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冲进第一医院急诊外通道时，天还没亮。
旧住院楼那边已经拉起了临时警戒带，几名保卫科的人站在楼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护士推着抢救车来回穿梭，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药汤和一点说不出的焦苦味。
秦嫣然下车就扣上警服外套，声音冷得像刀。
“封控范围扩大到旧楼两侧通道，保卫科、值班室、监控室全部原地待命。谁敢删监控，按妨碍侦查处理。”
保卫科负责人额头全是汗，“秦队，这会不会太严重了？我们院领导的意思是，先按设备故障处理，毕竟旧楼早就废弃了，外面还有不少患者家属。”
秦嫣然看了他一眼，“设备故障会让赵医生失联？会让护工消失在废弃氧气管道口？你要是能解释，我现在就听。”
那负责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林烨没有插话。他站在旧楼门口，目光从楼体外墙扫过。墙皮斑驳，窗框生锈，负一层通风口处隐约有股烧焦药粉的味道，和荒观香炉里的气息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也更阴冷。
秦嫣然偏头看他，“看出什么了？”
“旧楼不是临时选的。”林烨道，“这里离急诊、临时病区、氧气主管线都近，平时又没人查。藏东西很合适。”
“别说得这么轻松。”秦嫣然压低声音，“赵紫萱还在里面。”
林烨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平，秦嫣然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冷意。她没再多问，只把一名值班护士叫过来。
那护士眼眶发红，手里还攥着赵紫萱留下的病区记录本。
“赵主任本来只是去看备用电源，说临时病区不能再停电。后来负一层管道那边有人喊救命，她带着急救箱和一个护工下去了。再后来，对讲机就断了。”
“哪个护工？”秦嫣然问。
“姓刘，平时负责推氧气瓶和转运床，很老实的一个人。可监控里，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旧氧气管道口。”
林烨接过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赵紫萱的字迹干净利落，上面写着十二名重症患者的用药、心率、血压和复查时间，旁边还标了十八社区轻症筛查的优先级。
人都失联了，病区安排却一点没乱。
秦嫣然也看见了，眉眼微微一沉，“她倒是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就是没安排自己。”
林烨合上本子，“这才像她。”
就在这时，临时隔离病区里忽然传来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
“赛华坤不行了！”
一名医生从里面冲出来，“心率一百七，血氧往下掉，胸口皮肤出现黑色纹路，和昨晚那批患者不一样！”
林烨转身就往病区走。
秦嫣然跟上，“赛华坤不是刚从荒观送来吗？”
“他身上有反制药引。”林烨道，“掌旗使既然能用他灭口，也能用他试母引。”
隔离病房里，赛华坤被约束带固定在床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滚。胸口那片灰黑纹路一收一放，像有看不见的线勒着他的心脏。
他看见林烨，眼泪一下涌出来。
“林神医，救我！我真的都交代，我不想死！”
旁边医生急得满头汗，“常规抢救药已经上了，可心电还在乱跳。他这到底是什么反应？”
林烨拿起床尾监护单，扫了一眼曲线。
“和龙虎补气丸患者同源，但他更深。”
“什么意思？”
“别人是吃了药被种下引子，他是被人拿来当线头。”
医生听得一愣。
秦嫣然立刻补了一句，“按未知药物诱发心律异常记录，所有抢救用药和时间点写清楚。”
医生连忙点头。
林烨取出银针，指尖落在赛华坤胸口几处穴位上。赛华坤吓得一抖，“疼吗？”
“你做假药的时候没问那些老人疼不疼。”林烨语气平静，“现在忍着。”
第一针落下，赛华坤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声。第二针扎入膻中旁侧，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一顿。第三针落在心口下方，灰黑纹路像被逼得后退半寸，竟从皮肤底下渗出一点细细的黑灰。
值班医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皮下出血？”
“药物残留。”林烨拿棉签蘸取那点黑灰，放入取证袋，“别直接碰。”
秦嫣然立刻让技术员封存，“编号，赛华坤一号样本，注明取样时间。”
赛华坤大口喘气，心率慢慢降回一百二。他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胸口刚才像有人拧，我真没撒谎，那个六指黑袍人说过，母引一醒，我们这些碰过方子的人都会先疼。”
林烨低头看着取证袋里那点黑灰。普通人只能看见药粉残留，他却能看见里面有一缕极淡的灰线，正往旧楼负一层方向牵去。
他没有说破，只道：“方向没错，在旧楼下面。”
秦嫣然脸色更沉，“那赵紫萱就在它旁边。”
话音刚落，病区外一个年轻警员跑进来。
“秦队，旧楼备用电源间的老对讲有声音！”
几人立刻赶到旧楼入口。保卫科的人搬来一台落灰的墙挂对讲，里面先是沙沙杂音，随后传出一道极轻、极断续的女声。
“师父……别让人乱进来……”
林烨的眼神瞬间凝住。
是赵紫萱。
“紫萱，你在哪？”
对讲那头杂音很重，像隔着厚厚的墙和管道。
“备用电源间……护工不见了……氧气管道里，有药粉味……”
旁边护士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秦嫣然抢过对讲，“赵紫萱，听得见吗？我是秦嫣然，你现在不要乱动，保持通话，报你周围情况。”
“门……打不开……有人动过氧气阀……”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一下，随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林烨抬手按住对讲边缘，“紫萱，把湿纱布捂住口鼻，急救箱里有生理盐水，倒在纱布上。不要省。”
对面沉默两秒，像是在辨认他的声音。
然后赵紫萱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很轻，却让旁边几个医护都松了半口气。
秦嫣然马上布置，“消防通风组准备，技术员调旧楼平面图。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下负一层。”
保卫科负责人急道：“可是赵主任还在里面，我们多派几个人进去找不行吗？”
林烨看向他，“你想让更多人倒在里面？”
负责人脸色一白。
林烨指了指通风口，“里面不是普通停电。管道里有药粉，空气流动会把它带出来。进去的人越多，越乱。”
秦嫣然接过话，“听见了吗？现在不是逞热心的时候，救援也要按流程来。”
她说完，又看向林烨，“你也别想单独进去。”
林烨笑了笑，“秦队这么了解我？”
“你脸上就写着我要一个人去。”秦嫣然冷声道，“但这里是医院，不是荒观。我要活人，也要证据。”
林烨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赛华坤那份心电图，又看向旧楼负一层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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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灰线还在，像一根从黑暗里伸出的钩子，一头勾着赛华坤，一头勾着赵紫萱身边那段废弃氧气管道。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一下。
赵紫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师父……那个护工的工作牌，在管道口……人不在……”
紧接着，是刺耳的电流杂音。
屏幕上的信号灯闪了两下，彻底灭掉。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林烨把对讲机放回去，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收敛。
“准备下负一层。”
秦嫣然握紧手电，“我同步布控，你在前面看路，队员在后面取证。林烨，这次你要是敢甩开我们，本队长真给你铐上。”
林烨看了她一眼，竟还有心情淡淡一笑。
“行，听秦队的。”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刑侦队员反倒愣了一下。
秦嫣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配合，眼神稍微缓了一点，却还是把**往腰后一按，“少来这套。你要是真听我的，等会儿我让你停，你就停。”
“看情况。”
“林烨。”
“里面如果只有我能救人，我停不了。”
秦嫣然嘴角绷紧，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人真烦。”
旧楼门口，一个年轻护士抱着急救箱，站在警戒线外不肯走，眼眶红得厉害。
“林先生，赵主任进去前还说，如果病区那边有老人胸闷，就先按她写的分级表处理。她还说……她还说您肯定会来。”
林烨接过急救箱，动作停了一下。
赵紫萱这人嘴硬，平时在医学问题上争起来，能把人问到怀疑人生。可真到了危险面前，她从来不是躲在后面等救的人。
林烨把急救箱交给旁边医生，“她写的分级表照做。轻症先观察，胸闷加重的立刻转急诊监护，任何人不要再靠近旧楼。”
那医生下意识问：“那您呢？”
“我去把写表的人带出来。”
秦嫣然迅速铺开旧楼平面图，手指点在负一层备用电源间和氧气管道之间，“两条路，一条从楼梯下去，一条从后侧设备井绕过去。设备井太窄，担架进不去，优先走楼梯。”
林烨看了一眼，“管道才是他们用的路。”
“理由？”
“护工推氧气瓶走楼梯不会引人怀疑，但藏药粉、改阀门、放母引，走管道检修口更方便。你让队员守住设备井，别追，看到人先拍照取证。”
“你又开始安排我了？”
“建议。”
“啧。”秦嫣然瞪他一眼，却还是按下耳麦，“三组去设备井，发现可疑人员不要单独接触，先录像，等支援。”
林烨低头整理银针，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连续从社区查到殡仪馆，又从荒观赶到医院，他体内被压下去的厄运已经有了翻涌迹象。那种冷意不明显，却像细针藏在骨缝里，一点点往上钻。
秦嫣然看见了，声音压低，“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我不是问废话。”
林烨看向旧楼深处，语气仍旧平稳，“赵紫萱在里面，三千药引也在这条线上。现在退一步，后面要死更多人。”
秦嫣然沉默了一瞬，忽然从旁边队员手里拿过一只备用口罩，塞到他手里。
“戴上。别跟我说你百毒不侵，报告里没这项。”
林烨低头看着那只口罩，难得失笑，“秦队，你这报告写得挺细。”
“少废话。”
他依言戴上口罩，转身走向旧楼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