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华坤的心电报警声,从对讲机里一路追到旧楼外。
赵紫萱被扶出负一层时,第一反应仍然是回头看那名护工。护工已经被担架抬走,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很弱,却总算还有命。
林烨把她手里的急救箱接过来,“你手还在流血。”
赵紫萱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手背擦破的地方已经渗出血珠。她像是刚想起自己也是个人,轻轻吸了口气。
“没事,小伤。赛华坤那边怎么样?”
秦嫣然跟在旁边,听得眉头一皱,“赵医生,你刚从旧楼底下被救出来,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
赵紫萱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我是医生。”
秦嫣然一时竟被噎住。
林烨淡淡道:“医生也会倒下。”
赵紫萱抬头看他,声音低了些,“师父,我知道。但现在不能倒。”
林烨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再训,只把一块纱布按到她手背上,“按住。再逞强,我让你回急诊躺着。”
赵紫萱立刻按住纱布,“我听话。”
秦嫣然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你倒挺听他的话说出来。
临时指挥点设在旧楼外的急诊会议室。赛华坤被推到隔壁隔离观察,监护仪曲线还在不稳地跳。医院专家组、药剂科、设备科和急诊负责人全都赶了过来,会议室里一片压抑。
设备科主任摊开旧楼管线图,声音发紧,“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这段废弃氧气管道整体切断,封死两端,再做空气采样。”
秦嫣然没有立刻表态,只看向林烨,“可行吗?”
“不行。”
林烨回答得很快。
设备科主任皱眉,“林先生,我理解你们担心风险,但这段管道废弃多年,只要切断污染源……”
“污染源不是管道。”林烨打断他,“管道只是外壳,真正麻烦的是里面那东西已经和服药人群产生同步反应。”
一个老专家忍不住问:“同步反应?医学上不能这么表述。”
赵紫萱立刻接话,“可以写成未知药物残留对特定服药人群产生同步诱发风险。赛华坤刚才的心电波形、昨夜十二名重症患者的曲线、以及十八社区轻症患者的早期心电异常,都有相似触发点。”
她说着,把自己记录本摊开。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时间、心率、胸闷程度和服药批次。几个专家围过来看,神色渐渐变了。
秦嫣然低声道:“你在里面还记这个?”
赵紫萱抿了抿唇,“习惯了。”
林烨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冷意又被压下去几分。
设备科主任仍不死心,“可如果不切管道,旧楼下面的危险源怎么处理?我们不能让它一直在那里。”
“先护心,再化毒,后散引。”
林烨忽然说出这九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紫萱立刻追问:“什么意思?”
林烨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贴身放着的残缺血玉,那块血玉在衣袋里微微发热,一段极淡、极碎的医理像从雾里浮出来。
药王残卷。
不是完整传承,只是几页残意,字迹破碎,偏偏对应眼前这类以药为引、以煞为线的阴毒手段。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把那段残意拆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
“他们用药引牵心脉,所以第一步不能解毒,要护心。心脉不稳,任何刺激都会让人先出事。”
赵紫萱立刻点头,“也就是先把高危人群的心率和血氧稳住。”
“第二步化毒,不是强行排出,而是把药性压到最低,让它不能继续被母引牵动。”
药剂科主任皱眉,“如果按中药思路,是要用清热解毒、护心缓急的方子?”
“还要温和。”林烨道,“不能猛,猛了等于帮母引拉线。”
赵紫萱快速记录,“那第三步散引呢?”
“等前两步稳住,再用一点避煞引子,把残留牵引散开。不是拆母引,是让患者先不跟它走。”
会议室里几个专家面面相觑。
这话听起来不像常规医学,可赛华坤的心电、十二名患者的救治记录和社区筛查数据都摆在眼前,没人敢简单否定。
秦嫣然最实际,“能落地吗?”
“能。”林烨拿过纸笔,开始写方子,“主药都用常见药材,清雪集团和医院药房应该能凑齐。关键是剂量和顺序,先给高危患者小剂量试服,观察半小时,再扩大到轻症人群。”
老专家仍有顾虑,“林先生,我不是质疑你救人的本事。可这里是第一医院,任何临时处置都要承担责任。万一患者喝了汤剂后出事,家属追责,医院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话不好听,却现实。
赵紫萱把记录本推过去,语气严谨得像在做病例讨论,“所以不能说它是治疗药,更不能对外宣传疗效。它只是针对疑似药品不良反应的临时支持方案,重点是护心、补液观察、停用问题试用装,以及分级复查。汤剂部分必须纳入会诊意见,由药剂科审核批次和剂量。”
秦嫣然也开口,“警方这边会同步记录。赵家药品已经涉嫌重大安全问题,医院采取应急处置,有流程、有记录、有家属告知,不是私下喂药。”
那老专家看了看赵紫萱,又看向林烨,“那第一批对象?”
林烨道:“赛华坤,昨夜十二名重症患者中目前心率不稳的三人,再加十八社区里胸闷最明显的轻症样本。先少量,不求立刻好,只求不被母引继续牵动。”
这句话让几个专家终于点了头。
赵紫萱看着他落笔,眼睛越来越亮。
“丹参、麦冬、五味子、甘草……护心没问题。黄连剂量这么低?”
“高了伤胃,也会激。”
“那这味药为什么后下?”
“保香气,不取猛性。”
她越问越快,林烨答得也快。旁边药剂科主任本来还想质疑,听到后面,表情已经从怀疑变成了认真。
药剂科主任拿过方子又看了一遍,低声道:“这个煎煮顺序不能错。先煎、后下、冲服分得很细,如果让社区卫生站自己发挥,肯定乱。”
“所以分批煎。”林烨道,“第一医院临时药房出母液,社区只负责按比例温服,不让他们改方。”
秦嫣然立刻记下,“每锅编号,每袋贴码,配送人员签字。谁改方,谁负责。”
老专家低声道:“这个配伍……不像偏方,倒像是把几套急症护心方拆开重组过。”
林烨笑了笑,“老方子,改一改。”
赵紫萱抬头看他,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崇拜。她知道这绝不是普通老方子,可她也明白,现在不是追问来源的时候。
秦嫣然已经开始安排,“方子确定后,每一批药材来源、称量、煎煮、发放人员全部登记。赵医生负责医疗流程,林烨负责方子风险判断,医院专家组签应急会诊意见。”
急诊负责人连忙点头,“可以,按药品不良反应应急处置记录。”
林烨写完方子,手指却停在最后一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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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紫萱立刻察觉,“还缺什么?”
“引子。”
“什么引子?”
林烨沉默了一下,“雷击木灰,极少量。”
会议室里几人都愣住。
秦嫣然眼神一动,“普通木炭不行?”
“不行。”
林烨说得很肯定。
雷击木的纯阳清气能压住尸煞药引,但普通雷击木不够稳,也不一定干净。真正合适的,是林清雪贴身佩戴过的那枚铜钱。那枚铜钱受过雷击木气息,又被她先天道体清气日夜温养,对眼前这种母引最克。
可那不是普通物件。
那枚铜钱救过林清雪,也救过他。
就在这时,视频通话接通。林清雪出现在屏幕里,身上还穿着凌晨没来得及换下的浅色外套,眼底有浅浅血丝,却依旧冷静。
“药材清单发我。”
林烨看着她,“你先休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清雪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你需要什么?”
赵紫萱把药方拍照传过去。林清雪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吩咐秘书,“清雪集团仓库按十八社区分组,车辆、司机、志愿者同时调。所有药材只做公益登记,不挂集团横幅。”
萧媚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来控。姐姐发公益复查提醒,不提神药,不提奇效,只说老人胸闷心慌及时就医,停止服用问题试用装。赵家想泼脏水,也得先追上姐姐的节奏。”
林语菡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有点红,“那我呢?我也能帮忙的。林烨哥哥,我昨天碰药碗的时候,那些灰灰的东西会淡掉。”
林烨看向她,“你只碰干净药袋和药碗,不碰患者,不碰证物。”
林语菡立刻点头,“嗯!我戴手套,乖乖听话。”
林清雪看着屏幕里的林烨,忽然安静了一下。
“还缺一味,对吗?”
林烨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他了。
林清雪低头,从衣领内取出那枚贴身铜钱。铜钱边缘被体温暖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色。
赵紫萱也认出了它,声音低下来,“这是……”
林清雪没有解释,只隔着屏幕看向林烨。
“只刮一点,不够再想办法。”
林烨看着那枚铜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清雪,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对你也重要。”
林清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只有他听得懂的温柔。
“但外面还有三千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嫣然看着屏幕里的林清雪,难得没有调侃。赵紫萱低头整理药方,眼眶却有些热。
林烨最终点头。
“好,只刮一点。”
林清雪把铜钱交给司机送往第一医院,视频挂断前,她又看了林烨一眼。
“你也别硬撑。后面有人。”
林烨低声道:“嗯。”
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外,临时药房已经开始清点药材。隔壁病房里,赛华坤的心电暂时被压住,却仍像一根绷紧的线,随时可能再次颤动。
林烨低头看着药方最后空着的那一栏,慢慢写下四个字。
雷击木灰。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场危机不能靠一针一拳解决了。
要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城里被当成药田的三千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