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37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
    天刚蒙蒙亮,爱琴海上的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帘的缝隙,林颖恩就醒了。

    她的生物钟比闹钟更顽固,七点差一刻,准时睁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这间卧室的天花板比原来公寓的高了将近一米,顶上有一盏老式的铜质吊灯,灯臂上雕着忍冬草纹。

    窗帘是前房主留下的米白色亚麻帘,被晨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搬进这栋洋房已经半个月了,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恍惚片刻。

    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把散在枕头上还没梳的长发拢到一侧,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几株天竺葵沿着白墙排成一排,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橄榄树下的石板上落了几个没熟透的青橄榄,大概是昨晚被风吹下来的。

    林颖恩从卧室出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客厅很大,比她原来那间公寓的整层都大。

    墙上还挂着几幅地中海风景版画——一幅是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一幅是米克诺斯的风车,还有一幅她认不出来,大概是某个小岛的港口。

    书架是嵌入墙体的,她和裴珩的书各占一半:左边是法典和案卷,牛皮纸档案盒按编号排列,脊背上贴着标签;

    右边是医学期刊和那本翻旧了的《希英医学辞典》,旁边摞着几本从国内寄来的《中华医学杂志》。

    沙发上扔着一条薄毯,呼噜正蜷在正中央,尾巴从靠垫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

    茶几上放着裴珩昨晚看完还没来得及收的文件。

    这栋洋房是裴珩半个月前租下的。

    那天他带她来看房,她站在庭院里仰头看了看白墙蓝窗的二层小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橄榄树,说这房子不便宜吧。

    他说房东急着出手,租金压得比市场价低,而且离医院近,步行不到十分钟。

    她刚要夸他谈判技巧出众。

    他加了一句——不如买下来。

    她当场坚决强烈反对。

    “你在雅典待多久还不一定,买房子干嘛?到时候这房子谁住?租出去?你知道希腊的房产税多少个点吗?你知道这栋房子的管道老化程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买房子。”

    他听完,把呼噜从怀里放下来,猫落地之后甩了甩尾巴,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嗅橄榄树的树干。

    “这是家族传统。我爹每去一个新地方就买房子。伦敦、巴黎、尼斯、苏黎世——每次还没落地就买了。”

    林颖恩靠在橄榄树树干上,看着他。

    她伸手从树上摘了片橄榄叶,在指间转了转。

    橄榄叶正面是深绿色,背面是银灰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

    “那你写信跟裴叔叔说,他儿子继承了家族传统,差点在地中海边上买了一栋白墙蓝窗的洋房——被我及时制止了。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是雅典的纳税人了。”

    裴珩接过那片橄榄叶,把它放在她掌心里,然后把她揽在怀里。

    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庭院里橄榄树的清香混在一起。

    “先租。买的事以后再说。”

    “好。”

    “其实我觉得这个房子也偏大了,呼噜的活动范围也不需要一个别墅。”

    “算了不跟你争了,反正房子不许买。”

    裴珩没有继续争论,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

    林颖恩走进浴室,拿起牙刷杯。

    她挤好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裙,米白色底,领口有一圈极淡的蓝色小花,是上周在早市上跟那个包着头巾的胖女人买的——她说这是希腊传统风格。

    胖女人当时还送了她一条同款的发带,她正打算用它把还没梳的头发拢起来。

    牙膏泡沫在嘴角堆了一小团白沫,她听见庭院方向传来铁艺门的响声——先是门轴轻轻的咿呀声,然后是呼噜从沙发上跳下去的落地声。

    猫大概是跑去门口迎接了。

    林颖恩刷完牙从浴室出来,用发带把还没梳的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

    呼噜正蹲在玄关,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愉快地微微抖动。

    裴珩正把早餐从纸袋里往外拿。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运动服,额前的头发微微汗湿,手里拎着两个油纸袋——一个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芝麻面包圈,另一个是几块菠菜奶酪派。

    旁边放着一个装了鲜榨橙汁的玻璃瓶,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雾。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去跑步。”她走过去,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个面包圈。

    面包圈还是热的,芝麻在指尖微微发烫,她两只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低头咬了一口。

    “昨晚跟对方律师开了好几个小时的庭前调解,回来以后脑子停不下来。跑几公里清醒一下。这附近有座小山丘,山顶能看到卫城。路两边都是橄榄树,空气比顺治门大街好。”他把橙汁倒进她杯子里。

    “橙汁是鲜榨的,没加糖。面包圈趁热吃,凉了芝麻不脆。卖面包圈的老太太记得你——她说上次你来买的时候问她有没有蜂蜜味的,她今天特意留了两个加了蜂蜜的。”

    “你怎么说的?”林颖恩咬了一口面包圈,腮帮子鼓鼓的。

    “我说我替她谢谢你。”裴珩把猫粮倒进呼噜的食盆里,猫从他脚边蹿过去埋头苦吃,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她咬着最后一口面包圈,仰头看他。

    他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运动服领口的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T恤的圆领。

    晨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画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今天有什么安排。”

    “跟我走就可以。”

    “一整天?”

    “一整天。”

    裴珩看着她——发带歪了,几缕碎发从耳侧翘出来,睡裙的领口因为刚才吃东西的动作往左边滑了半寸,露出锁骨上那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擦伤疤痕。

    他抬手把她歪掉的发带轻轻正了正,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时带起几根翘起来的碎发。

    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她闭了一下眼睛。

    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然后睁开眼,仰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这个不算。”

    “什么算。”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

    “这个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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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后,林颖恩换了身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棕色编织腰带,是她上周在普拉卡区一个小摊上买的,摊主说是用橄榄树的树皮纤维编的。

    她把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辫尾用那根浅蓝色发带系了个蝴蝶结。

    耳垂上换了一副碎花形状的钻石耳钉。

    裴珩也换了衣服——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卡其色长裤。

    他在庭院里等她,呼噜蹲在他脚边,尾巴在石板地上慢慢来回扫,大概在想为什么今天两个人一起出门不带它。

    她从屋里推门出来,阳光打在脸上。

    庭院里那棵橄榄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几株天竺葵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在白色石板地上。

    她弯腰跟呼噜说了句“看好家,别又把窗帘抓花了。”,然后直起身,从门框旁边的挂钩上取下遮阳帽戴上。

    他伸手帮她把帽檐正了正,右手牵起她的手。

    然后他把庭院的门锁好,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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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湾藏在两座低矮的石灰岩山丘之间,从公路边的一条窄窄的石阶小路走下去才能看到。

    沙滩不大,大概只有几十米宽,沙子是细白的石灰岩颗粒,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

    这个时间沙滩上只有寥寥几个游客——一对年轻情侣在最远端的礁石旁边铺了浴巾晒太阳,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太太坐在遮阳伞下织毛线,几个小孩在浅水里追着浪花尖叫着跑。

    林颖恩在沙滩边缘脱掉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又软又细,和她在礁石海岸踩过的鹅卵石完全不同。

    她走到离海浪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凉鞋拎在手里,回头看他。

    裴珩在她身后铺开野餐布,用帆布袋和凉鞋压住四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侧身躺下,把遮阳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海浪的声音很近,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着细沙在脚边轻轻摩擦。

    远处那对情侣中的女孩笑了一声,笑声被海风吹散了。那几个小孩从浅水里跑上来,赤脚在沙滩上追逐,其中一个踩到她的凉鞋差点绊倒,回头喊了句希腊语大概是道歉的意思,她摆摆手说没关系,小孩又继续往前追。

    “你在看什么。”她侧过头,摘下遮阳帽扇了扇风。

    “在看那边的帆船。那艘白色的,帆上有蓝色条纹的——应该是从港口那边过来的,现在在往东南方向走。可能是去圣托里尼的。”

    “你怎么知道它是去圣托里尼的。”

    “看航向大概能判断。”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航向了。”

    “上次在港口补渔网的那个老人教的。他说看帆船的航向,如果船头对准东南方向,那多半是去基克拉泽斯群岛。圣托里尼在东南。”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海平线上有一艘小小的白帆,帆上有几道蓝色条纹,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她把饼干盒打开放在两个人之间,拿起一片黄油饼干咬了一口——饼干在帆布袋里颠簸了一路,边缘碎了一小块,掉在她裙摆上,她用手指捻起来塞进嘴里。

    “回去以后我们也买一艘帆船。不是那种大游艇,就是小帆船,能坐两三个人的那种。周末开到海上,停在没人的小海湾里,呼噜蹲在船头看海鸥——它肯定想抓海鸥,但它够不着,只能在船头上干着急。”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遮阳帽重新盖在脸上,阳光透过草编的缝隙在她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

    离开沙滩后,他们沿着海岸公路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个靠海的小集市。

    集市不大,只有几条窄巷子,摊位沿着白墙蓝窗的民居排开,卖手工陶器的、卖橄榄木制品的、卖手工银饰的、卖蜂蜜和果酱的,每个摊位上方都撑着彩色遮阳棚,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棚布哗哗地响。

    巷子尽头有个卖烤玉米的小摊,炭火上的玉米被烤得焦黄,刷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和盐,香味顺着巷子一直飘到入口处。

    林颖恩在一个卖手工陶器的摊位前蹲下来。

    摊主是个戴头巾的中年女人,面前摆着几十件手工烧制的陶器——陶碗、陶杯、陶盘,每一件的釉色都不一样。

    她拿起一只茶杯仔细看,杯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烧制时自然形成的窑变。

    她把杯子翻过来看底款——是一个手刻的希腊字母,大概是陶艺家的签名。

    “这只杯子上的裂纹是窑变形成的,你看这边的釉色比那边深。”她用手指沿着杯身上的裂纹轻轻划过去,然后把杯子递给他看,“你摸一下,这个纹理是不是有点像协和后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脉络?”

    裴珩接过杯子,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

    “买一对。”他掏了钱。

    她把两只杯子一起拿起来,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然后递给摊主,用希腊语说这两个都要。

    摊主笑着用牛皮纸把两只杯子分别包好,又往纸袋里多放了一小块陶土做的小鱼挂坠,说这是赠品,用做杯子剩下的泥随便捏的,不值什么钱,但能带来好运。

    那条鱼捏得歪歪扭扭的,尾巴比身体还大,眼睛是用火柴棒戳出来的两个圆洞。

    ---

    裴珩在一个卖蜂蜜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罐百里香蜂蜜看了看标签上的产地和保质期。

    旁边是她刚才没注意到的烤玉米摊——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老头正用长竹筷把玉米从炭火上夹起来,刷上一层橄榄油,撒上粗盐和干牛至。

    他买了两根,用牛皮纸包着递给她一根。

    她咬了一口,玉米粒被炭火烤得微微焦脆,咬下去能听到咔嚓的声音。

    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比北平的烤玉米好吃。北平的烤玉米是甜的——刷了糖浆烤的。这个是咸的,放了盐和牛至。希腊人什么东西都放牛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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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他们坐在海边一家餐厅的露台上。

    餐厅建在礁石上方,白色木栏杆外面就是地中海,夕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一层橘红叠一层粉紫。

    露台上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每张桌上都铺着浆过的白色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小盆罗勒和一只白瓷蜡烛杯。

    服务员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推荐当天的特色菜——慢炖小羊肉配烤蔬菜、柠檬烤土豆、烤沙丁鱼、还有他们自家酿的茴香酒。

    林颖恩端起茴香酒杯,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这味道——像把一整瓶甘草片泡在酒精里。希腊人是怎么喝下去的。”她只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推远了。

    裴珩把她的酒杯端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给她换上一杯白葡萄酒。

    “茴香酒是烈酒,不适合空着肚子喝。”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了。

    慢炖小羊肉确实惊艳——用红酒和番茄炖到骨肉分离,叉子轻轻一戳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她吃到一半放下刀叉,看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被深蓝吞没,灯塔的光开始在礁石尽头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服务员过来用长柄打火机点燃每张桌上的白瓷蜡烛杯,烛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映在她侧脸上。

    “今天的行程你安排了多久。”她端起白葡萄酒杯抿了一口。

    “前几天开始准备的。沙滩是亚历克斯推荐的,集市是护士长说的——她说那家烤玉米摊是整个阿提卡大区最好吃的,那个老头的玉米烤了快三十年。”

    “护士长?。”

    “嗯。上周三你值夜班那天,我去医院给你送晚饭,你在手术室还没出来。护士长在护士站值班,聊了几句。她说你最近手术排得太满,应该多休息。我问她附近有什么适合周末去的地方,她写了三个推荐——沙滩、集市、这家餐厅。”

    林颖恩放下酒杯,看着他。

    他坐在她对面,衬衫的领口被海风吹得微微翻起来,背后是漫天晚霞。

    林颖恩转头看着窗外,灯塔的光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扇形光带,和满天繁星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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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停在洋房门口,林颖恩在车上靠着他肩膀睡着了,被他轻声叫醒时睫毛扇了好几下才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他先下车帮她拉开车门,她把搁在膝头的纸袋抱起来,那只陶土小鱼从袋口滑出来掉在座位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好,。

    她揉了揉眼睛说今天的行程太满了。

    “下次安排半天就好。”

    “不用。一整天很好。”

    裴珩伸手把她的遮阳帽从后座拿出来,弹了弹帽檐上沾的细沙,然后戴在她头上。

    两个人并排走上台阶。

    庭院里月光正亮,把那棵橄榄树的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几株天竺葵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石板上,在月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紫色的碎星。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背靠着铁艺门,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

    “今天很开心。”

    “那就好。”

    进了门,她把遮阳帽从头上取下来,挂在门框旁边的挂钩上,“呼噜呢。”

    “睡在沙发上。”

    “我们今天在外面转了一整天,它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下次带它一起去沙滩。”

    “它上次在港口趴在石板上不起来,不是因为太阳太大——它确实不喜欢海浪的声音。兽医说有些猫对持续性低频噪音比较敏感,海浪声正好在这个频率范围内。而且它怕水。”

    林颖恩靠在门框上笑起来,笑声很轻很短,被夜风吹散在庭院里。

    她伸出手理了理他被海风吹乱的那绺头发,“你头发长了。”

    裴珩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侧辫松了,几缕碎发从发带里翘出来。

    耳垂上的碎花钻石耳钉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一个频率。

    她又说了一遍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他说。

    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那棵橄榄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和海浪拍岸的节奏混在一起。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极轻地印了一下。

    “这个才算。你说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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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休息时间,林颖恩从手术室出来,换了衣服。

    直接拐进了食堂。

    还没走到打饭窗口,就看见那人站在菜单牌前面。

    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下午要去仲裁庭开听证会,大概是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手写的希腊文菜单,侧脸的轮廓在食堂惨白的日光灯下被衬得格外清晰。

    林颖恩从后面走过去,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在他身前扣住,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这个是茄子肉酱千层,我觉得味道还不错。比上次那个慕萨卡靠谱——上次那个白酱放多了,吃起来像在吃奶油泡芙,茄子的味道全被盖住了。”

    她从他肩后探出头来,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用一根手指指着菜单牌上的某一行希腊文。

    裴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覆住她扣在自己腰前的手背。

    牵着她的手,走到打饭窗口。

    “等很久了吗。”她仰头看着他。

    “不会。听证会一点半才开始,仲裁庭离这里步行不到一刻钟。顺路过来吃个午饭。”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额头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手术帽压痕移到她微微发红的左脸颊,“上午做了什么手术。”

    “腹腔镜肝切除,七十多岁的希腊老太太,术中发现肝门部粘连比术前影像显示的要严重,肝脏和膈肌之间有好几处纤维性粘连带,分离的时候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术后胆囊动脉搏动良好,切缘阴性。老太太术前紧张得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医生你一定要救我’,我问她怕不怕麻醉,她说怕,但她更怕再也看不到她的猫。我说巧了,我也养了一只橘猫。我们聊了好几分钟的猫,直到麻醉师把她推进去。”她说话时还被他牵着手,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两人端着餐盘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裴珩的烤鱼配了柠檬烤土豆和希腊沙拉,林颖恩的烤鱼配了米饭和菠菜派——她特意多要了一份菠菜派,说食堂新来的厨子做这个比上次那个慕萨卡靠谱多了,而且今天刚好赶上刚出炉,饼皮还是酥的。

    她切了一块烤鱼送进嘴里。

    “上午那台手术做完了之后亨德森教授说我现在的肝门部解剖手法比上个月又进步了——他说我以前分离胆管的时候太谨慎,动作偏慢,现在已经进步很多。”

    裴珩把她盘子里剩下的小半块烤鱼夹到自己盘子里,把自己的柠檬烤土豆换给她。

    “你总是能做到最好。”

    林颖恩低下头,拿起叉子继续吃烤鱼,嘴角却是弯的。

    裴珩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周一有个晚会。希腊航运协会和雅典律师公会联合主办的年度招待会,地点在卫城脚下的希尔顿酒店。银行方面希望我出席,主办方还给我安排了演讲环节。算是行业交流——届时会有好几个国家的商法律师和航运公司代表到场。”

    林颖恩叉子尖上还挂着一小片酥皮。

    她听完点了点头,把菠菜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的,可以认识更多人——你不是一直说希腊航运界的法律圈子很小,多认识几个人以后查案例好办事,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两个懂英国海商法的同行,以后海事仲裁可以互相交流。

    “我想让你一起去。”

    林颖恩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那天晚上正好有一台术前检查——亨德森教授下周要做的活体肝移植,供体是我负责评估的,术前血管造影和肝功能储备测试都在那天晚上。检查时间已经排好了,放射科和检验科都做了预约,没办法改。”

    “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

    晚会当晚,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被布置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

    长桌上铺着浆过的白色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点着象牙白的蜡烛。

    乐队在舞台一侧调着音,小提琴手正在往琴弓上擦松香。

    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香槟杯里的气泡在灯光下细密地升腾。

    裴珩穿了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

    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领带,领带结打得端正。

    衬衫袖口上那对银质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圆形,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橄榄叶纹路。

    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白葡萄酒,站在宴会厅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

    几个航运公司的代表跟他讨论跨境仲裁的执行问题——希腊法院对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程序需要经过两道审查,对方律师试图在程序上拖延时间。

    几位穿着考究礼服的希腊女士站在旁边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这个东方来的律师刚才在酒会上用法语回答了一个法国同行关于信用证欺诈例外原则的问题,引用了好几个判例,包括一个英国上议院在一九二一年的判例和一个国际商会最新的仲裁裁决,每一处引证都精确到条款编号和判例页码。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穿着淡蓝色晚礼服,羞涩地挽着祖父的手臂。

    老先生用流利的法语介绍了自己——雅典最大的航运家族之一的掌门人,家族企业有几百年历史,拥有地中海地区规模最大的远洋船队之一——然后笑着说他的孙女刚从巴黎留学回来,在索邦大学学的法律,成绩优异,想与裴律师交个朋友,交流一下对国际商法的见解,不知道裴律师是否方便——或者说,不知道裴律师单身吗。

    裴珩端着酒杯,礼貌地听完,然后微微欠身。

    银质袖扣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他开口。

    “谢谢您的赏识。是我的荣幸。但我已经有伴侣了。她今晚有工作,没能出席。”

    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那位小姐一定很出色。”

    旁边的年轻女孩也笑了,落落大方地说了句“祝你们幸福。”

    裴珩微微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那位年轻女孩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对祖父说了句什么,祖父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是说“别想了”。

    主持人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希腊中年人,用希腊语和英语双语介绍当晚的演讲嘉宾。

    他说这位东方来的律师在过去几个月里处理了一桩涉及好几个司法管辖区的跨境金融仲裁,他的法律意见被仲裁庭采纳了好几次,让雅典航运圈见识到了东方法律人的水准。

    他用法语念出裴珩的名字时,宴会厅里的交谈声渐渐安静下来。

    裴珩走上演讲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深灰色领带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银丝光泽。

    他把讲稿放在讲台上,但没有翻开。

    他用希腊语。

    他首先感谢了主办方的邀请,感谢了希腊法律界同仁这几个月来的交流与支持,感谢了银行方面对他的信任。

    然后话锋一转。

    诸位阁下、各位雅典的友人:

    今日能远渡重洋,站在这片文明悠远的土地上,以一名东方律师的身份与各位相聚,我倍感荣幸。

    我知晓,在不少西方友人的印象里,东方的律法、东方的律者,似乎总蒙着一层陌生的面纱。

    有人觉得,东方的规则拘泥古制、重人情而轻法理;

    也有人认为,东方从业者循规蹈矩,难脱世俗牵绊,无法践行纯粹的法治精神。

    可今日,我想坦诚地与各位聊聊,来自东方的律法与我们心中的法治。

    东西方文明源流不同,法理体系亦各有脉络,但对公平的追求、对良善的守护,从来都是人类共通的信仰。

    西方律法崇尚严谨规整,以条文立界、以公正立身;

    而东方的律法,自诞生之日起,便始终扎根烟火人间。

    它从不是悬于庙堂、遥不可及的冰冷律令,更不是脱离人性的刻板枷锁。

    我们敬畏法度的威严,恪守规则的边界,如同诸位坚守法典一般,绝不纵容恶行、不偏私曲直。

    但与此同时,东方法理自古便讲究法理之外,尚存人心;

    规则之下,亦有温情。

    我们裁断纷争,不止于判明对错、厘清权责,更愿以法度为尺,化解隔阂、安抚人心;

    我们守护正义,不止于惩戒过错,更盼以律法引导向善,让秩序庇护每一个寻常百姓。

    世人常将律法视作高悬的标尺,可在我们看来,真正的良法,从来都俯身于大地,倾听众生的声音。

    身为东方律者,我们手握准绳,却眼观世间百态;恪守法条,亦心怀悲悯善意。

    我们不畏惧不同文明之间的差异,也从不否认彼此体系的长短,因为法治的终极要义,从来不是门户之见,而是守护世人安稳,维系世间公道。

    如今山海相通,文明互鉴。

    东方的法治亦在与时俱进,融古今智慧,学四方之长。

    我也愿以此为契机,与在座各位贤达一同交流探讨。

    愿东西方的法理之道,彼此映照、相得益彰,让法度既有不容侵犯的力度,亦有直抵人心的温度。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感谢各位聆听。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宴会厅里安静。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第一排一直漫到最后一排。

    裴珩微微欠身致谢,从讲台侧面走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交谈的人群,越过端着香槟杯穿梭的服务生,越过舞池边缘那几株装饰用的棕榈树,落在宴会厅入口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站在入口处的人穿着一条裸粉色的修身礼服。

    腰侧和袖身绣着淡色的花卉纹样,每一朵都绣得极细,丝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头发挽高了,几缕微卷的碎发垂在耳侧。

    耳垂上是一对粉钻水滴耳坠,脖子上戴了一条碎钻细链,链坠是一颗极小的粉钻,和耳坠配成一套。

    她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缎面手包。

    裴珩朝她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你不是有术前检查吗。”他说。

    “做完了。加了一天班,比预期顺利——供体的血管条件很好,肝功能储备完全正常,术前评估一次性通过,我把检查报告写完才换衣服的,差点赶不上你的演讲。”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手包的缎面边缘,“在门口听到你说‘真正的良法从来都俯身于大地’。说得太好了。”

    裴珩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粉钻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下午他袖扣上刻的那四个字母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呼应。

    他牵着她滑入舞池。

    华尔兹的旋律在大提琴的低吟中缓缓流淌,小提琴的琴弓在弦上轻擦,旋律像爱琴海的夜风一样缓缓流淌。

    吊灯的水晶光芒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音乐旋转,落在她的裙摆上又滑开,落在他的肩头又移开。

    裴珩的右手虚扶在她腰后。

    左手牵着她的右手,手指稳稳地托着她的指节。

    他的舞步娴熟——每一步都精准,每一个旋转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林颖恩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旋转,裸粉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她手指搭在他肩上,指尖能感觉到他西装垫肩下肌肉。

    华尔兹转到第三个小节时她被他带着做了一个外侧旋转,裙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她顺势往他肩头靠得更近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学会跳华尔兹的。”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耳坠上的粉钻水滴随着旋转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粉色光泽。

    “大学。法学院和音乐学院联合办过几场舞会,被方景深硬拉去的。他说法学院男生应该学会跳舞,否则以后找不到舞伴。后来发现他是自己想追音乐学院的女生,拉我当陪练。”

    “我是在海德堡。医学院和哲学院联谊,我被室友拖去的。跟我跳舞的是个德国男生,叫马库斯,全程踩了我好几脚——左脚,不是右脚。后来他就去追哲学系的女生了——他说学医的女生太冷静了,不像哲学系的女生那样有激情。我觉得他是被我的临床解剖知识吓到了——我跟他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人体有几块骨骼肌,他脸色就变了。”

    “你踩到我的脚了。”

    “骗人。”

    “逗你的。”她在旋转中被他牵回来。

    周围有人在起哄。

    从舞池边缘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但还压不住的起哄声。

    林颖恩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急速上升,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把目光从裴珩脸上移开,只是在下一个旋转时往他肩头靠得更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衬衫领口,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你这帮同行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理会他们,你只需要看着我。”裴珩收不收她的腰。

    乐队将华尔兹的最后一个小节拉得很长,小提琴的尾音在穹顶的水晶吊灯下盘旋。

    他牵着她完成最后一个旋转,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像一朵在地中海暖风中缓缓闭合的栀子花。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舞曲结束后,裴珩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推开落地窗,走进外面的露台。

    希尔顿酒店的露台建在卫城山脚下,花岗岩栏杆上爬满了藤蔓,夜风从爱琴海上吹过来,带着海盐和橄榄树的清香。

    这里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香槟杯碰撞的声响,只有头顶一轮将近圆满的月亮和远处卫城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

    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

    月光打在她脸上。

    夜风吹过,把远处宴会厅里的华尔兹旋律吹得断断续续,和爱琴海的潮声混在一起。

    她微微偏头,把被风吹散的那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后停了片刻,然后把发夹重新别好。

    转头看着他。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衬衫袖口上那枚银质袖扣。

    袖扣表面的橄榄叶纹路被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我的眼光真好。”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袖扣表面,然后收回手,指尖在他手腕上极轻地划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握住。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他。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挽高的发髻映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几缕碎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双手撑在身后的花岗岩栏杆上,仰头看着他。

    “裴珩。”

    “嗯。”

    “今天我在台上看到你的演讲——你站在那么多国际同行面前,用希腊语讲东方的法理。你说‘真正的良法从来都俯身于大地’。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跟你学了同一个东西,只是用不同的语言在表达。你俯身于大地,我俯身于手术台。你做的是在法庭上为被亏欠的人讨公道,我在手术台上把病人的命救回来。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顿了顿,把目光移向远处的爱琴海。

    海面上有一艘晚归的渔船,船灯在黑暗里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弧线。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不是为了站到谁身边——不是为了站到任何人身边。我只为我自己。”

    她转回头看着他。

    月光在她瞳仁里碎成一小片银色的光。

    “不是我一直追着你跑,也不是你一直在等我——是我们各自走了很长的路,最后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了。”

    裴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耳侧那几缕碎发吹得飘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伸出手,双手轻轻捏着他黑色西装的翻领。

    “裴珩,我们永远都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裴珩摸了摸她的脸,“当然。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她双手从翻领上滑下来,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紧。

    她仰头看着他,他也正低头看着她。

    此刻他的眼里都是自己。

    他低下头,吻住她。

    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他的一只手从她指缝间抽出来,扶在她腰后,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的双手从他胸口滑上去,环住他的脖子,指尖穿过他后脑勺修剪得很短的发梢。

    裸粉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露台上很安静。

    远处宴会厅里的华尔兹还在继续,小提琴的旋律隔着落地窗变得朦胧而遥远。

    爱琴海的潮声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礁石,和他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卫城的灯火在远处静静亮着,帕特农神庙的石柱在月光下站了两千五百年,见证过无数场战争与和平、离别与重逢。

    此刻它见证的,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不再隔着马路相望。

    良久,他抬起头。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睛没有立刻睁开。

    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上,她嘴角弯起来。

    “回家吧。呼噜还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