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新一天,是从林语菡在厨房里嚷嚷红烧排骨开始的。
林烨刚把末了一块煎蛋夹起来,手机就震了一下。秦嫣然发来的消息很短,赵天明已批捕,回春堂三家药厂同步查封,赵家仓库里发现一批没来得及销毁的原始配方文件,里面有些东西不像正常中药配伍,问他有没有空去看看。
林烨盯着末了一句话看了两秒,筷子停在半空。
林清雪坐在对面,看财经简报的目光微微一顿,“秦队?”
“嗯。”林烨把手机递过去,“赵家仓库出东西了。”
林清雪扫完消息,没有多余追问,只把平板反扣在桌上,“需要清雪集团做什么?”
这句话让林语菡端着粥从厨房探出头,“不是吧,早餐都没吃完,又有案子?林烨哥,你们刑侦队是不是把你当编外顾问了?”
萧媚儿靠在椅背上,指尖勾着咖啡杯,笑得懒洋洋,“小语菡,说不定是秦队想找借口见他呢。仓库配方,听起来可没有保温杯好喝。”
林烨看了她一眼,“你消息挺灵。”
“姐姐是顶流,不是山顶洞人。”萧媚儿眨了眨眼,“昨晚医院的事已经有人想带节奏了,说赵家是被清雪集团恶意针对。放心,我让工作室盯着了。”
林清雪听到这里,神色冷了几分,“赵家如果还想把药品事故做成商业纠纷,那就让法务陪他们玩到底。”
林烨把手机收回,语气不急,“先别急着公开。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赵家,而是那三千份试用装。”
餐桌安静下来。林语菡端粥的手停住,小声问,“就是昨晚你说的那些药引?”
“对外不要说药引。”林烨看向她,“就说药品不良反应排查。普通居民一慌,比毒性本身更麻烦。”
林语菡乖乖点头,又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先喝完。你每次说麻烦的时候,末了都弄得自己脸色比病人还差。”
林清雪没有说话,只起身从玄关取来一件薄外套,放到林烨椅背上。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林烨笑了笑,“下午去支队,上午我先把昨晚患者的资料再看一遍。”
“我陪你。”林清雪说。
“证物室不是会议室。”
“那我在集团调数据。”她看着他,“十八个社区、三千份试用装、赵家所有供应链,我会在你到支队前整理出来。”
下午两点,刑侦支队证物室的灯亮得有些冷。秦嫣然把一叠证物袋推到林烨面前,黑色夹克袖口卷起,眉眼比昨晚更凌厉。
“赵天明嘴硬,赵家其他人也在甩锅。”她指了指桌上焦黄的纸页,“这些是在仓库夹层里搜出来的,烧了一半,技术员拼了三个小时。”
赵紫萱也在,白大褂外套着浅色风衣,眼下有淡淡青色。她把检验报告放到旁边,“师父,昨晚十二个患者的血检复核出来了,雷公藤甲素和乌头碱都能解释一部分心衰,但解释不了那种同步性。”
秦嫣然听见师父两个字,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赵医生,你现在叫得挺顺口。”
赵紫萱推了推眼镜,语气很稳,“秦队,现在不是讨论称呼的时候。”
林烨没接她们的话,只把残页一张张铺开。配方被烧得残缺,药名散乱,有几味甚至被故意拆到不同纸页上,单看每一页都像普通补气方,可拼到一起,药性就变了味。
他拿起笔,在纸上圈出三处,“这一层是给外人看的,黄芪、党参、山药,都是补气。赵家宣传龙虎补气丸,靠的就是这一层。”
赵紫萱立刻接话,“第二层是心毒。雷公藤和乌头的比例被拆散,单项检测不一定超标,但长期或集中服用,会诱发心肌应激。”
秦嫣然皱眉,“这就足够立案了?”
“够一部分。”林烨指尖落在最下方烧焦的符号边缘,“但真正麻烦的是第三层。这里不是药名,是启动条件。”
秦嫣然盯着他,“说能写进报告的话。”
林烨抬眼看她,眼里掠过一点笑意,“配伍异常,批次交叉,药性延迟,需要特定外部因素才会诱发集中反应。这样能写吗?”
“勉强能。”秦嫣然哼了一声,“不能写的呢?”
“不能写的就是,这些药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把人变成一根根线。”林烨声音平了下来,“母引一动,线就会一起收紧。”
证物室里没人说话。赵紫萱攥紧报告,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昨晚那十二个患者,只是被提前碰了一下?”
“嗯。”林烨点头,“真正被种下引子的,是那三千份试用装。”
门外响起敲门声。林清雪带着数据部负责人走进来,把平板放到桌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社区名单和推广路线。
“十八个社区。”她开口很冷静,“赵家对外说随机公益发放,但这十八个社区有三个共同点,老人比例高,慢病登记人数多,距离第一医院车程都在二十分钟以内。”
秦嫣然看着图,眉头越压越低,“这不是卖药,是选点。”
“还有。”林清雪滑动屏幕,“每个社区都有一辆公益流动药车停留过,停留时间在三十五到四十分钟之间,负责人名单里,有一个人昨晚失联。”
秦嫣然的手机正好响起。她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冷下去。
“城西发放点负责人失踪,家里被翻过,电脑硬盘被拆,桌上只剩半张烧焦的流动药车登记单。”
林烨看着屏幕上那十八个红点,声音很轻,“纸上的方子,开始杀人灭口了。”
赵紫萱低头把所有报告重新排好,她没有再问这不科学,也没有急着证明西医能解释一切。昨晚十二名患者躺在急诊室时,她已经明白,林烨看到的东西未必能写进论文,却能救命。
秦嫣然把证物袋重新封好,语气硬得像刀,“我不管阴山宗是什么东西,只要他们在江城害人,就得按江城的规矩留下证据。林烨,你负责看出危险,我负责让他们坐实罪名。”
秦嫣然把失踪负责人的信息又核了一遍,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头,普通到扔进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可越是这种普通人被拖进局里,越说明对方不在乎江城有多少家庭会被牵连。她抬头看向林烨,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人我要活着找到。”林烨点头:“我也一样,活口比尸体值钱。”
林清雪没有参与他们关于阴山宗的判断,只把屏幕上的社区名单按风险等级重新标红。她的手指很稳,眼底却冷得厉害。那些红点不是商业数据,而是一户户普通人家,里面可能有老人,有孩子,也有为了省几十块钱才去领免费药的病人。赵家把这些人当渠道,阴山宗把这些人当线,这一点比商业围堵更让她厌恶。
赵紫萱看着残页上被烧掉的药名,忽然想起赛华坤在会议室里那副仙风道骨的嘴脸,胃里一阵发堵。她曾经以为医学最大的敌人是无知和傲慢,现在才发现,披着医学外衣的恶意更可怕。她轻声说:“师父,如果后面要做大规模筛查,我可以调第一医院的心内、急诊和药剂科。”
林烨把笔帽扣上,视线从配方残页移到十八社区图上。上午餐桌上的粥香还像留在鼻端,可眼前这些红点已经把那点烟火气压得很薄。他不喜欢被人牵着走,更不喜欢有人把普通人的命当阵盘。
证物室门外有队员经过,脚步声很快又远去。秦嫣然没有催林烨给结论,她知道这次不是一句有毒没毒能说清的事。赵家只是明面上的壳,真正藏在壳里的东西,正在逼他们和时间赛跑。
林烨把那半张烧焦的登记单照片放大,边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车字。字迹很普通,却像一枚钉子,把失踪负责人、流动药车和十八社区全钉到了一起。
赵紫萱把十二名患者的曲线逐一调出来,屏幕上那些起伏细微的线条,在普通人眼里只是复杂数据,在她眼里却像十二声迟来的警报。她指着其中三处异常,低声说:“如果按常规药物中毒处理,医生只会盯着毒性浓度,不会想到它们被设计成同一时间响应。”林烨点头:“所以你们的报告很重要,必须让医院的人愿意相信这是药品事件,不是玄乎的东西。”
秦嫣然听完,立刻让队员把赵家仓库的出入记录再调一遍。她做事干脆,语速很快:“从现在开始,配方、药车、社区、失踪人员四条线并查。谁再用商业纠纷搪塞,直接按妨碍调查处理。”赵紫萱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压住整个刑侦队,那股正气不是摆出来的。
林清雪则把十八社区名单同步给自己的秘书,短短几句话就把车辆、药材、社区联系人分成三组。她做这些时没有抬高声音,却让证物室里所有人都意识到,清雪集团这台商业机器已经开始转向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