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每隔几十秒就被推开一次。
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得像鼓点。
赵紫萱冲进去的时候,抢救室里已经挤了十几个医护人员。
三张急救床全部占满,每张床上的患者都戴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急诊科主任老郑站在最前面,满头大汗,声音沙哑。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多巴胺微泵!都他妈快点!”
赵紫萱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张急救床前。
患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颈静脉怒张。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紊乱得像鬼画符。
她拿起床头的病历夹,扫了一眼。
“血压62/40,心率138,血氧79……”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老郑,强心剂打了多少了?”
“三轮了。”老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该用的都用了。肾上腺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全都打下去了,跟往水缸里倒水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紫萱的心沉了下去。
三轮强心剂都没反应?
这不正常。
极度不正常。
她快步走到另外两张急救床前,翻看了病历。
三个患者的症状几乎完全一样:急性心力衰竭,心肌酶谱暴增,BNP飙升到万以上,心脏彩超显示弥漫性心肌运动减弱。
但没有冠脉堵塞。
没有瓣膜病变。
没有心包积液。
所有常见的心衰诱因,一个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病?”老郑一拳砸在推车上,“干了三十年急诊,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十几个人同时心衰,而且临床表现一模一样!”
门外又送进来两个。
护士推着担架冲进来,上面的老太太已经快没了意识,嘴巴张着,发出微弱的呻吟。
“郑主任!又来了两个!都是同一个社区的!”
老郑的脸白了。
同一个社区。
同一种症状。
同一个时间段爆发。
“传染病?”他下意识地说。
“不像。”旁边的内科医生摇头,“血常规白细胞不高,CRP正常,不像感染。而且心衰不是传染病的典型表现。”
“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走廊里的家属越来越多。
哭声、喊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我们家老爷子怎么了?到底能不能治?”
“医生!你们倒是说话啊!”
“我要找院长!你们这什么医院!”
赵紫萱关上了抢救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冷静。
必须冷静。
她重新拿起第一个患者的心电图,一条一条地看。
ST段弥漫性压低。T波广泛倒置。没有典型的心梗波形,但心肌损伤的证据确凿。
更诡异的是,这种损伤的模式不像缺血性的,倒像是……
“毒性损伤?”赵紫萱喃喃自语。
她猛地转头。
“老郑!立刻给所有患者采血做毒理学全套!重金属、有机磷、乌头碱、雷公藤……全查!”
“毒理学?”老郑愣了一下,“你怀疑中毒?”
“我不确定。但这不是普通的心衰!”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十几个人。同一个社区。同一种症状。同时爆发。
如果不是传染病,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环境毒物暴露。
要么是……他们吃了同一种东西。
赵紫萱的手猛地一抖。
同一种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了。
刚才在日料店里,林烨说的那句话。
“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病突发,不可能十几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完全相同的症状。除非他们在近期接触了同一种东西。”
他早就知道了?
不,不是知道。
是推断出来了。
那个男人,在听到电话的第一秒钟,就已经判断出了真相。
赵紫萱的手在发抖。但不是恐惧。
是后怕。
如果林烨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这些患者真的是中毒……
那普通的强心剂不但救不了人,甚至可能加速死亡。
因为肾上腺素会加速心脏负荷,而如果心肌本身已经被毒素侵蚀,增加负荷只会让它更快崩溃。
“停药!”赵紫萱猛地喊了一声,“所有强心药全部停掉!”
“什么?!”老郑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衰病人停强心药?你疯了?!”
“听我的!这不是普通心衰,这是中毒性心肌损伤!强心药会加速心肌崩溃!”
“你有什么证据?!”
赵紫萱张了张嘴。
她没有证据。
她只有林烨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而那句话,在任何一个医疗法庭上都不会被采纳。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不会错。
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在医学上,他从来没有错过。
“我……”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护士。
是林烨。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抢救室里的混乱场面。
“不能用肾上腺素。”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你想让他们死得更快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门口。
老郑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谁?这是抢救室!闲杂人等出去!”
林烨没动。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急救床扫到第三张,最后停在了心电监护仪上。
“ST段弥漫性压低,T波广泛倒置,但没有典型的急性心梗Q波。心肌酶谱暴增但肌钙蛋白的峰值出现时间不对。”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如果是缺血性心衰,肌钙蛋白应该在发病后6到12小时达峰。但你们的患者入院不到两个小时,肌钙蛋白就已经爆表了。这说明心肌损伤不是缺血导致的,而是直接的细胞毒性损伤。”
老郑的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内科医生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去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
林烨说的……全对。
“你到底是谁?”老郑的语气变了。
赵紫萱抢先一步开口:“他是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老郑上下打量了林烨一眼,“看起来比你还年轻。”
“他比我懂得多。”赵紫萱的声音非常坚定。
林烨走到第一张急救床前。
他没有碰患者,只是看了一眼。
“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服用过什么保健品或者中成药?”他问旁边的护士。
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入院登记表。
“没有特别标注。”
“问家属。”
护士跑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她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家属说患者最近两个月一直在吃一种补气的药丸,说是在社区药店买的。”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药盒。
暗红色的包装,烫金的大字。
“回春堂·龙虎补气丸(社区推广试用装)”。
赵紫萱的脸色刷白了。
龙虎补气丸。
赵家的药。
赛华坤的方子。
林烨在林氏集团会议室里,当着赵天明的面,亲口说过的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脑子里。
“吃一个月没事。吃两个月没事。吃到第三个月,心力衰竭。”
现在是第二个月。
但赵天明为了抢占市场,把试用装的剂量加大了。
两个月就够了。
赵紫萱的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扶住了急救床的栏杆,指节发白。
“紫萱。”林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起头,对上了林烨平静的目光。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赵紫萱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先救人。”
她转向老郑:“郑主任,立刻停掉所有的强心药。把毒理学化验加急,重点查乌头碱和雷公藤甲素。”
老郑看了看赵紫萱,又看了看林烨。
他犹豫了。
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年急诊的老医生,给心衰病人停强心药,这跟他的本能完全相违背。
但他刚才也看到了。
三轮强心剂下去,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在继续恶化。
如果继续按老办法治,这十几个人可能一个都保不住。
“行。”老郑咬了咬牙,“就按你们说的办。但如果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我担。”赵紫萱的声音掷地有声。
林烨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骨子里跟赵天明完全是两种人。
他抬手,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抽出三根银针。
银针在抢救室的无影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所有人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郑和其他几个医生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林烨走到第一个患者床前,左手按在患者的手腕上,感知脉象。
脉象细弱如丝,但并非完全没有力道。
心脉处的灰黑色死气在他的气运天眼下清晰可见,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箍住了心脏。
毒已入心。
但还没入髓。
来得及。
林烨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第一针,直刺内关穴。
银针入体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纯阳之气顺着针尖渗入经脉。
那股灰黑色的死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针,巨阙穴。
心脏的搏动明显增强了。
心电监护仪上紊乱的波形开始慢慢趋于稳定。
第三针,膻中穴。
“嘀……嘀……嘀……”
规律的心跳声重新响起。
赵紫萱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
血压:从62/40缓缓上升到80/55。
心率:从138降到了110。
血氧:从79攀升到了86。
还在涨。
老郑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监护仪不会说谎。
刚才还在鬼门关上挣扎的患者,三针下去,生命体征正在肉眼可见地恢复。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林烨已经转向了第二张急救床。
手起。针落。
同样的三针。
同样的效果。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患者在银针刺入之后,都像是被从深水中打捞起来一样,缓缓恢复了生机。
赵紫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
是震撼。
是那种世界观被反复碾碎又重建之后,终于彻底臣服的释然。
这就是她的师父。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追上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