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35章 坐看云起时
    林颖恩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

    她穿了件宽松的旧棉布家居服,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桌上摊着今天那台手术的记录。

    门铃响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

    但她还是放下笔,走到门口,直接拉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门口那人身上——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怀里抱着那只小猫。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裴珩站在门口。

    怀里那只猫先他一步叫了一声。

    “在忙?”他问。

    林颖恩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正用爪子拨弄纽扣的猫,然后侧开身子。“进来吧。什么时候养的猫?”

    “不是我的。它自己跑进公寓了。前天晚上回来发现它在阳台上蹲着,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大概是顺着楼下那棵柠檬树爬上来的。

    猫从他怀里下来后就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裴珩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然后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铝制饭盒,盖子扣得紧紧的,饭盒表面还带着余温。

    一盒番茄包饭——米饭和番茄汁一起焖的,里面裹了碎牛肉末和洋葱粒,表面撒了一小撮干牛至,番茄汁把米饭染成了深橙色,边缘有几粒米被烤得微微焦黄。

    另一盒是薄荷酸奶冰淇淋,装在密封玻璃罐里,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过来吃。”

    林颖恩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盒番茄包饭。

    她忽然想起来——大概是半个多月前某个晚上,那时候她刚拆了石膏没几天,两个人在普拉卡区那家咖啡馆闲聊,她说起在德国留学时实验室楼下有个希腊小馆子,老板做的番茄包饭特别好吃,牛肉馅的,用番茄汁焖到米粒把汁水全吸进去,盛在铝制饭盒里端上来,烫得人手都拿不住。

    “你从哪里找到的。”

    “问的。这家在雅典开了好几十年。这家的番茄包饭是祖传做法。”

    裴珩说这话时正在把玻璃罐里的薄荷酸奶冰淇淋倒进她平时吃酸奶的小瓷碗里,又从她橱柜里拿了一把干净勺子搁在碗沿上。

    “冰淇淋是酸奶底的,不含咖啡因。”

    林颖恩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拿起勺子。

    番茄包饭很烫,她低头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米粒吸饱了番茄汁,咸香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甜,牛肉末被焖得酥烂,和洋葱粒混在一起嚼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

    她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了没?”

    “吃了。”

    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餐桌旁边,仰头朝他喵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从饭盒里挑了一小块没有沾到番茄汁的牛肉末放在掌心里递过去,猫用舌头卷走了,尾巴尖愉快地晃了两下。

    猫吃完牛肉末,开始正式巡视这间公寓。

    它先视察了茶几底下——那里堆着几本医学期刊和一双没来得及收进鞋柜的布拖鞋。

    然后它踱到窗台前,仰头看了看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盆栽。

    猫用尾巴扫了一下花盆边沿,几片掉落的君子兰花瓣被扫到了地板上。

    林颖恩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用目光追随着猫的路线。

    裴珩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吊灯。

    灯光有点暗,乳白色玻璃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灯泡透过灰尘发出的光比平时弱了几分。

    他说灯泡不够亮,这种光线看久了迟早会加深近视度数。

    “没事。我这几年度数没涨——去年体检的时候眼科主任亲自给我验的光,说我这个年纪近视度数基本稳定了。而且我平时看显微镜戴专门的护目镜,不伤眼睛。”

    裴珩问走过去拉开抽屉,翻出灯泡——是那种梨形磨砂灯泡,和吊灯上的旧灯泡是同一个规格——又从角落里搬出那把折叠梯。

    他把梯子架在餐桌旁边,拿着灯泡爬上去。

    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是老式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玻璃,用好几颗螺丝固定在底座上。

    他拧开螺丝,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很快,每一颗螺丝都被整齐地放在裤兜里以免丢失。

    旧灯泡被他旋下来,新灯泡在他手指间旋进灯座。

    换好之后他把灯罩重新装上去,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原位。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衬衫因为手臂抬起的动作在肩胛骨处绷紧,手腕上那只旧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表盘上的指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颖恩坐在餐桌旁,一勺一勺地吃着那碗已经不那么冰的薄荷酸奶冰淇淋。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那片被衬衫勾勒出来的轮廓上。

    很多年前在北平,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抬头就能从窗户里看见他坐在对面书房的窗前翻书。

    那时候也是这个背影——安静而挺直。

    她放下勺子,把碗里最后一点薄荷酸奶冰淇淋吃完。

    瓷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新灯泡亮起来的瞬间,整个客厅被照得明晃晃的。

    猫盘在沙发上被光晃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灯,又闭上。

    裴珩把梯子折好放回角落,去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回来坐在她对面。

    窗外远处有船从海面上驶过,船灯在窗框里短暂地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下午你来过。”

    林颖恩用桌布角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酸奶渍。

    “嗯。看见你有客人,就先走了。”

    林颖恩站起来,把空碗和勺子收进水槽里。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碗,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水槽上方的窗户倒映着她模糊的轮廓,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倒影。

    她看着那道倒影慢慢移动,然后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还没回答,她就替他说了。

    “我帮你查了机票。后天傍晚六点有一班,票价有优惠。”

    裴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好。

    裴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只还在睡的猫抱起来。

    猫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他肩上,橘色的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尾尖扫过他的手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水槽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手的抹布,头发还是用铅笔盘着,铅笔有点松了,一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旁边。

    他说早点休息,她说你也是。

    门合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门框。

    声控灯在走廊里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熄灭。

    她站在原地,手上擦碗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抹布从她指间滑进水槽里,搭在水龙头上。

    窗外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极细的白色弧光,和新换的灯泡发出的暖光交叠在一起。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没事的。

    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只是偶尔在这段路交汇了一段时间而已。

    日子还是继续过,和以前一样。

    ---

    林颖恩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亨德森教授的新课题——肝移植术后胆道并发症的病理机制——需要重新切片染色,她在显微镜前坐了将近好几个钟头,把十几张切片一张一张过完,每张都在笔记本上记下详细的数据和观察结果。

    亚历克斯中间来送过一次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手边,说了声谢谢,继续盯着目镜。

    下午四点刚过,她终于从显微镜前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颈椎。把最后一张切片放回标本盒。

    实验室的窗户正对着西边,夕阳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深金色。

    亚历克斯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抱着今天下午的门诊病历。

    他说今晚有科室聚餐,在老城区那家烤肉馆子,庆祝这个月的肝移植手术全部顺利出院。

    林颖恩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然后说好。

    科室几个人挤在休息室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希腊语综艺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肢体语言逗得现场观众哈哈大笑。

    德国实习生和塞浦路斯新同事在争论谁的家乡啤酒更好喝;

    亚历克斯在跟护士长商量点什么肉串合适——羊肉串是招牌,烤鱿鱼也不错,要不要加一份烤羊奶酪;

    护士长说必须加,不加对不起这个月的辛苦。

    林颖恩坐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端着一杯亚历克斯帮她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柠檬水。

    电视画面忽然切掉了综艺节目,变成一则紧急插播的新闻。

    女播音员的希腊语说得又快又急,语气和平时播报天气预报时截然不同。

    背景画面是航拍的公路——一段盘山公路的急弯处,几辆车撞在一起,车头严重变形,一辆深色轿车的引擎盖被掀起来。

    碎玻璃和金属残片散了一地,路边的护栏被撞断了好几米,断裂的钢索在空中晃荡。

    急救车的红灯在暮色里闪烁,穿着荧光背心的救援人员在车辆之间穿梭。

    屏幕下方打出出事地点的名字——机场路附近,正是从市区去机场的必经路段。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护士长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亚历克斯低声说了句“上帝”。

    电视画面切到了医院急诊室的镜头——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快步穿过走廊。

    林颖恩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五点半。

    从市区到机场,这条路是唯一通道。

    她拿起休息室的电话听筒,拨了号码。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指尖微微发颤。

    没人接。

    挂掉。

    再拨。

    还是没人接。

    护士长在旁边说伤者应该是送到最近的综合医院了。

    几个同事开始摇头叹息,说那条路弯道多。

    有人说这条路早就该装路灯了,市政厅说了好几年都没动静。

    有人压低声音说看那辆车撞成那样,司机大概凶多吉少,那个引擎盖都飞到路边了,驾驶座肯定被挤压变形了。

    林颖恩放下了电话。

    林颖恩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

    “林医生——”

    但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颖恩冲出医院大门,拦住一辆刚放下病人的出租车。

    和司机说去综合医院。

    出租车沿着老城墙边的大路驶出城区。

    城墙上的三角梅在夕阳里开得像火烧云,紫红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落在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她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

    这些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咔咔地转,停不下来。

    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身体往前倾,告诉司机不去医院了,改去另一个地址——她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轮胎在石板路上划出急促的摩擦声。

    她想起父亲给她的那本通讯录。

    其中有一个号码,是那个区医院的院长办公室。

    父亲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标注了“急时备用”。

    那本通讯录现在放在她公寓书桌的抽屉里。

    赶去那家医院还要将近一个小时,她得先确定他的安全。

    车窗外的天色迅速暗了下去。

    地中海夏天的白昼本来可以持续到很晚,但今晚似乎黑得特别快。

    她坐在后座,不停地跟自己说不要急,不要急。

    也许他根本就没在路上。

    也许他改了航班。

    也许他把机票退了,他不走了。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攥着安全带的手背上。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种害怕失去一个人的能力连同那张火车票一起锁进了藤箱最底层——那张海德堡到巴黎的火车票,她坐在车窗前,穿了最好看的衣裳,在巴黎的冷雨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她以为从那以后自己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这种程度的牵挂。

    结果没有。

    那张火车票只是锁住了她的不甘心。

    她根本做不到。

    ---

    车子停在那栋白色三层小楼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还没完全停稳她就推开车门跑了出去,司机在后面喊车钱还没付,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塞进车窗里,说了句不用找了,然后转身往楼上跑。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布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跑到二楼公寓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翻了好几下才找到钥匙,手指抖得太厉害,钥匙在锁孔里戳歪了好几次。

    门终于开了。

    她推开门,然后愣在了门口。

    公寓里没有开大灯。

    但是整间屋子都被一种暖融融的、柔和的金色光芒填满了。

    是星星。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细绳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小星星灯,每一颗都是用透光的淡金色蜡纸折成的——五角星形状,里面有小小的灯泡,光从纸层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蜂蜜般的暖金色。

    星星灯从天花板中央的吊灯底座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

    沙发被移到了窗户旁边,茶几上铺着她那条浅色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一只还没完全装饰好的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边缘有几处塌了,露出里面松软的蛋糕胚,上面插着几根细长的蜡烛,还没有点燃。

    旁边是一束淡紫色鸢尾花,和上次她带去他公寓的那两枝是同一个品种,用牛皮纸松松地包着。

    那只橘猫正趴在沙发上,脖子上系着一个粉色的小蝴蝶结,蝴蝶结歪了——大概是它自己用爪子扒拉过——猫正用后爪踢着耳朵,大概想把那个多余的东西蹬掉。

    看见她进来,猫停下蹬腿的动作,仰头朝她喵了一声,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暖金色的星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厨房那里,裴珩手里还拿着一把刮奶油用的抹刀。

    他围裙系在腰上,围裙上沾了好几处奶油渍。

    他面前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碗没来得及用上的巧克力碎屑和几颗草莓。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头发散了,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发髻里滑落了,头发披散在肩上。

    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一道没干的泪痕。

    “你怎么提早——”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跑过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抹刀被他在最后一秒放在了灶台上,不然刀刃大概会戳到她的肩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剧烈地发抖,呼吸急促而滚烫,透过他衬衫的布料熨在他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后背的布料,攥得那么紧。

    裴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他慢慢抬起手,然后轻轻落在她后背上,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你不是要回去了吗。”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摇晃着天花板上的星星灯,那些淡金色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旋转,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尾巴搭在靠垫边缘上,蝴蝶结已经完全歪到了耳朵后面。

    裴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很低很轻,几乎被窗外远处的海潮声盖过。

    “今天是你的生日。让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林颖恩没有回答。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算了。

    无所谓。

    都不重要了。

    至少在今天。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仰头看了看这两个奇怪的人类,然后盘起尾巴卧在她的拖鞋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