然后把他盘子里那颗煎蛋也叉到她盘子里,“加油,林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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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末,雅典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雨水倾泻在庭院里,打在橄榄树叶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呼噜被雷声吓得钻进茶几底下不肯出来,尾巴缩成一团。
他们原本计划去海边,只能作罢。
林颖恩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德文版《肝移植手术学》,是施密特教授上个月寄给她的。
裴珩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那本希腊。
雨声很大,两个人各自看书,偶尔交换几句话——她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术式会念给他听,他也会分享一些好玩的案例。
后来她放下书,把薄毯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
薄毯是他们在早市上一起挑的,浅灰色,边缘有极细的流苏,盖在腿上有一种羊毛特有的柔软触感。
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肩膀挨着肩膀。
她在薄毯下把手伸过去,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猫从茶几底下探出头来,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雷声,耳朵朝外转了转,确认雷声已经走远了,然后轻手轻脚地跳上沙发,挤进他们俩之间的缝隙里,把尾巴搭在她膝盖上。
雨停了之后,庭院里的空气格外清冽。橄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刚露出来的阳光里闪着光,每一颗水珠都像一颗极小的水晶球,把整个庭院倒映在里面。
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拉着他去院子里看彩虹。
爱琴海上空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她赤脚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凉丝丝的雨水从石板缝里渗上来,漫过她的脚背。
她仰头看着彩虹,雨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极细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他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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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三傍晚,两人难得同时下班早。
她说今晚不吃食堂也不去外面,自己做。
呼噜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大概在想今天是谁掌勺。
她煎鱼的手法比几个月前熟练多了。
鱼入锅时油温刚好,鱼皮没有粘锅——这是跟裴珩学的,他说热锅冷油是关键,锅要烧到微微冒烟再放油,油温七成热时下鱼。
翻面时尾巴没有断,完完整整地从锅铲上滑下来,鱼皮金黄酥脆。
她单手拿锅铲,另一只手在灶台上敲了敲盐罐让他把黑胡椒递过来。
他站在她身侧,把胡椒递过去,顺手把溅到灶台上的油点擦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
吃饭时她把鱼分成两半,大的那半放进他盘子里,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她说亨德森教授下周要去日内瓦参加国际器官移植学会的年会,走之前把大部分择期手术都交给了她。
接下来几周会很忙。
裴珩说好。
然后他放下叉子,说仲裁庭的排期也提前了,下个月开始庭前听证密集,大概会比之前更忙。
航运公司那边换了一组新的律师,策略也有所调整,他需要重新梳理证据链。
她点点头,叉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煎得恰到好处——咸淡正好,胡椒的香气渗进了鱼肉的纹理里。
窗外,爱琴海的黄昏正在把庭院染成蜂蜜色。
她叉起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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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洗完澡,两人坐在庭院里那两把藤椅上。
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澈,爱琴海上的月亮将近圆满,把整个庭院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呼噜卧在她膝上,已经睡熟了,橘色的短毛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
他坐在她旁边,穿着白T恤和家居裤,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她偏头看他,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感觉不太真实。”
他在月光下倾过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
“你说呢。”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他肩头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很短,被夜风吹散在橄榄叶的沙沙声里。
呼噜被她的笑声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脸埋回她膝盖上继续睡。
月光把他们俩的身影投在白色墙壁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远处爱琴海的潮声依旧,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院墙上,雨后新开的几朵牵牛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紫色的花瓣被月光照得半透明。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和爱琴海的潮声混在一起。
呼噜在她膝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