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还在桌上这么放着。
白布盖住了大半边，只露出碗沿一点边。小周就站得远远的，想看又不敢凑近，眼睛往那边瞄了两回，被萧媚儿瞪了一眼，这才老实。
那缕灰线还这么贴着碗底。
细得很，不盯着看，真像是一道没擦干净的灰。
林清雪这会儿坐在沙发上，脸色还白，可手到底没再往电脑那边伸。她看着屏幕里的林烨，没催，也没问。
林烨就这么看了那条线一会儿。
“还是旧楼。”
秦嫣然的对讲机这时候已经拿起来了。
“小刘，旧住院楼入口再封一遍。负一层管廊那边，值守的人往外退，别靠太近。设备科主任呢？”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设备科主任跑过来的时候，白大褂一边扣子还歪着。
“秦队，我在，在这儿。”
“旧楼晚间进出，氧气管道检修，封控后的刷卡记录，全都拿来。”
设备科主任一怔，“旧楼都封了啊。除了警方和我们设备科，不可能还有人进去。”
秦嫣然看他。
“又是不可能啊。”
设备科主任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只能转头去调记录。
赵紫萱还在看赛华坤那边的心电图。几张打印纸被她摊在桌上，纸角压得很平。
“赛华坤五点三十四。北河社区第一个轻症五点三十五。老棉厂家属院两个老人，五点三十六。”
她又把视频记录往回拨。
“林总那边，萧小姐说第一次揉心口，是五点三十五左右。铜钱第一次颤，是五点三十七。”
秦嫣然等了那么一会儿。
“你别光报数，什么意思？”
赵紫萱用笔尖点着那几个时间点。
“太齐了点。”
“正常反跳会这样？”
“不会。”赵紫萱摇头，“更像有人在某个点上碰了一下，几个地方跟着一起动。”
林烨点了下头。
“所以现在不能急着下旧楼。”
设备科主任刚好回来，听见这句，差点就把手里的记录掉了。
“可是灰线都指过去了，不下去怎么处理？”
“他就等着我们下去。”
林烨拿了只干净玻璃杯，让护士倒半杯水，又从封存药纸里刮了一点残灰。
药剂科主任凑近看了看，还是忍不住问：“这么一点够吗？”
“够了。”
林烨把残灰放在杯沿，“掌旗使现在不怕我们找旧楼，他怕的是我们不乱。”
秦嫣然皱眉。
“别绕了。”
“他这是在钓。”林烨看向视频那头，“钓我，也钓清雪那边。她重新贴身戴铜钱，或者我急着去拔母引，都算他先赢了一半。”
林清雪坐在那边，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那就别按他的来。”
萧媚儿立刻把她刚伸向桌边的手，又给按了回去。
“姐姐，说话算话，电脑别碰。”
“我只是想看一眼文件而已。”
“文件又不会跑。”
林语菡从厨房那边探出半个头，“排骨汤会凉啊。”
萧媚儿回头，“小语菡，你这时候还惦记汤？”
“林烨哥哥也没吃饭啊。”
林烨看了她一眼，“少盐。”
林语菡不太服气，“我已经少放了啊。”
林清雪唇角动了下，那点紧绷倒是稍微松了一点。
医院这边，林烨用棉签蘸了点残灰，抹到玻璃杯边缘。
水面倒是没动。
药剂科主任刚想张嘴问，林烨已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准清雪集团那只瓷碗。
又过了几秒，杯沿那点灰粉慢慢往一边聚。
很慢。
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这是什么反应？”药剂科主任眼皮跟着一跳。
林烨没有说那些邪门的东西。
“粉末受潮以后会偏。”林烨道。
药剂科主任没听明白，“就这样？”
“再加管道残留负压，还有一点挥发药物成分。”
秦嫣然打断，“别说太满。报告上能写到哪一步？”
药剂科主任听得还是有点懵。
秦嫣然却只问重点，“这个能写报告吗？”
赵紫萱想了一下。
“未知药粉，特定湿度和空气流动下异常**。”赵紫萱想了想，“后面加一句，建议采样送检。”
“行，那就这么写。”
秦嫣然转头安排，“旧楼二次勘查，只到负一层外围。核心管廊先不进。所有人开执法记录仪，设备科把管线图给出来，取样不碰母引。”
设备科主任听见“不碰母引”，脸色才好了一点。
晚上七点四十，旧住院楼外的封控带，又被拉开了一圈。
天已经黑透了。旧楼在医院后面立着，几盏应急灯照在墙皮上，黄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张翻旧了的病历纸。
秦嫣然走在前面，两个刑侦队员跟着。林烨和赵紫萱在后面，设备科主任抱着管线图，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负一层入口，空气里的药粉味淡了些，可还是没散干净。
秦嫣然抬手。
“先停。”
林烨蹲下去，看见门缝边有一小截旧纱布，被灰尘压在角落里。灯光不扫过去，真不一定有人会注意。
“先别碰。”
队员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秦嫣然让人拍照、编号、取样。纱布被镊子夹起时，边缘还落下一点灰黑粉末，掉进取证袋。
赵紫萱皱眉。
“像旧楼护工用过的纱布。”
“不是像，就是这个。”
赵紫萱看了他一眼。
林烨指了指折痕，“新纱布折线更整。这块被湿手攥过，又晒干了。白天你在备用电源间堵门缝，用的就是类似的。”
赵紫萱脸色一变。
“有人翻过那些护工物品？”
秦嫣然的声音一下冷下来。
“查。”
设备科主任赶紧把管线图展开，手指点在负一层一条支管上。
“这里是废弃氧气主管。旁边这条支管，原来连地下洗衣房，早就不用了。”
林烨抬头。
“洗衣房？”
“对，老楼时期的后勤通道。后来新楼建成，洗衣房搬到地下二层，这条支管按理说封了。”
秦嫣然冷笑了一声。
“又是按理说。”
设备科主任脸上挂不住，“我马上去查封堵记录。”
林烨看着那条支管，没有马上说话。
医院这种地方，能带东西走的，从来不只是人。病号服，护工衣物，药袋，后勤车，哪一样都比旧楼管道方便。
掌旗使不是只靠母引。
他在借医院自己的流程，把灰粉送出去。
八点二十左右，几个人回到临时指挥点。
清雪集团那边，林清雪已经被萧媚儿挪到了沙发上。电脑没了，文件也没了，手边就只剩一杯温水。
林清雪这才问：“旧楼那边有新线索？”
“地下洗衣房。”林烨道，“今晚谁都不要离开你身边，先这样。”
林清雪停了那么一下。
“我又不是瓷器。”
“你现在比瓷器还麻烦。”
他说得平淡，萧媚儿却笑出了声。
“姐姐，听见没，林先生说你贵。”
林清雪耳尖有那么一点红，“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林语菡端着一碗排骨汤过来，很认真地说：“姐，你喝汤。林烨哥哥说少盐，我尝过，真的很淡。”
林清雪看着那碗汤，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医院这边，秦嫣然的电脑这时候响了一声。
小刘把门禁记录投到了屏幕上。
“秦队，查到了。”
他把记录往前拖了一点，“旧楼封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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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设备维修外包人员刷卡进入过地下后勤通道。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八。”
设备科主任立刻就道：“不可能，封控后外包权限应该全停掉。”
秦嫣然看都没看他。
“继续说。”
小刘点开监控，“刷卡记录被改过。系统显示设备科巡检，但监控角落拍到一个人，帽子，口罩，左手黑手套。手型有点怪。”
画面被放大。
那人只露出半只手。五指之外，手套边缘鼓出一小截不正常的弧度。
赵紫萱低声道：“六指？”
林烨盯着画面，没有说话。
秦嫣然问：“追到哪儿了？”
小刘切换监控，画面一路追到医院地下后勤区，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住。
“地下洗衣房。”
几乎同一时间，清雪集团那边的瓷碗又轻轻响了那么一声。
白布底下，那缕灰线重新偏转。这次不再压向旧楼管廊，而是朝医院地下更深处沉过去。
秦嫣然拿起外套。
“走。”
林烨看着监控画面里的铁门，眼底冷了那么一点。
赵紫萱却没有马上跟出去。她把刚才的对表记录推到林烨面前。
“还有一个细节。”
林烨停步，“说。”
“复发的几个轻症，没继续坏。”赵紫萱把记录推近了一点，“胸闷，手脚凉，心率升了点，但没有一个进急危重。”
药剂科主任伸头看。
“也就是说，药还顶着？”
“护心那部分还在。”赵紫萱道，“出问题的，应该是散引那部分。”
药剂科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那后续批次还能不能发？”
“能发，但流程得改。”赵紫萱看向林烨，“取消统一加引子。临时药房保留小样，社区只发护心化毒基础汤剂。喝过第一批的人，今晚全部延长观察。”
林烨点了下头。
“按你说的做。”
赵紫萱握笔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
她以前总追着林烨问为什么，问依据，问逻辑。这一次她提出方案，林烨没补充，也没压她一头，只把决策权交给她。
这比夸她一句还重。
秦嫣然瞥见她的神色，轻咳一声。
“赵主任，感动晚点，医嘱先发。”
赵紫萱耳尖一红，“秦队，我没有。”
“嗯，我眼神不太好。”
林烨没理两人的斗嘴，只把新的要求发给清雪集团。
视频那边，林清雪已经喝了半碗排骨汤。汤确实淡，她喝得很慢，脸色倒是比刚才暖了一点。
林语菡趴在桌边，小声问：“姐，好喝吗？”
林清雪看她一眼。
“下次可以再多放一点盐。”
林语菡眼睛一下子睁大，“那就是不好喝嘛。”
萧媚儿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语菡，你姐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林清雪放下碗，语气还是那样清冷。
“至少比你点的那些减脂餐好。”
萧媚儿立刻捂住胸口。
“姐姐，你现在扎人越来越准了。”
这点轻松声音传到医院指挥点，几个熬了一整天的医生，也跟着笑了两声。
林烨看着屏幕里的林清雪，确认她没有再去碰铜钱，才转头对秦嫣然道：“走吧。”
秦嫣然已经把**、手电和执法记录仪都检查了一遍。
“这次如果真有人在医院内部接应，我不会再给他们擦边的机会。”
林烨道：“先别急。能把后勤、旧楼、社区三条线串起来的人，不会只留一个门禁记录。”
秦嫣然看他。
“所以，洗衣房里还有东西？”
“至少有一件，他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他说完，视线又落回监控里的铁门。
今晚要送洗的，是第一批患者的病号服。
还有旧楼护工留下的那批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