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的树,层层叠叠,裹着银装,上有白雾云气环绕,仿若人间仙境。
山虽不大,但树林如织,看样子女树并不好找。
然而,阿兮神色淡定地指着山顶的一小片红棕色:“在那儿。”
未等祁夜有棠开口,阿兮拉上他的手,乘剑而去,登顶银山。祁夜有棠顾不得周遭凌人的寒气,只将自己的手看得出神,竟是连落地了也不知。
“这里有三棵女树,但鸟蛋有四枚,这样就只能把其中的两枚放进同一棵树了。”阿兮行走在参差红叶之间,缓缓道来,“女树是天地间一种非常独特的生命异象,它们以自身枯荣承载生死轮回,黎明破晓,婴孩诞生,黄昏日落则垂老离世,一日便是生命的一生。”
祁夜有棠看着棕皮虬干,红叶亭亭的女树,神情略显惊异:“也就是说,它们日出时会以婴儿的形态诞生,日中成年,日落则成白发老人。时间在它们身上缩小了三万倍,它们的一日便是一生,且日日如此?”
对于他的话,阿兮不可置否,稍息,她摘下一片红叶,摇头道:“也可以是一年一轮回。”
祁夜有棠目光炯炯:“姑娘何意?”
阿兮直言道:“我有风雨雷电四颗灵珠,可将你说的时间放大。让两只重明鸟以人间四时为序,将一日换成春夏秋冬四季。但......因为树只有三棵,另外两只只能共用一棵树,一只选择春夏另一只便只能是秋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祁夜有棠眼帘微垂,点头道:“那两只可能终身都无法相见!”
阿兮走至他身后,道:“那你,尽快作抉择吧!”
祁夜有棠拿出木盒,复杂的目光落在里面的四枚重明蛋上:“比现在好,对吧?”
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慰那里面的小东西。
片刻后,他扭身望向阿兮:“阿兮姑娘,我们开始吧!”
阿兮眨眨眼,对上他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闯入枝叶相映的缝隙,斑驳的光点散落在二人身上。
“你信我吗?”
阿兮突然问。
“信!”
祁夜有棠未做任何思考,这一次,他对她的信任就如呼吸一样纯粹。
阿兮稍稍一愣,但未做深思,她召唤出四颗灵珠,任其穿梭于三棵女树之间。
灵珠速度极快,肉眼可见的只有四道明晃晃的残影。有风吹动了树叶,有雨泽润着根茎,有雷电闪耀在大树之间。
阿兮顾着催动灵珠,祁夜有棠望着铺陈在树木之间的灵气,满眼期待。
谁也没有注意到上空悄悄游来的一片乌色云气。
那片云气近了便迅速蔓延,银山被其笼罩,天地骤然变色。
十几道灵力威压从天而下,三棵女树及二人立身之处皆在威压范围之内。
速度堪比闪电,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的银山之巅,黑雾缭绕,震耳欲聋的雷电和大树开裂的巨响此起彼落。
四颗灵珠顿停在半空,灵光熄灭,砸落在地。
阿兮也倒在倾覆的女树旁边,被强烈的灵压震得头昏脑涨。而挡在她身前的祁夜有棠却还尚存一丝理智,眼睁睁看着大树倾覆,无顾自身伤势,他的眼梢一瞬翻红。
“出来!”
他仰面朝天,一声怒吼。
被黑气侵袭的云雾朝四周散开,那中间出现一个白衣身影。
“不错,就是你了!”
嗓音略带磁性,平平的音量却有很强的穿透力,祁夜有棠听得清楚,垂坠的眼皮即将合上时又倔强地撑开,他怒视着视线中那介缓缓落下的白衣,眼底的猩红翻腾而起。
“我来对付他!”
阿兮微喘的嗓音在耳后响起,祁夜有棠的意识逐渐朦胧。他侧过头,疲惫地看着旁边的人,什么也没说,忽地拽住阿兮的手。
阿兮眼神一僵,却见他那被怒意填满的眼睛里渐渐生出些愧疚与遗憾的情绪。
祁夜有棠强撑的意志已达极限,身体缓缓下坠,他那只覆有血色的手也从阿兮手背上滑落下来。
“对不起,阿兮!”
他要不顾一切留住阿兮,不是怕她打不过那个白衣人,而是他不敢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偌大的天下,只有她是真心为他了!
阿兮看着他背上渗出的团团鲜血,再瞥一眼被埋在树叶中的包裹,立时起身,唤一声“盏月”。
剑鸣噌啷,一把冰晶蓝剑破空坠落,莹蓝光尾划破长空,精准悬落在她的手侧。
“绝望吗?我千里赴此,等的就是这一刻!”
倾覆杂乱的女树上空,那白衣轻点脚尖,落在横斜的枝丫上,很快,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根玄黑长棍。
阿兮把他的长棍看进眼中,有一瞬失神。
对方的长棍在空中旋转成一个圆盘,圆盘中发出一种黑色的气团,轻薄如雾,强劲如钢如铁。
阿兮握剑防御,然用尽气力却还是被击退数步,嘴边呕出一抹猩红。
“再挣扎,我让你灰飞烟灭!”
一股极具压迫的怒音刺穿如雾气团,震颤着阿兮耳膜。
她很快意识到她二人并未安全离开巫族,他们一直在云中尽的监视范围之内。
“阿兮......”
一个怀抱将她往后一拽,她身子一旋,落到了后方。
“阿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嗓音喑哑,无力地延伸至她的耳中。她垂低眉眼,视线尽头是一片模糊的血肉。
刚刚白衣人加强的攻势竟悉数落在了祁夜有棠身上。
清冷的眸子瞬间挑起火色,阿兮从衣襟里拿出一颗灯笼形状的石头:“是他逼我的!”
像是在和石头说话,阿兮的怒音里带着狠戾。
她安置好已昏厥过去的祁夜有棠,握剑朝天一指。
“月,现!”
时近昏暗的天空,厚重的云层被她传响于天地间的怒声拨开,一轮皓月破云而出。
月色清辉一泻而下,流光潺潺,天空像是被豁开了一道口子,有一瀑布至九天降落于人间。
堪堪落在阿兮身上。
“杀了他!”
此令一出,那把冰晶蓝剑脱掌飞出,在月辉中穿梭,如龙卷风一般裹起一层清光银辉,转头直逼对面那介白衣。
月亮赋予蓝剑的力量与那玄黑长棍猛烈碰撞,一时间,银山山巅电光耀闪,剧烈的爆破声好似把山也震得裂开了。
~
天色灰蒙,剑光、棍影、连那落于人间的清亮光辉全都没了影踪。
阿兮瘫坐在倒塌的女树旁边,垂头扶着心口,原本冷白的肤色多了些不自然的涨红,像是正承受着一种莫大的痛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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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兮,你怎么了?”
祁夜有棠尝试起身,但背上疼痛欲裂的伤将他一次次地按了回去。
阿兮抬头,额上冷汗如珠。
从未见过她这样,祁夜有棠一咬牙,忍着剧痛朝她挪出了两步:“阿兮?”
阿兮蓦地抓住他的手:“我......还承受不了那股力量。”
祁夜有棠艰难撑起自己的身体:“我该怎么帮你?”
阿兮的视线缓缓向上,与他持平,犹豫了片刻,她把手伸向他的后颈,引导他缓慢往下,再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
祁夜有棠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了她的脸颊,又移到了鼻子、嘴唇、下巴,还有悬于她脖间的一颗灯笼形状的石头,然后......闭了眼。
两人额头轻轻相抵,祁夜有棠尽量放轻呼吸。待一切安静下来,他感觉到一股清凉如水的灵力正通过与阿兮紧贴的额头进入自己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让阿兮如此痛苦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他却觉身体似乎没那么沉了,就连背上的疼痛也在慢慢隐去。
但很快,这种灵力的灌入连他也觉得吃力了,像是有股力量在使劲儿往外冲撞,使身体胀痛欲裂。但他没有离开阿兮的额头,只是探出手,紧紧地抓住一条女树的枝干。
汹涌肆意的灵气通过他的手又输送至女树,也是因他这一举动,阿兮竟从痛处中缓了过来。薄红退去,她眼眸微微往上抬起,却见眼前的少年紧闭双眼,挺拔的鼻梁上还有一滴不成型的水露。接着,她的余光瞥到了他握在手中的枝干。
月白色的流光随着染血的树枝铺陈开去,一直蔓延到了大树的根底。
阿兮猛然看回祁夜有棠的眼睛:“原来向死而生是这个意思。”
祁夜有棠缓缓睁眼,视线中,正是阿兮的一张笑脸,不再僵硬,她双眸明亮,唇角漾起涟漪,是由心而发的开心的笑。
“你方才......救回了一颗树!”
阿兮离开他的额头,提手召唤起四颗灵珠,灵珠升空,绕树旋转,拉长的光尾再次将山顶照亮。
祁夜有棠看了那棵灵气汇聚的女树,竟不知四枚鸟蛋何时进的树兜。
他朝阿兮一笑,眉目惊喜却又显失落。
只剩一棵了啊!
“你是谁?”
女树另一头,云中尽负棍而立,雪衣蒙尘,须发苍白,沙哑的嗓音略显诧异。
祁夜有棠见他直直盯着阿兮,也瞪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云中尽仍是痴望着阿兮:“你和鬼灯笼是何关系?”
听到鬼灯笼,祁夜有棠的目光也不自觉看向了身侧的阿兮。
阿兮从容地站起身,冷漠的目光将对面的人上下扫视了一番,提手擦去嘴角血痕:“云中尽,不过如此!”
意料之外,白衣人听了这话既不生气也没恢复刚才上位者目空一切的姿态。他近前一步,眼眸含星,道:“五十年前,我遇见过一名奇女子,她与你方才所使招式很像,你以剑开云召月,她持棍拨云见日,你......可认识她?”
阿兮审视的目光移至他背后的长棍上,又颇为嫌弃地挪开。
“你是......”云中尽声音近乎颤栗,“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孙女?”
闻言,阿兮眉峰一横,剑指对方:“老匹夫,再敢肖想于她,我定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