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颖恩完成了一台堪称完美的肝门部胆管癌扩大切除术。
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希腊老人,肿瘤位置刁钻,贴着门静脉。
但这次她用了亨德森教授的新术式——先在体外完成血管重建,再整体移植——把手术时间缩短了将近两个小时,术中出血量控制在令人难以置信的范围内。
亨德森教授全程站在观摩台上,手术结束时摘下老花镜:“Dr. Lin, this is textbook-worthy.”——林医生,这台手术可以写进教科书了。
观摩台上的住院医们鼓起掌来,亚历克斯站在后排,拍手拍得最响,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说看到没有,那个血管重建的手法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林式吻合法”,她自己发明的,教授说可以单独命名。
林颖恩走出手术室,脱掉手术帽和口罩,额头上还压着一道帽沿留下的红印。
刷手服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她拿手背蹭了蹭,把散落的碎发拢回耳后。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她忽然觉得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也没那么难闻。
她做到了。
新术式从观摩到独立完成只用了两个月。在北平的时候,她从观摩到独立完成第一台肝切除用了将近四个月,还被老赵嘲笑说她太谨慎。
现在她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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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后,她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声接一声。没人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转到了答录机。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听筒,眉间微微拧起。
倒不是担心——他偶尔会因为领事馆的急事临时出门。
林颖恩挂了电话,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把护士站台面上散落的病历夹整理好摞在一起,然后摘下胸口的工牌放进口袋里。
下班了。
她沿着老城墙边的巷子往裴珩租住的公寓走去。
路边那家花店的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每次她路过都会朝她挥挥手。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希腊老太太,满头银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
今天她正把当天没卖完的几枝淡紫色鸢尾花收进桶里,看见林颖恩从医院方向走过来,远远地就举起手朝她晃了晃,问她要不要。
林颖恩想了想,买了两枝。
鸢尾花的花瓣是极淡的紫,边缘镶着一圈更深的紫。
老板娘用牛皮纸把花包好递给她,说鸢尾是春天的花,这个时候买正好,放在清水里能养好几天。
她接过花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裴珩租住的公寓在卫城山脚下一栋带电梯的现代公寓楼里,外墙刷成淡淡的奶油色。
她到了门口按了好几次门铃,没人应。
她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她出院后不久裴珩给她的,说万一她需要什么而他又不在,可以自己进来拿。
她握着钥匙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落地窗半开着,白色纱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夕阳从西边直射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蜂蜜般的暖金色,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她在茶几旁边站了片刻,把手里那两枝鸢尾花放在餐桌上。
然后她听到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从阳台方向传来。
林颖恩走到落地窗边,侧身站在纱帘后面。
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清晰地传进来。
她透过纱帘的细密网格看到阳台上坐着两个人。
裴珩坐在一把藤编椅子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杯咖啡。
他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希腊女人。
女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盘在脑后,穿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连衣裙,肩上搭着一条米色钩花披肩。
她面前的茶杯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相册和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她正在说话,用法语。
“……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壁画修复师。那时候她还没开始画油画,才十五岁,在圣马可修道院的废墟上待了整整一个夏天,把那些几乎被雨水冲毁的十二世纪壁画重新拼回来。那些壁画的碎片散落在碎石堆里,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用镊子一片一片夹起来,对着残缺的照片一块一块拼。别人拼图用桌子,她拼壁画用整个地面,跪在那里一跪就是一天。那种对色彩的理解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
“那时候修复学会的几个老学究不同意她的方案,说她太年轻,不懂规矩,一个小姑娘有什么资格修复拜占庭时期的圣像壁画。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把一整本修复笔记摔在桌上,说‘你们谁能在实地待上整个夏天再说’。那本笔记我后来看过,每一页都画了草图,标注了颜料配比和湿度数据,比学会的正式报告还详细。那年她才十五岁,但已经比任何成年修复师都更认真。”
女人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相册的边框。“后来她走了,我的心都要碎了。去年我退休前最后一次去档案室,把她的笔记单独装订成册。”
裴珩没说话。
晚风从阳台上穿过,吹得他膝头那本相册的纸页轻轻翻动,他伸手按住。
“谢谢您,卡特琳娜女士。她的笔记——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在展览之前先看一看。”
“展览的事我已经跟雅典艺术馆的馆长通过电话。他说如果展品和场地能定下来,可以给她留一个厅。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展——只是一个安静的空间,让看过她修复作品的人和没有看过的人,都能来看看。”她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那张照片上,云里趴在脚手架上,手里握着画笔,回头朝镜头笑了一下。
阳光从教堂的彩窗洒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她的脸上沾着一小块蓝色的颜料。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墨水写着一行法文——“云里,圣马可修道院”。
裴珩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
“好。展览的事麻烦您帮忙联系,后续的具体事宜我可以配合。展品的运输和保险我来负责,场地的租赁合同和布展方案需要馆方提供书面文件——这些都可以走正式的流程。您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间需要什么材料,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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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一声极细极轻的“喵”从客厅方向传来。
林颖恩转过身。
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猫。
是一只橘色条纹的小猫,大概只有几个月大,毛色是那种姜黄色的橘,夹杂着几道浅浅的白色条纹,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
猫蹲在茶几旁边,尾巴优雅地卷起来搭在前爪上,正仰头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
那双眼睛是蓝灰色的,和裴珩公寓走廊墙上的猫很像。
林颖恩蹲下来,伸出手背让猫闻了闻。
猫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鼻尖凉凉的、然后眯起眼,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见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深蓝色丝带,丝带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铜质铭牌,上面刻着几个花体字母。
是希腊文,她勉强认出了其中一个词——“agapi”。
阳台上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林颖恩没有再听。
她蹲在那里,一手摸着猫,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那把钥匙。
猫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浅色的绒毛,爪子在空中轻轻挠了一下,挠到了她的袖口。
猫从她掌心里溜走了,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客厅。
林颖恩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几根猫毛。
她拍了拍膝盖,把猫毛拂掉,然后把钥匙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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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卡特琳娜女士告辞了,裴珩送她到电梯口,然后转身回到公寓。
他推开阳台的推拉门走进客厅,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茶几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只橘猫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
然后他看到了餐桌上的鸢尾花。
两枝淡紫色的鸢尾,用牛皮纸松松地包着,搁在餐桌正中央,压在他那份工作清单旁边。
他的目光从鸢尾花移向玄关。
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
他看着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两枝鸢尾花。
橘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脚边,仰头朝他喵了一声。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他低头看着猫。
猫也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咕噜咕噜地哼着。
他回到客厅,把鸢尾花插进装了水的蜂蜜罐子里。
窗外的晚风停了,纱帘安静地垂在落地窗前。
客厅里只剩下猫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鸢尾花在蜂蜜罐子里安静地立着,花瓣被台灯的光照得半透明,边缘的深紫色像一圈极细的描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