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棉厂家属院，是十八个红点里最先被圈出来的地方。
下午三点，秦嫣然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几位老人正围着公告栏看通知。公告是社区刚贴的，写着第一医院联合相关部门进行药品不良反应随访，凡领取过龙虎补气丸试用装的居民，都可以免费做心电和血压检查。
一个穿灰夹克的大爷眯着眼念了半天，嘀咕道：“昨天还说是祖传补气药，今天就要复查，这药到底能不能吃？”
旁边老太太立刻接话，“我吃了两颗，晚上倒是睡得沉，就是胸口有点闷。我儿子说免费的东西不靠谱，我还骂他不懂养生。”
赵紫萱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白大褂穿在身上，却没有戴太多专家架子，走过去时声音放得很柔。
“阿姨，不一定是药有大问题，批次复核而已。您领过试用装，做个心电，十分钟，不收钱。”
老太太看她长得温婉，又是第一医院医生，紧张少了些，“姑娘，要抽血吗？我怕疼。”
“指尖血就行。”赵紫萱笑了笑，“我手轻。”
秦嫣然在旁边看着，压低声音对林烨说：“赵医生比你适合安抚群众。”
林烨淡淡道：“我适合让不听劝的人安静。”
秦嫣然嘴角一抽，“你最好别在社区里展示这个特长。”
社区卫生站很快排起队。老人们有人拿着药盒，有人拿着赵家发的宣传单，还有人把没吃完的试用装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生怕弄丢了证据。
林烨站在卫生站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人，表面是在看气色，实际那些服过药的人胸口都有一层极淡的灰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
不能说。
他说出来，老人会慌，秦嫣然的报告也没法写。
于是他走到赵紫萱身边，指了指登记表上三个名字，“这几位先做心电，再问服药时间。”
赵紫萱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安排护士调整顺序。第一个老人刚坐下还在念叨自己身体好，心电图出来后，赵紫萱的眼神就变了。
“师父。”她把图纸递给林烨，声音压得很低，“还没到急症标准，但这个波形，和昨晚十二名患者早期曲线很像。”
“再看第二个。”
第二个，第三个，结果都差不多。指标轻微异常，症状不明显，却像同一只手在心脏上轻轻按过。
赵紫萱背后发凉，“如果不查，他们可能觉得只是天气闷，或者自己年纪大了。”
林烨嗯了一声，“这就是对方选老旧社区的原因。老人多，慢病多，任何早期不适都容易被当成旧病。”
秦嫣然已经把社区主任叫到一边。社区主任满头汗，翻着活动备案解释，“秦队，我们真不知道有问题。赵家手续齐全，说是公益义诊，还带了企业盖章和药监备案复印件。”
秦嫣然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没说你们犯罪。把发放照片、签收表、车牌登记，全拿出来。”
社区主任连连点头，拿来一摞皱巴巴的表格。秦嫣然翻了几页，忽然停住，“这几行字迹一样。”
主任脸色一白，“当时人多，有些老人不会写字，负责人帮忙代签。”
“哪个负责人？”
“王海，城西发放点的临时负责人。昨晚，昨晚不是说他失踪了吗？”
秦嫣然和林烨对视一眼。
同一时间，林清雪的视频电话接了进来。她坐在清雪集团临时会议室里，背后大屏显示着十八个社区的路线图。
“我让数据部查了赵家推广费用。”林清雪开门见山，“每个社区的活动费都不高，但流动药车油费和临时人员补贴异常整齐，像是按固定路线核销。”
秦嫣然问：“能锁车吗？”
“正在锁。”林清雪滑动屏幕，“还有一件事，这十八个点连起来，是半环形，中心位置接近第一医院和城北殡仪馆之间。”
社区卫生站里，一个老人忽然咳了两声，赵紫萱立刻扶住他。林烨看过去，老人胸口那缕灰意很快又淡下去，像是被什么远处的东西试探了一下。
他脸色沉了沉，“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找到母引。”
秦嫣然刚要说话，技侦电话打进来。她按下免提，那边声音很急。
“秦队，失踪负责人王海末了联系过一辆公益流动药车。车牌套牌，但我们通过路口监控找到了它末了一次出现的位置。”
“哪里？”
“城北废弃殡仪馆后门。”
卫生站里吵吵嚷嚷，老人还在问检查结果。林烨却已经转身，望向城北方向。
“走。”
赵紫萱把末了几张心电图收进文件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社区护士，所有领过试用装的老人都要留电话。她做这些时没有半点赵家人的影子，只是一个真正怕病人出事的医生。
秦嫣然让两名队员留下保护登记资料，又提醒社区主任不要对外乱说。她的语气干脆，却没有把普通工作人员当替罪羊，这让原本发抖的主任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听说还要留电话，立刻紧张起来，问是不是要抓人。赵紫萱蹲下来，耐心解释只是为了复查提醒，还顺手给孩子把掉到地上的玩具捡起来。林烨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赵家给她留下的是麻烦，她自己选的却是真正的医者路。
秦嫣然翻到活动照片时，发现每张合影里都有同一辆白色药车，只是车牌角度总被志愿者挡住。她冷笑一声，把照片递给技术员：“遮得这么刻意，还说不是心虚。把这辆车出现过的所有路口都给我拉出来。”
林清雪的视频画面里，数据部的人忙得键盘声不断。她没有催促，只把赵家合作商分成药品、物流、宣传三条线，再交叉比对付款日期。几分钟后，一条不起眼的临时用车合同被放大到屏幕中央，签字人正是失踪的王海。
社区风有些凉，公告栏旁边的宣传单被吹得哗啦响。林烨站在台阶下，看见几个刚做完检查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离开，嘴里还在念叨今晚少吃盐、多喝水。他忽然觉得这场局不能拖，阴山宗等得起，这些老人等不起。
社区主任把签收表递出来时，手还在发抖。他怕担责任，也怕真有老人因为这药出事。秦嫣然没有吓他，只让他把当天在场志愿者全部叫来，一人一份笔录，谁也不准提前串话。
赵紫萱临时借了卫生站的小黑板，把复查流程写得清清楚楚。她字迹端正，语气也稳，老人们看着看着，原本慌乱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
卫生站外的长椅上，一个老人忽然拉住林烨，问自己是不是快死了。林烨蹲下，给他把了把脉，语气很平：“不是快死了，是发现得早。今晚别再吃那药，按医生说的复查。”老人愣了愣，眼眶有点红，连声说好。赵紫萱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安定下来。林烨说话从不夸张，却总能让慌乱的人稳住。
林清雪那边又传来新消息，十八个社区中有六个曾经临时更改活动日期，改期理由都是天气和场地，但实际那几天并没有下雨。秦嫣然立刻意识到问题：“他们不是随便发药，是在等某个时间窗口。”林烨看着半环形路线图，指尖在第一医院和殡仪馆之间停住，“时间、路线、人群，都被算过。”
赵紫萱把一位胸闷老人扶上救护车，回头时额角已经有汗。她对林烨说：“师父，如果十八个社区都这样筛，医院人手不够。”林烨看向林清雪的视频画面，“集团志愿者负责登记和引导，医疗判断交给医院。别让非专业的人碰诊断。”林清雪点头：“明白。”
秦嫣然把代签的几行名字单独拍照，转头问主任当天有没有外来医生。主任想了半天，说有个戴口罩的年轻人一直跟着药车，负责给老人讲服药禁忌，但活动结束后没有在合影里出现。林烨听到这里，指尖在药盒边缘轻轻一敲，“不是志愿者，是盯药效的人。”这句话让赵紫萱后背一凉，发药现场居然有人专门观察老人反应，说明这场投放从一开始就不是公益。
老人们陆续做完检查后，赵紫萱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把危险人群分成三类，让社区护士逐个打电话通知家属。有人嫌麻烦，她就一遍遍解释胸闷、心慌、出汗这些早期信号。林烨站在门口听着，没有打断。真正救人不是只靠一针逆天，有时候也靠这种笨办法，把每一个可能出事的人都从名单里捞出来。
林清雪在视频那头听完，立刻让数据部把所有没有入镜的临时人员筛出来。几分钟后，一个戴口罩的侧影被圈出。那人每到一个社区都会站在药车右后方，位置不起眼，却刚好能看见领药队伍和老人服药后的反应。秦嫣然盯着画面，冷声说：“把他单独建档。”
林烨经过公告栏时，看见一张赵家宣传单被风吹起，纸上赛华坤笑得慈眉善目，下面写着补气养身四个大字。他伸手把宣传单撕下，折好放进证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