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林氏集团一楼的恒温仓库，历经整整一天半的清点与质检，最后一辆冷链货车的顶级药材终于全部入库完毕。
林清雪下达了新药生产线即日全面恢复运转的指令后，转身看向靠在柱子上的林烨。
“你也辛苦了。”
“嗯。”
“今晚想吃什么？语菡说她学了糖醋鱼。”
“她学得会吗？”
“大概率不行。”
林清雪转身走向电梯时，步伐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林烨看着她的背影。这女人今天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烨低头一看，微信消息。
赵紫萱。
“师父，方便吗？我想请您吃个饭。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
林烨回了一个字：“说。”
“当面说。晚上七点，锦鲤居日料，我订好了包厢。”
锦鲤居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门面不起眼，进去后别有洞天。竹帘半垂，空气里弥漫着柏木香。
林烨到的时候，赵紫萱已经坐在了包厢里。
他愣了一下。
平时在医院见到的赵紫萱，永远是白大褂配黑框眼镜，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浑身上下写满了“严肃”“理性”“生人勿近”。
今天不一样。
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修身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配了一副细框金丝眼镜。
没画多少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豆沙色口红。
整个人从冰冷的手术室白炽灯下，切换到了暖黄色包厢灯光里。
像换了一个人。
是那种……知性又柔软的好看。
“师父，你到了。”赵紫萱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餐巾纸，然后又松开。
紧张。
“坐。”林烨在她对面坐下来。
赵紫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
“抱歉。”她赶紧拿纸巾擦。
“又不是在手术台上，抖什么。”
赵紫萱的脸红了。
“我……我今天不是来看病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的？”
“道歉。”
赵紫萱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纸巾，直起身，正正地看着林烨。
“是。赵天明昨天带人去林氏集团逼宫的事，我虽然事先不知道，但……他毕竟姓赵。我也姓赵。”
“所以？”
“所以我觉得我有义务跟您当面道歉。不是微信那两行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术前谈话。
林烨喝了一口茶。
“你跟赵天明什么关系？”
“赵家旁支。我爷爷是赵家二房，在赵家几乎没有话语权。赵天明是大房嫡孙，家里所有的生意都是他说了算。”
“那你进第一医院也是赵家安排的？”
“不是。”赵紫萱的声音坚定了几分，“我高考691分，本硕博连读，全部靠自己。赵家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学费。”
林烨看了她一眼。
691分。
本硕博连读。
27岁的心外科副主任。
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那你紧张什么？”
“因为……赵天明做的事太丢人了。”赵紫萱低下头，用力攥了一下桌上的餐巾纸，“三个亿收购人家的药厂，合同都写好了，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救了多少条命，从来没觉得姓赵是一件丢人的事。但昨天……”
她停了一下。
“昨天是第一次。”
林烨没说话。
服务员送上了刺身拼盘。赵紫萱拿起筷子，却没动。
“师父，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天明会动手？”
“不确定。但我给自己留了后手。”
“省城的药材专线？”
“嗯。”
赵紫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
“你在省城干了什么？我听说定风阁被端了，整个省城地下势力重新洗牌，连老朝奉都站到了你这边。”
“小道消息听听就行，别当真。”
“可林氏集团楼下停了十二辆省城的车，这不像是小道消息。”
林烨没接话。
赵紫萱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清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闷了。
“你慢点。”
“没事。”她又倒了一杯，“我酒量还行。”
第二杯下去，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了。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
“不知道。”
“因为我从小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力量是干净的。一种是法律，一种是医学。法律惩恶，医学救人。”
她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有些飘忽。
“但赵家做的是什么？垄断药材渠道，用有毒的古方骗人，花钱买断供应商封杀竞争对手……这些事，跟我信仰的东西完全相反。”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紫萱灌下第三杯酒。
这一杯下去，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只是一个旁支的女儿，在赵家说话的份量还不如一个管家。但我也不想因为姓赵，就变成赵天明那种人。”
“你姓什么不重要。”林烨的声音很平淡，“你做了什么才重要。”
赵紫萱抬起头看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微红，镜片后面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迷蒙和脆弱。
跟手术台上那个杀伐果断、下刀精准到毫米的女医生判若两人。
“师父……”
“嗯？”
“你真的不怪我吗？”
“你又没让赵天明去逼宫。怪你干什么。”
赵紫萱的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谢谢你，师父。”
“少喝点。”
“最后一杯。”她仰头喝完，放下酒杯时手指差点碰到林烨的手背，又缩回来了。
窗外老街安静，路灯把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候，赵紫萱的手机忽然疯了一样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嗡……”
连续七八个来电震动。
赵紫萱皱眉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第一医院急诊科。”
她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钟，整个人从微醺的状态瞬间切换回了主治医生的冷静与紧迫。
“什么？！多少个？”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急促的人声。
“赵主任，快回来！急诊爆满了！十几个突发急性心衰的重症，全都是从社区转过来的！心电监护全线飘红！强心剂打下去没反应！”
赵紫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她的酒瞬间醒了。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看向林烨。
林烨已经站起来了。
保温杯盖拧好，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我送你。”
赵紫萱愣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快步冲出了包厢。
风衣的下摆在转角处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林烨的车在夜色中穿过老城区的窄巷，拐上滨江大道。
赵紫萱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风衣的腰带。
“十几个同时心衰？”林烨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赵紫萱转头看他。
“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病突发，不可能十几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完全相同的症状。除非他们在近期接触了同一种东西。”
赵紫萱的瞳孔缩了一下。
“同一种东西……你是说，有人中毒了？”
林烨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踩油门的脚重了几分。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速骤然提升。
赵紫萱抓紧了扶手，但她没有叫停。
她盯着林烨的侧脸。
夜色从车窗灌进来，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眉眼沉稳，嘴唇微抿，像是已经预判到了什么。
她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车速。
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那种笃定到近乎冷酷的掌控感。
无论什么时候，他永远看起来比所有人领先三步。
第一医院的大楼在前方的夜幕中亮起了惨白的灯光。
急诊科入口处，两辆救护车的警灯还在旋转，红蓝光交替映在玻璃门上。
赵紫萱在车还没完全停稳的时候就推开了车门。
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她从后备箱抽出一直备着的白大褂，边走边套上，三秒钟完成从“赴约的女人”到“主治医生”的切换。
头发重新扎成马尾。
金丝眼镜换回黑框。
豆沙色的口红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突兀，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林烨跟在她后面，不急不慢地走进了急诊大厅。
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躺满了人。
担架上的、轮椅上的、直接坐在地上的。
每个人的脸色都灰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心电监护仪此起彼伏地发出刺耳的报警声，像一首混乱的死亡交响曲。
家属们的哭喊声充斥着整个走廊。
“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妈！”
“我爸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赵紫萱的脚步快了。
她冲进了抢救室，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林烨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跟进去。
而是靠在墙边，微微闭上了眼睛。
气运天眼，开。
刹那间，走廊里的一切都变了颜色。
正常人的身上笼罩着浅淡的白色气息。
但这些患者的胸口……
林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团团灰黑色的死气盘踞在每一个患者的心脉处，像寄生虫一样紧紧咬住心肌，不断吞噬着生机。
而且这些灰黑色死气的纹理、浓度、甚至流转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同源。
全都来自同一种东西。
林烨收回气运天眼，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龙虎补气丸……”他低声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