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已经半干的泪痕。
她刚哭过的眼睛在星星灯下泛着微光,睫毛还是湿的。。
“蛋糕还没切。”他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奶油塌了边的蛋糕,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星星灯还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淡金色的光晕在蛋糕的奶油表面上缓缓旋转。
猫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地来回扫。
它脖子上的蝴蝶结已经歪到了耳朵后面,粉色的丝带垂下来一截,被它自己踩了一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大概是被丝带绊住了。
它低头咬住丝带扯了两下,没扯掉,反而把蝴蝶结扯得更歪了。
“那个蝴蝶结是你系的?”
“嗯。系的时候它一直在动——系了好几遍才系上。”
“你给猫系蝴蝶结——裴律师,你在法庭上那么厉害,连一只猫都搞不定。”
“猫不讲道理。”
“猫讲道理,只是不跟你讲。”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头,用手指解开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丝带从猫脖子上滑下来,猫立刻用后爪蹬了蹬耳朵,舒服地咕噜了一声。
她把丝带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粉色的丝带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绕了两圈,垂下来一截。
裴珩从橱柜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
火柴盒的磷面已经有些发潮,他划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把蛋糕上那几根细长的蜡烛一根一根点亮。
烛火在奶油塌陷的边缘微微跳动,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刚哭过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亮,瞳仁里跳动着两小簇暖金色的火焰。
她闭上眼许愿。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扇形的阴影。
猫从她膝头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大概在想这些发光的东西能不能吃。
她许了好几个愿望。
然后她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有一根蜡烛的烛芯特别顽强,灭了一下又亮起来,她补了一口气才彻底吹灭。
烛芯升起几缕细细的白烟,在星光里打着旋,然后散开。
猫被吹蜡烛的噗声惊得耳朵抖了一下。
“许了什么愿。”裴珩把蛋糕刀递给她。
“好几个。”她拿起蛋糕刀利落地切开奶油塌陷的部分,挑了一块最大的放进自己盘子里。
“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然后又切了一块蛋糕放进他盘子里,这一块比上一块更大,上面还特意多放了一颗草莓。
裴珩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塌了边的蛋糕。草莓歪在奶油上,快要滚下来了。
他用叉子把草莓正了正,然后叉起一块蛋糕胚送进嘴里。
她把叉子上沾的奶油舔掉。
“我在海德堡的时候也试过一次——圣诞节,想给自己做个蛋糕,结果烤出来比医院食堂的馒头还硬。后来那个蛋糕被我切成片,蘸着咖啡吃了好几天。”她切了一小块蛋糕胚,叉起来看了看气孔结构,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你这个比我的强,至少吃起来像蛋糕。我的那个嚼起来像发糕。”
“发糕是什么。”
“用米粉蒸的,甜的,但口感比蛋糕扎实。你没吃过?你小时候裴阿姨没给你蒸过?”
“没有。我妈不蒸发糕。她做桂花糕。”
“桂花糕不算。我说的是发糕——算了,以后你回北平自己去隆福寺早市买一块尝尝。白色的,上面有红枣,切成菱形块卖的。”
星星灯还在头顶安静地亮着。
林颖恩放下叉子。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盘子里还剩一小块蛋糕胚的边角,奶油已经被刮干净了。
“其实。前两天,我去你公寓找你。是因为下午那台手术,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台肝门部胆管癌扩大切除术,亨德森教授的新术式,先在体外完成血管重建再整体移植。我第一台独立主刀做这个术式,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希腊老人,肿瘤贴着门静脉,比我在北平做过的最难的那台还险。”
“手术结束后亨德森教授摘下老花镜,说可以写进教科书。我站在手术室里,手里还拿着持针器,忽然特别高兴——不是那种拿了奖的高兴,是那种努力了十几年终于做成了一件事的高兴。我在海德堡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这个术式的幻灯片时,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施密特教授翻过那张术中照片,说这是肝移植领域最有挑战性的血管重建方式,说目前全世界能独立完成这个术式的外科医生不超过二十个。我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能在那间手术室里主刀的人。’那天真的做到了。”
“然后我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星星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清亮、更坦荡的东西。
裴珩坐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为你高兴,也替你骄傲。这是你努力的成果,你第一个想到要告诉的人是我——是我的荣幸。”
林颖恩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睫毛在星光下微微颤动。
过了片刻她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
猫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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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在公寓里住了好几天,没有任何人来找它。
林颖恩和裴珩写了几张寻主启事。
她用铅笔画了一只猫的简笔画——圆脸,三角耳朵,尾巴画得粗粗的,末端卷了一个小弯。
裴珩在旁边用希腊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橘色条纹猫,雄性,已绝育,项圈为深蓝色。请联系——”后面跟着她公寓的电话号码。
她把启事贴到楼下公告栏、早市入口的布告板和巷口杂货铺的橱窗上。
贴到杂货铺的时候,老板娘端着咖啡杯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只猫在附近晃了快一年了,最早是个意大利游客喂过它几天,后来游客走了,猫就留下来了。
“后来又有几家人喂过它,但它都不肯跟人回家。这猫挑人。”
贴了将近一周,没有人来认领。
公告栏上的启事被海风吹得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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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猫盘踞在沙发正中央,尾巴从靠垫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
茶几上摊着好几张写满了候选名字的草稿纸——阿波罗、赫拉克勒斯、奥德修斯——每一个都是希腊神话里的名字,每一个都被划掉了。
林颖恩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本希腊文教材,手里拿着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猫趴在她旁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呼噜声震天响。
“想好了吗。”裴珩把一杯热柠檬水放在她手边。
她把笔夹在耳朵上,偏头看着猫。
“叫‘灶台’怎么样?它最喜欢趴在灶台旁边。你每次煎鱼它就蹲在厨房门口,眼珠子跟着你的铲子转。”
“灶台不是一个名字。”
“而且它不只是趴在灶台旁边。它也趴在沙发上、窗台上、书桌上,还有你的拖鞋上。”
“那叫‘拖鞋’?”
“不好。”
“那叫‘呼噜’——它一天到晚都在呼噜。”她伸手挠了挠猫的耳后,猫的呼噜声立刻提高了半个音阶,尾巴尖愉快地在沙发上拍了两下。
裴珩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只正在发出低沉咕噜声的猫。
猫的肚子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粉色鼻尖微微翕动。
“呼噜。可以。比灶台好。”他说。
“行。那就叫呼噜。学名Felis catus——拉丁文,显得有文化。以后去兽医院挂号就用这个。”她低头看着猫,用笔杆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呼噜,你听到了吗?你今天有名字了。是呼噜。”
呼噜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尾巴在沙发上拍了两下,像是在说这个名字虽然很敷衍但勉强可以接受。
“它好像不太满意。”裴珩说。
“它满意。它只是表达满意的方式比较含蓄。”
林颖恩把教材合上,又看了看那只正在试图用后爪蹬掉脖子上新蝴蝶结的猫。
蝴蝶结是她今天下班路上买的,浅蓝色,比上次那个粉色的小了一圈。
系的时候猫还算配合——大概是因为刚吃完半条杂鱼心情好——但现在已经不耐烦了,后爪在耳朵后面蹬了好几次,每次都差一点点就能把蝴蝶结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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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噜正式成为两个人的共同责任。
它的猫窝放在林颖恩公寓的沙发旁边——一只藤编篮子,里面铺了一条深灰色毛巾,是裴珩从自己公寓拿来的。
猫食盆放在厨房角落,是两个浅口陶瓷碗。
猫砂盆放在阳台角落,用旧报纸垫着,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清理一遍,用的小铲子是裴珩从杂货铺买的,木柄上刻着一只猫脸。
裴珩每天早上过来时会顺便带一小袋从鱼市买的杂鱼。
卖鱼的老板娘认识他了,每回都把最小的鱼单独装好。
“反正这么小的鱼也没人买,给猫吃正好。你太太今天上班吗?”
他听到“太太”这个词的时候愣了一下,接过鱼袋子,“她在医院上班”。
呼噜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就会跑到门口蹲着等他,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等他推开门就仰头朝他长长地喵一声。
然后低头去闻他手里的鱼袋子。
傍晚林颖恩下班回来,呼噜会绕着她的脚踝走好几圈,仰头喵喵叫,叫声比早上催饭时更急切。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那个位置是呼噜的死穴,一挠就咕噜咕噜,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脑袋往后仰。
“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抓沙发了是不是?沙发扶手上多了一道爪印,别以为我没看见。”
呼噜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假装没听见。
有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文件或病历,猫就盘在中间,尾巴搭在她膝盖上,前爪搭在他腿上,形成一个横跨两个人的橘色桥梁。
她低头看它,它仰头朝她眨了一下眼。
兽医来做过一次上门检查,是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希腊人,检查的时候手法很轻。
他说呼噜大概两岁左右,已绝育,身体状况良好,就是有点超重——“腹部触诊的时候能摸到一层明显的皮下脂肪,理想体重应该在四公斤左右,它现在大概有四公斤半。”
林颖恩认真地问了好几个问题:猫的理想体重范围是多少?每日热量摄入上限是多少卡?湿粮和干粮的配比应该是多少?体重控制的目标是一周减多少克?兽医一一作答,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手写的饮食建议单。
等兽医走后,裴珩把那张饮食建议单贴在冰箱门上。
然后转身去厨房把原本准备当猫零食的杂鱼收进了冰箱最上层,又把猫食盆里的干粮减了三分之一。
呼噜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的晚餐被减量,仰头朝他长长地喵了一声。
“医生说你再胖下去会影响关节健康。”裴珩低头看着猫。
呼噜仰头看着他,又喵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
“不行。”
呼噜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他,尾巴在地板上用力拍了一下。
林颖恩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把病历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们俩在谈判?你是律师,它是被告,我是法官。被告有什么诉求?”
“被告要求恢复原来的伙食标准。”
“诉求被驳回。维持原判。医生说了算——我是医生,兽医也是医生,两个医生对一票否决权,你一票都没有。”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用手指挠了挠呼噜的后颈,
“呼噜,减减肥。以后追鸽子跑得快一点。你现在这个体型,鸽子看见你都不飞——人家是懒得飞,不是怕你。”
呼噜回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板上又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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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在雅典接了一个大案子。
是当地一家华资银行的跨境金融诉讼,牵涉好几个国家的法律管辖权、国际信用证欺诈、以及一笔数额惊人的不良贷款追偿。
对方是希腊本地一家航运公司,请了雅典最有名的商事律师应诉。
华资银行方面原本想从巴黎或伦敦请律师,但通过领事馆了解到裴珩在北平处理过好几起类似的跨境金融纠纷,便直接找上了他。
银行的法务主管是个头发灰白的上海人,在领事馆的会议室里和裴珩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个案子让裴珩的归期再次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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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颖恩主刀了一台高难度活体肝移植。
供体是患者自己的女儿,十九岁,血管吻合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供肝的肝动脉直径只有不到半厘米,要在显微镜下一针一针缝好。
林颖恩在显微镜下连续操作了好几个钟头,把直径只有几毫米的肝动脉一针一针缝好,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如一。
缝合结束时她的手术帽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刷手服的领口也湿了一圈。
术后亨德森教授摘下眼镜,说了一句:“完美。”然后他戴上眼镜,拿起她的手术记录翻了翻,补了一句——“那篇论文的样本量增加了,可以投《柳叶刀》。”之前她只有十九例数据,加上这一台刚好凑够二十例。
亚历克斯在旁边小声说这下林医生要上《柳叶刀》了,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住院医解释:“《柳叶刀》——The Lancet——全世界最权威的医学期刊,创刊比希腊王国成立还早。我们中心上一个人在上面发论文的还是亨德森教授本人,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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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裴珩在仲裁庭上做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陈述。
不是开庭——是庭前调解,双方律师在仲裁员面前进行初步交锋。
对方律师是个经验丰富的希腊商事律师,在质证环节不断施压。
裴珩逐一回应,引用了好几个判例——其中有一则是英国上议院在一九二一年做出的判例,另一则是国际商会最新修订的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条款。
每一处引证都精确到条款编号和判例页码。
仲裁庭休息时,对方律师跟旁边的助手小声说了句法语:“这个华人不好对付。”
助手低声问要不要调整策略,他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说调整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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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各自收工后,他们在公寓碰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刚好罩住沙发和茶几。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噜趴在她膝盖上,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坐在藤椅上翻文件,那份航运公司的答辩状已经被他写满了批注。
“你那案子怎么样了。”她闭着眼睛问,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呼噜的耳后。
“庭前调解。对方不同意调解方案,可能要走正式庭审。航运公司方面的策略是拖延诉讼周期,增加银行的维权成本。他们提出的管辖权异议已经被仲裁庭驳回,但可能还会上诉。”
“能赢吗。”
“能。”
她没有再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呼噜的耳后,猫在她膝盖上发出更响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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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爱琴海的夏天是那种不带一丝潮气的干热,太阳把白色房子晒得发亮。
呼噜换了夏装——其实是裴珩趁它睡觉的时候偷偷把它肚子上打结的绒毛剪掉了一小块,剪完之后猫醒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抬头朝他长长地喵了一声,然后走到林颖恩脚边蹭她的小腿。
“你是不是剪它的毛了?”她低头看了看猫肚子上那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它肚子上的毛打结了。不剪掉会越缠越紧。”
“理由充分。但手法需要改进——你看这边长那边短,呼噜走出去会被别的猫笑话。”
“你下次要剪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拿手术剪帮你修一下边。”她弯腰把呼噜抱起来,用手指轻轻捋了捋它肚子上那块被剪过的毛,“还行,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远看像一种新发型。”
呼噜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噜,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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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早上去早市。
她蹲在卖水果的老太太摊位前,用希腊语讨价还价,把“多少钱”终于说对了。
老太太笑着多给了她两个无花果,又指了指站在她身后拎着藤编提篮的裴珩。
说了句“你爱人很帅”。
林颖恩接过无花果放进纸袋里,脸不红心不跳地用希腊语回了句谢谢。
他站在她身后,拎着藤编提篮,提篮里已经装了番茄、鸡蛋、一把罗勒和两条爱琴海小白鱼。
她拿起一盒草莓举到他面前,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发亮。
“这个比北平的草莓甜。”
她从纸袋里挑了一颗最红的递到他手里,“尝一下。你试一口,如果不好吃剩下的全归我。”
他咬了一口。
“确实比北平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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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去海边散步。
不是沙滩——是那种长着低矮灌木的礁石海岸,橄榄树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叶子在海风里翻出银灰色的背面。
她脱了凉鞋赤脚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海水没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夕阳从海平面上斜照过来,把整片礁石海岸染成了蜂蜜色。
她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水打磨得透亮的白色大石头,对着夕阳看了一会儿。
石头在她掌心里发着淡金色的光,表面有几道极细的灰色纹路,像是大理石。
“可以带回去给呼噜当玩具——它最近老在啃沙发角,给它块石头转移一下注意力。反正沙发已经抓花了,至少别让它把沙发腿啃出牙印。”
裴珩走在岸上帮她拎着凉鞋。
凉鞋的系带绕在他手指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海风把她刚洗过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你也下来试试。”
裴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和袜子。
“当我没说。”她笑着转回去,继续沿着礁石边缘走。
海水在鹅卵石之间流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把皮鞋和袜子脱下来放在礁石上,卷起西裤的裤脚,赤脚踩进海水里。
海水确实不凉——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礁石把热量传递给了海水。
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海浪从两人的脚踝之间穿过去。
林颖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那块石英石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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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聚餐,庆祝林颖恩那篇肝移植论文被《柳叶刀》正式接收。
还是上次那家烤肉馆子,但这次人更多——亨德森教授也来了,坐在长桌一头,举着葡萄酒杯用英语说了句“为林医生举杯”。
全桌人一齐碰杯。
林颖恩喝了不少。
她酒量其实不算差——在北平的时候跟老赵喝过好几回黄酒都没倒,但今晚没怎么吃东西,空着肚子喝了好几杯希腊白葡萄酒。
脸颊泛着酡红,笑容比平时更亮更脆,手势的幅度也大了不少。
“——我跟你说,慕尼黑的啤酒就是比柏林的好喝。柏林人不懂啤酒,他们只会往里面加糖浆。”她举着一杯水跟亚历克斯争论。
“柏林也有好啤酒,只是你没喝过!”亚历克斯不服气,“下次你跟我去柏林,我带你去我表哥开的那家精酿酒吧——他在柏林的酿酒厂做过几年学徒,他酿的白啤比慕尼黑任何一家都强。”
“你表哥?你上次说你表哥是开出租车的。”
“那是我另一个表哥。我有好几个表哥。希腊人的表哥数量是无限的。”亚历克斯说这话时摊开双手,做了个典型的希腊手势。
德国实习生尴尬地坐在中间不敢表态,因为他是汉堡人,汉堡既不支持慕尼黑也不支持柏林——汉堡有自己的啤酒,但他不敢说,因为怕亚历克斯把战火引到他身上。
有一辆出租车停在烤肉馆子门口。
裴珩从后座下来,还系着那条深蓝色领带——大概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透过烤肉馆子的玻璃窗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举着一杯水跟亚历克斯争论着什么。
他推门进来。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头看见他,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说好了我的车来了。
同事们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亨德森教授从座位上微微起身,用法语说了句:“这位就是那个能配得上我们林医生的律师吗?”
裴珩用法语回了句:“谢谢您的认可。”然后他向亨德森教授握了握手。
然后再看向林颖恩,伸出手。
林颖恩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两个人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急速升温,是因为酒精。
她没有再说什么。
深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将她牵住。
全桌人同时起哄。
亚历克斯的口哨声尖得差点把天花板上的吊灯震下来。
亨德森教授一直在笑,端着葡萄酒杯轻轻晃了晃,对旁边的助手说了句希腊语。
林颖恩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急速上升,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只是任他牵着她走出烤肉馆子,穿过门口那串彩色小灯泡投下的光影——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光斑从两个人头顶滑过去——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身后传来亚历克斯的喊声:“林医生明天别忘了查房!”然后是护士长让他闭嘴的声音。
出了门,晚风把她被酒精蒸腾的脸吹得稍微降温了一点。
老城区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两旁的白墙被夜色染成了淡蓝。
她被他牵着走在石板路上,脚下有点飘——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我其实没喝多少,就几杯。
她说我没喝多——你看我走路还能走直线,你看。
她松开他的手走了几步直线给他看,走到第五步时身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她站稳之后重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她落后半步,被他牵着,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着。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