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东洲。
一艘小型穿云隼破开厚重云层,减速悬停在无道宗山脚的荒地外。
舱门刚开,里头便传出震天的吵嚷声。
“李长寿!你今日必须给老夫把话说清楚!”
闻人归单手拎着那把秃毛扫帚,气急败坏地追在后头。
打从仙京上船开始,他缠了李长寿整整一路,逼问到底出了什么乱子非要丢下司渺他们赶回来。
李长寿脚底抹油,几步窜下悬梯,理直气壮地胡诌:“说什么说!后山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两天没喂了,饿瘦了算你的?老药走前留的那个丹炉火候不稳,万一炸了,咱们回去连个睡觉的茅草屋都得现搭。这都是十万火急的宗门大计!”
“放你的狗屁!”闻人归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流水线有外门弟子看着!老母鸡上个月就让药不然给炖了!你这老匹夫少拿这些浑话糊弄我。你不让我们跟来,自己跑得比狗撵还快,当老夫眼瞎吗!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在外头惹了什么要命的祸!”
“师弟,你怎么能这么把人往坏处想呢。”李长寿一边扯淡一边往山道上走。
闻人归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跳下飞舟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沈渊最后走出来,摸出袋灵石递给掌舵修士,替两人补了加急飞舟的尾款。
掌舵修士收了钱,看着前头吵闹的两个老头,多嘴搭了一句:“小友,你家这两位长辈,脾气挺冲啊。”
沈渊没答话,按着巨阙剑柄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让您见笑了。”
掌舵修士拍拍他的肩,颇有同病相怜之感。
“我家师父也这样。人老了,脾气都多少有点毛病。”
沈渊:“……”
倒也不用这么宽慰。
前方山路上,闻人归还在追问。
放在平时,李长寿早就一句烂话堵回来,再顺势把锅甩个干净。
可今天,李长寿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回应总是慢半拍。
他低着头,像心神根本不在此处。
闻人归的骂声渐渐弱了。
他停在半山腰的石阶上,看着前面那个脊背微佝、走得摇摇晃晃的青袍老者。
风卷起李长寿破旧的衣摆,显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
“师兄。”闻人归开口,嗓音干涩发紧。
李长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打从宗门落败,外人树倒猢狲散。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俩硬撑着。”闻人归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扫帚垂落在地,“你欠了一屁股烂账,我替你跟债主吵,你天天躺着摆烂,我替你管着这破山头,外头那些人戳脊梁骨笑话你,我去替你挡。我以为,在这世上,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最信得过的师弟。”
李长寿背脊明显地僵了。
“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想说,我便从来不问。我总觉得,只要我守着这山头,总有一天咱们都能好起来。”
闻人归眼眶发红,声音发着颤,“可今日我才明白,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你也从来没把我这个师弟,当成能与你一起担事的人。”
山风吹过石亭,卷起几片落叶。
李长寿转过身。
那张平日里欠揍、混不吝的脸,此刻终于挂不住那副面具,爬满疲惫。
他定定看着闻人归。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压着沉重的愧疚。
“闻人,有些隐秘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闻人归听完,非但没感动,反而气笑了。
“这话听着像狗屁。”老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李长寿,别人怕死,你见我怕过和你一起赴死么?”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李长寿心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师弟。
当年那个崇拜地跟在自己身后喊师兄的少年,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当年闻人归还不是如今这副愁苦老头模样。
那时的闻人归背着剑,少年老成,见谁都板着脸。
可偏偏只要李长寿说一句“师弟,走,干票大的”,他连问都不问,拔剑就跟。
李长寿闭上眼。
双手在宽大袖袍里捏紧,复又松开。
“罢了。”
李长寿再睁开眼,嗓音低得发涩。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但你听完之后,必须答应我——”
话音未落。
一阵山风从顶峰倒灌而下。
风里夹杂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李长寿的话戛然而止。
他眼底那点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到足以割裂空气的寒光。
闻人归脸色骤变。
两人再顾不上什么交心,身形同时拔地而起,化作两道流光直冲山顶。
落在山门前的那一刻,二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原本就破败的宗门,此刻宛如修罗场。
那块平日里摇摇欲坠、挂着“无道宗”三个字的破木牌,此时被人从中劈断,歪斜地倒在泥水里。
木牌上溅满了暗红的鲜血,顺着刻痕滴答作响。
视线越过碎裂的山门,宗门内部已被彻底洗劫。
药不然费尽心思搭建的流水线炉架被强横的力量生生砸扁,零件碎了一地。
库房的大门被暴力破开,药材柜倒塌,名贵草药混着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墙壁上公输铁亲手刻下的防御符阵,被暴力破坏。
炼丹房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留在宗门负责看管流水线的外门弟子。
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二。
李长寿手脚冰凉地走过去。
没有打斗的痕迹。
所有人的死状都出奇的一致。
出手之人修为极高,手段残忍利落,连让他们捏碎求救符的反应时间都没给。
闻人归跪在地上,双手哆嗦着想去把一个小弟子的眼睛合上。
手碰到冰凉的尸体,怎么也合不拢。
“造孽啊……一群没结丹的孩子,连刀都没摸过,谁下得了这种狠手!”
老头眼里的泪水没能憋住,混着眼角的褶皱滚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四下寻找凶手的踪迹,“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