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黎明已至,天光破晓。
随着斗篷人的离去,林间缭绕的雾气彻底散去。没过一会又有一批援军赶来,为首之人一身侠客打扮。
莫归一上次在易重阳身边见过这张脸,这是鸿义军的人。
见人都到的差不多了许老真人便聚起最后一口气,用内力扬声道:“老夫接下来的遗言诸位可听好了,国师假借论道之名在茅山残害无辜,犯下杀孽,我身上的剧毒就是他们的手笔。”
许老真人脸上遍布毒纹,面色青紫,在场只要稍懂医术的人都能看出这毒已经无力回天。许平离得最近,在看清许老真人的状态时他就忍不住流出了泪。
流泪的弟子又何止他一人,这一夜茅山损失惨重,不知多少师兄弟被永远的留在山上,如今就连掌门也要离他们而去。
他们不会忘记这是拜谁所赐,方才离去那两人就是这一切元凶。
许老真人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以茅山掌门的身份宣布,茅山正式加入太清会,将全力配合鸿义军行动。若有不愿掺和的现在就可以离去,免得引火烧身。”
在场没有一个人后退,鸿义军的领队上前一步朝许老真人抱拳行了一礼。
见此情形,许老真人点了点头又道:“我大限已至,将茅山掌门之位传与许平,你们可有人不服?”
依旧无人反对。
茅山的所有人都早有预料下一任掌门会由许平继任,只有许平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静默,许平跪在许老真人脚边咬着牙道:“掌门,许平难以担此重任,还请收回成命。”
“你是怀疑老夫看走了眼?”许老真人态度冷硬,许平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许老真人的眼睛,却发现阿爷的眼里有他从未看见过的欣慰。
“老夫言尽于此,此后,咳咳……此后的路就靠你们这些小辈走下去了。”
说完这句,许老真人体内的毒彻底无法抑制,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阙琼山和许平连忙扶住他。
一瞬间这个硬朗的老者变得无比虚弱,阙琼山示意许平扶着掌门进屋坐下,但动身之前许老真人却朝站在一旁的莫归一眨了眨眼:“莫小友,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趁他们还没走远快跟上去吧。”
“真人,走好。”莫归一敬重地鞠了一躬,随后匆匆运起轻功,向杨千福离去的方向赶去。
阙琼山和许平扶着许老真人进了门,门外的弟子跪倒了一片,但大家都强撑着没有哽咽出声。
许老真人坐在闲人居内唯一的床榻上,朝许平招了招手:“你过来,阿爷送你一点东西。”
许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许平有些恍惚了,他跪坐在许老真人面前,双手被对方牵起,像是幼时被阿爷带着做游戏一样掌心对着掌心。
下一刻一股强劲的功力顺着掌心而来,传入他的体内,四肢百骸静脉一瞬被打通,许平睁大了双眼想收回手,但为时已晚。
传功已经完成,失去了全身内力支撑的许老真人像是风中残烛,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
在许老真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他眼前的许平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小小的孩子拉着他的手,说日后要当一名大夫。
把内力交给一个有一颗仁心的人他才能放心。
阙琼山也跪在许平身边,在许老真人仙逝的那一刻他看见许平眼中的光也随之消失了。
这颗朽木被雕上了名为责任的纹路,从前那些许少年意气都被这一夜摧残的一干二净了。
许平颤抖着收回手,低着头问道:“阙长老,现在可以跟我讲讲,你和阿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
此处发生的后话,杨千福就一无所知了。
此时他坐在驰往京城方向的马车上,车外是纸人驾车,车内只坐着他与国师二人。
说是要结为盟友,但从上车开始这人就一言不发,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还是杨千福憋不住话,张口就问道:“你那徒弟可是宰相家的公子,死了没关系吗?”
“他?呵呵,你猜?”国师笑了,但看上去分明没有一点笑意。
杨千福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人没有好感,见国师不愿意多说,他又换了个话题:“入京之后要我做什么?总不能是招揽我过去吃白饭的吧。”
国师道:“届时你自然会知道,说实话,吾现在并不信任你。”
杨千福心道,要是国师真这么容易信他会反水才有鬼了。
他抱着双臂靠在车身上,别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那国师一眼:“既然不信我,你又怎么敢让我跟着你上路?”
坐在杨千福对面的国师点了点头:“若是你在要紧关头背叛吾,吾确实会很难办啊。不如现在我们立下言灵誓约,以免夜长梦多?”
杨千福连忙住嘴,早知道他就少说两句了。不过他也早就料到要获取国师信任没那么容易,大不了立誓之后再寻别的漏洞钻空子。
可就在此时,正在行驶的车却像是撞到了什么重物般猛地停下,惯性使得杨千福向一旁倒去,摔的是眼冒金星。
国师始终警惕着,在突发异变的第一时间他就掀开车帘冲了出去,随后就是一阵兵刃交接之声。
杨千福捂着脑袋往车窗外探头看去,只见他正下方的车轮前卡着一柄长枪,远处一个眼熟的人正在和斗篷怪交手缠斗,两人越打越远,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鸿义军怎么会追过来?杨千福眯眼仔细看去,认出那人居然是易重阳。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落地声响,有什么东西从车窗爬进来了。
随后一只手从杨千福身后伸来顺手把车窗帘放下,他刚想出声就被这人捂住了嘴。
回头一看,这人居然长着一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连身形都完全一致。
杨千福嗅到熟悉的气味,一下就认出来这人是莫归一。他诧异的看着换了脸的莫归一,不知道这又是在玩哪一出。
“嘘!”
莫归一竖起食指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叫出自己的名字。
杨千福抓着莫归一的手点点头,等对方松手之后他拉着莫归一的手在掌心写字:“来得怎么这么快?”
车外面的驾车纸人还在,保不齐斗篷人回来后会通过纸人知道他们交谈的细节。顾虑这一点,莫归一也在杨千福掌心写道:“不放心。”
“我心里有数,许老真人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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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
杨千福陷入沉默,又写道:“国师非人,我入京面圣,你去破阵。”
莫归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杨千福手心写道:“在那之前,言灵立誓,我来。”
但凡誓言一类的咒术都得慎之又慎,莫归一这一路赶来就是为了防止杨千福太过自负,会草率的和国师立下誓约。
杨千福还想拒绝,但莫归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和的看向他。
“没关系,相信我。”哪怕对方没有说出口,杨千福也能在这双眼中读出这句话。
他知道再怎么拒绝莫归一也不会善罢甘休,只好无奈的妥协了。
片刻之后,等国师重新回到车厢内时,只见“杨千福”靠着车厢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见他回来,还好死不死的呛了一句:“回来的这么慢?看来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啊。”
国师眯起眼打量了一番,没看出这“杨千福”有什么问题。
他冷哼一声,敲打道:“吾竟不知你和鸿义军统领易重阳还有些交情,这人是为你而来?”
“我看是为你而来才对。国师是忘了自己树敌太多,想要你命的人可不在少数。”莫归一完全不正眼看这国师。
此时真正的杨千福正趴在马车顶部,旁边是刚刚过来与他汇合的易重阳。
两人脑门上分别顶着张隐身符,皆一声不吭的偷偷车中的动静。
上次莫归一扮成他还是快十年前的事,不论过去多久,杨千福都会为之感到震撼。
他旁边的易重阳也是听的一愣一愣的,朝杨千福一个劲挤眉弄眼。
杨千福投以一个不解的眼神,就看易重阳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做口型:“你,们,和,好,了?”
杨千福无语的瞪他一眼,都这种时候了这人还想着八卦。
看他不搭理自己,易重阳又用手肘捅了捅他,把人烦的转头看他时又做口型道:“你们什么时候摆酒?我要坐主桌。”
“三千两份子钱,不然别来。”杨千福狮子小开口,没好气道。
易重阳的脸皱成一团苦瓜,他现在既不是裴大少也不是易将军,兜里的钱比脸还干净。
旁边终于安静下来,杨千福又静下心听车厢内的动静。
“罢了,现在你与吾立下誓约吧。”国师嘶哑的声音响起,之后车厢内很是安静了片刻,杨千福不清楚言灵誓约要如何成立,只好在车顶抓心挠肝的听着。
“其一,不得帮助不见君开启绝灵阵。”
“其二,助吾习得通天秘术,巩固法阵。”
“其二,不得背叛吾,做不利于吾之事。”
国师说完后就轮到莫归一提出要求。
“护杨千福周全,不得以任何形式对他造成伤害。”
“不得让杨千福做任何违背本心之事。”
“答应他的加官进爵,金银财宝,一样也不能少。”
两人各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随后车内发出清脆的一声破裂声,应当是到了契约的最后一步。
只听见莫归一道:“若要契约成立,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的真名。”
“吾名相独。”
此话一出,二人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