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华坤的心率，是小护士最先发现了不对的。
她就那么盯着监护仪看了几秒，脸色一下变了，转身就喊赵紫萱。
“赵主任，心率好像又上来了。”
走廊里本来还有人在说话，这一下子，差不多全都停了。
赵紫萱刚把记录板合上，听见这一声，才闻声回头。
“多少了？”
“一百四十多。”小护士声音听着就有点急，“刚才还一百二十，血氧也跟着掉了点。他说胸口冷，倒不是疼。”
药剂科主任那会儿正拿着报告纸，听见这句，手指不自觉一收，纸边都给捏皱了。
“不是刚才已经稳住了吗？”
这一下没人答他。
林烨这时候已经往观察室那边走了。秦嫣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也就跟了上去。赵紫萱更快一点，进门时差点就撞到推车，顺手就把推车往旁边一拨。
“别堵在门口。血氧夹拿来，记录也一块拿来。”
小护士低头翻了一下，结果还拿错了盒子。
赵紫萱看都没看，就直接道：“左边那个，对，就那个。”
“哦，哦。”
赛华坤就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又灰了不少。胸口那片黑纹又这么洇开了，不算凶，却怎么看都不正常，还一下一下地往外鼓。
林烨就这么站在玻璃外，默默地看了那一眼。
没进门。
秦嫣然这才皱眉，“人现在会不会死？”
她这话问得很直接。
林烨道：“暂时还不会。”
“什么叫暂时？”
“有人还在试线。”
秦嫣然没听太懂，但她听懂了那个“有人”。
“那个掌旗使？”
林烨没有立刻答。
赵紫萱已经低头看完数据，抬头道：“心率一百四十六，血氧九十二。胸闷评分，谁问的？”
“我问的。”小护士赶紧去翻记录，先翻错了一页，又赶忙翻回来，“他说七级。不是疼，就是冷，心口那块发冷。”
“冷？”
赵紫萱下意识看向林烨。
林烨的目光还停在赛华坤胸口。又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偏过头，看向急诊楼外。
玻璃上这会儿落着傍晚的暗红光，远处清雪集团那栋楼，这会儿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那股牵引其实很细。
不像之前母引压下来时那么重。说重吧，也不重。更像有人躲在暗处，拿一根线轻轻碰了碰，碰完又马上缩回去。
可碰的偏偏不是赛华坤。
“十八社区群里也有反馈。”赵紫萱把手机递过来，屏幕还在一直刷，“北河社区有个老人说心口发紧，老棉厂家属院两个手脚冷。还有这个家属发了心电图，峰值不高，但时间点很近。”
药剂科主任凑过来看，只看了两眼，脸色就有点白了。
“都是第一批那边的？”
小护士嘴快，“对，都是喝过加木灰那一批。”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不该这么说，赶紧又闭了嘴。
药剂科主任额头的汗一下冒出来，“林先生，这不会真是药……”
后半句，他到底没敢说完。
“药本身没错。”林烨道。
他说得太快，反倒让几个人心里更没底。
秦嫣然抱着手臂看他，“那你给个我们能听懂的说法。”
林烨顺手拿过赵紫萱的记录，没急着马上解释，先把几条时间圈出来。
“赛华坤这边，五点三十四。”
赵紫萱接上，“北河社区五点三十五，老棉厂家属院那边五点三十六。”
小护士小声补了一句：“林总那边……刚才萧小姐说，好像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揉的心口。”
秦嫣然眼神这才一下沉了。
林烨点了点那几行字。
“汤剂护心还是有效的，所以这些人没直接恶化。化毒也有效，所以症状才轻。真正卡住问题的，还是那点木灰。”
“还是引子。”赵紫萱低声道。
药剂科主任没听明白，脸却先白了。
“可那木灰，不就是为了散引吗？”
林烨嗯了一声。
秦嫣然没等他往下说，直接打断：“别绕。就是说，林清雪那边也被盯上了？”
林烨看了她一眼。
“八成。”
“八成是什么意思？”
“还没咬死，但线已经碰过去了。”
药剂科主任张了张嘴，“这……这能写报告吗？”
“你先别惦记报告。”秦嫣然看都没看他，“林总身边现在谁在？”
赵紫萱也抬头，“萧小姐和语菡应该都在，还有小周。”
林烨没再解释，手已经点开了视频。
那边接得倒是很快。
清雪集团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镜头先晃了一下，才对准林清雪。她坐在主位，面前摊了一桌供应商名单，第一句话问的还是工作。
“医院那边出事了？”
林烨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只盯着她的脸看。
林清雪被他这么看得一顿，“怎么了？”
“心口那边，冷不冷？”
林清雪本来是要说不冷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一下。
“有一点点。”
萧媚儿坐在旁边，啪的一声，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姐姐，你刚才明明揉了两次心口，还说只是坐久了而已。”
林语菡从药袋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套上还粘着半张标签。
“姐，你脸有点白。”
“我真没事。”林清雪抬手想拿电脑。
小周也想上来扶她一下，被她抬手挡开了。
林烨看见的，就是她挡人的那只手。
指尖有点发白。
“先把铜钱取下来。”
会议室那边顿时就没声了。
林清雪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那枚铜钱，她已经戴得太久了。不是首饰，也不只是护身符。很多时候，它更像林烨留在她身边的一点东西。
“现在就取？”
“就现在。”
林烨声音倒是不高，“别直接用手碰边，隔着手帕。再找只干净瓷碗，没金属釉的。手机、钥匙、药袋，都先挪开。”
萧媚儿这才起身去找碗，刚走两步又回头。
“小语菡，手先别伸。”
林语菡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我又没碰。”
“你刚贴药袋。”
“那也是干净的啊。”
“干净也先不行。”
林语菡这才把手缩回去，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污染源。”
林烨听见了，道：“你不是，所以现在才要离远点。”
她又抬头看他。
“那我这样算帮忙吗？”
“算。”
“哦。”她这下才老实了。
林清雪看着屏幕，沉默了那么几秒，到底还是解下了铜钱。手帕隔着，铜钱落进瓷碗时，就发出很轻的一声。
小周端碗的时候大概是走得太急，碗沿还磕了下桌角。
“对不起啊，林总。”
“没事，放那儿。”
林清雪嘴上是这么说，眉心却皱了一下。
林烨立刻问：“疼了？”
“不是疼。”
“跟我说实话。”
她抿了下唇，“就是凉了一下。”
萧媚儿把那块白布盖上，脸色其实已经不太好看了，嘴上还要硬撑着开玩笑。
“姐姐，你这工作狂体质，连这种邪门东西都知道先找你加班。”
林清雪就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太多。”
“行行行，人家闭嘴。”萧媚儿伸手，顺便把林清雪面前的电脑合上。
林清雪却按住了电脑。<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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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看着她，“手松开。”
她没有动。
林烨又道：“别说了，听我的。”
林清雪看了屏幕里的林烨一眼。
她到底没再争。
秦嫣然已经拿起对讲机。
“小刘，先查清雪集团今晚所有进出，地下车库、后勤门、药材车，尤其是接触过第一批汤剂的人，一个都别漏。医院旧楼封控记录，也重新查一遍。”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键盘声，还有人喊了一句“监控调出来了”。
药剂科主任在旁边小声问：“那第一批药，是不是得先停？”
赵紫萱边改医嘱边说：“先不停。”
她笔没停，又补了一句：“后面的批次，木灰先封样。已经喝过第一批的，延长观察。”
药剂科主任还想问，秦嫣然看了他一眼，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观察室里，赛华坤的心率往下掉了一点。
小护士刚要开口，赵紫萱先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报稳。”
小护士只好把嘴闭上。
秦嫣然听见这句，转头问：“还不算稳？”
“只能说没继续坏。”
赵紫萱把刚才那几条时间又看了一遍，笔尖停在林清雪心悸那一栏。
她没再往下写。
清雪集团那边，瓷碗单独放在长桌中央。白布就这么盖着，空调风吹过去，布角也没怎么动。
林语菡抱着一摞药袋，不敢靠近，只能站远点问：“姐，要不要喝点热的？白粥行吗？排骨汤也行，我很快的。”
萧媚儿扶额，“小祖宗，这个时候还排骨汤？”
“林烨哥哥也还没吃饭呢。”
林烨隔着屏幕道：“白粥可以，药材就别加了。”
林语菡马上问：“那红枣呢？”
“不行。”
“姜片总行吧？”
“少放一点。”
她这才哼了一声，“要求还挺多。”
林清雪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手指倒是慢慢松开了一点。她刚才那股冷意还在，可不像一开始那样，一个劲往心口里钻。
也就是这时候，瓷碗里忽然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碗底轻轻刮了一下。
小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椅子。林清雪下意识想起身，林烨的声音先到了。
“先别动。”
白布边缘就慢慢鼓起了一点。
一缕灰线，就从铜钱边缘钻了出来，贴着碗底转。它走得很慢，停一下，又偏那么一下，末了朝着一个方向不动了。
秦嫣然看向窗外。
“还是旧楼？”
“嗯。”
药剂科主任脸都僵了，“这玩意儿怎么写报告？”
秦嫣然有点没好气，“先拍照，报告的事我来头疼。”
灰线又这么偏了一下。
这次不用林烨说，秦嫣然也看出来了。
方向，还是旧楼。
药剂科主任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到底又没敢问。
秦嫣然已经让人先拍照。
林清雪坐在屏幕那头，手还一直抓着外套边，脸色白，却没躲。
“所以，他是在找我？”
林烨还看着碗底那点灰。
“嗯。”
林清雪停了那么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顺着它找回去？”
林烨没有马上答。
那缕灰线还在抖，抖得很轻，像随时会断。
秦嫣然皱眉，“能不能找到？”
“不好说。”
“你刚才不是说有印子？”
“有印子，不代表马上能抓人。”
林烨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看了看灰线偏转的位置。
“但至少知道，他从哪边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