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废弃殡仪馆荒了很多年。
铁门上的锁链锈得发黑，门口一盏路灯忽明忽暗，风从半塌的围墙里钻出来，卷着枯叶贴着水泥地滚过去，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鞋。
秦嫣然下车后，先让两名队员封住后门，又让技术员打开执法记录仪。她看了林烨一眼，“这里现在按刑事现场处理，别乱碰东西。”
林烨笑了笑，“秦队放心，我一般只碰该碰的。”
“你最好是。”
她嘴上冷，脚步却刻意慢了半拍，让林烨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后院停着一辆烧毁的流动药车。车身被熏得漆黑，公益义诊四个字只剩半边，赵家药业的标识被人用刀刮掉，车厢门半开着，里面散着焦黑纸箱和一层细细的灰粉。
技术员刚要靠近，林烨抬手拦了一下，“先戴双层口罩。”
秦嫣然立刻皱眉，“有毒？”
“烧过的药粉混着刺激性挥发物，吸多了会头晕，严重一点会出现幻听。”
秦嫣然看着他，“这是能写进报告的说法？”
“嗯。”
“那不能写的呢？”
林烨看着车厢深处，没有回答。
秦嫣然明白了，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半步，“按有毒现场处理，采样动作放慢。”
林烨用证物镊夹起一点残留药粉，放在鼻尖下轻轻一闻。焦糊味下面，有龙虎补气丸里那股熟悉的辛燥气，还混着一点阴冷的腐木味。
赵家做不出这种东西。
他又在车厢角落里翻出半枚黑色骨戒，戒面被烧裂，内侧却还残着一条细小纹路。
秦嫣然盯着那枚戒指，“又是这个？”
“阴山宗外门信物。”林烨把戒指放进证物袋，“这辆车不是单纯发药，是在布点。”
一名年轻队员正在车头取证，忽然动作僵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小周？”秦嫣然立刻看过去。
队员喉结滚动，眼神发直，“秦队，我好像听见我妈在车里喊我。”
另一名队员背后一凉，“车里没人啊。”
小周却像没听见，竟伸手往车厢暗格里探。林烨上前一步，两指在他后颈轻轻一点。
小周浑身一颤，眼神猛地清醒，冷汗顺着鬓角落下来，“我刚才……我怎么了？”
“毒雾刺激，加上密闭空间心理暗示。”林烨声音平稳，“出去透气，喝水，十分钟内别再靠近车厢。”
秦嫣然看着小周被同事扶走，压低声音，“你确定只是毒雾？”
“报告上最好只是毒雾。”
秦嫣然深吸一口气，“行，本队长今天又学会一个新词，最好。”
林烨眼底带了点笑意，“秦队适应得挺快。”
“少贫。”她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半枚骨戒、药粉、车内暗格，全部封存。再查这辆车改装记录，我要知道是谁把它开进来的。”
殡仪馆主楼的门半掩着。里面大厅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还残留着旧日告别厅的编号牌，灯线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林烨刚跨进去，就停住了。
秦嫣然注意到他的表情，“有发现？”
“地砖不对。”
大厅中央几块地砖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缝隙里有新鲜刮痕，像是不久前被撬过。技术员蹲下检查，还没开口，地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所有人都安静了。
又是一声。
那不是管道，也不是风声，像有人在下面用尽力气敲击。
秦嫣然脸色一变，“活人？”
林烨蹲下，掌心贴在地砖上。那下面有微弱热气，也有比车厢更重的药腥味，灰意隔着地砖往上渗，像一根刚刚苏醒的线。
他抬头，声音沉了下来，“叫救援。下面有人，而且药引已经醒过一次。”
秦嫣然没有犹豫，立刻让队员联系消防和急救，同时命令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她不是不想问林烨到底听出了什么，而是知道在这种现场，多问一句不如多救一个人。
技术员的手电扫过大厅墙角，那里有半个被烧焦的登记本封皮，隐约还能看见城西两个字。秦嫣然把封皮夹进袋子时，眼神已经冷得吓人。
小周被扶到院外后仍在发抖，他说自己刚才真的听见母亲喊他回家吃饭，连声音里的咳嗽都一模一样。秦嫣然没有训斥他，只让人记录症状和接触位置。她很清楚，能让训练过的刑警出现这种反应，车厢里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燃烧残留。
林烨绕着流动药车走了一圈，在后轮泥点里看见一点暗红色土屑。城北这一带多是灰土，暗红土只在更偏的城郊山路上有。这个细节很小，却足以说明药车被烧毁前还去过另一个地方。秦嫣然听完，只说了三个字：“取样，比对。”
技术员撬地砖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地下的敲击声越来越弱，像被困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秦嫣然握紧手电，手背青筋微微绷起。她见过太多犯罪现场，可每一次听见活人求救，心口还是会被狠狠扯一下。
林烨没有急着下结论，他用银针在地砖缝里探了探，针尖很快沾上一点灰黑粉末。这东西和车厢药粉同源，却多了一层诱发药引的味道。对外能叫刺激性残留，对他而言，那就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第二道门。
救援工具送来前，林烨让所有人退到大厅边缘。他不怕下面的东西，却怕普通队员被残留药粉再次牵引。秦嫣然照做得很快，这份信任没有说出口，却已经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地砖被撬开的第一条缝里，冒出的不是腐臭，而是一股浓到发苦的药味。技术员差点咳出声，秦嫣然立刻让人换滤芯，现场秩序没有乱，所有人都知道地下还有活人。
地砖撬开后，下面露出一截狭窄楼梯，空气闷得发苦。消防员准备下去时，林烨拦了一下，先把一枚银针放在入口处试了试。针尾轻轻颤动，他才说：“下面氧气不足，药粉浓度高，先通风。”秦嫣然立刻让人开鼓风设备，没有半点多余质疑。
十分钟后，两名被困司机被抬了上来，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腕上都有被绳索磨出的痕迹。第三个人意识稍微清醒些，刚被抬出暗格就死死抓住林烨袖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黑袍……荒观……母引……”秦嫣然立刻蹲下：“荒观在哪里？”那人却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林烨给三人各落一针，稳住心脉后才让急救车送走。秦嫣然看着他收针，忽然低声说：“你每次救人都说得轻松，其实并不轻松吧？”林烨把银针擦干净，“秦队要是心疼，可以少让我写报告。”秦嫣然冷笑：“想得美，救人归救人，笔录一字都不能少。”
技术员从暗格里又取出半张登记本，纸页被水泡过，只剩几个字还能辨认。王海，荒观，旧楼。三个词摆在一起，线索终于从殡仪馆延伸到更深的地方。林烨看着旧楼两个字，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地下暗格被完全打开后，众人才看清里面不只关了人，还堆着几箱没来得及烧毁的药盒。药盒外包装和赵家试用装不同，没有商标，只有一串批次号。秦嫣然让技术员逐箱拍照，语气冷得发硬：“这些东西要是流出去，今晚社区里躺下的就不止十二个人。”林烨看着那些批次号，发现其中几组正好对应十八社区的后半段投放。
被救上来的线人短暂清醒过一次，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王海。他说王海不是逃了，而是发现药车路线不对，想偷偷把登记单带出来，结果在殡仪馆后门被黑袍人堵住。秦嫣然俯身追问黑袍人长什么样，线人只抖着说左手，六根手指。林烨听到这里，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秦嫣然把六指这个特征重复了一遍，让所有队员记进现场记录。她没有问这是不是阴山宗的什么身份标记，因为对她来说，六指就是可追踪的人体特征，药粉就是物证，线人口供就是证言。玄乎的东西落到她手里，必须变成能钉人的证据。
林烨给被救司机稳住呼吸后，又从暗格墙缝里取出一片黑色布料。布料边缘有药粉和香灰，像是从黑袍上撕下来的。秦嫣然看见后眼睛一亮，这种实物比任何猜测都好用。林烨把布料放进证物袋，低声说：“荒观里，应该还能找到更多。”
急救车离开时，殡仪馆外的风更冷了。秦嫣然站在车灯边，拿着刚整理出的线索清单，一项项核对：烧毁药车、半枚骨戒、地下暗格、三名活口、六指黑袍。每一项都不完整，可拼在一起，已经足够指向一个更隐蔽的据点。
林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主楼，灰尘和药味还浮在空气里。这里不是终点，只是对方丢出来的废弃节点。真正的母引还没有动，可它已经通过这些残留的药粉，试着碰了碰那些服药人的心脉。
林烨站在地砖旁，指尖轻轻按着银针盒。地下那股灰意不强，却很狡猾，像有人故意留下诱饵，等着他们把活人救出来，也把更深的线索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