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心力衰竭”四个字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余音绕梁。
赛华坤的脸色一变。
“胡说八道！”他猛地拍桌站了起来，白须乱颤，“老夫行医四十年，这张方子是我毕生心血的结晶！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质疑？！”
“资格？”林烨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药方上，“你的方子里用了雷公藤，对吧？”
赛华坤的眼睛一缩。
“雷公藤性寒、味苦，归肝肾二经。确实有祛风除湿、活血通络的功效。”林烨的语气像在课堂上讲课，不急不慢，“但你用的剂量，是正常用量的一点五倍。”
“那是因为要配合红花增效……”
“红花活血化瘀，跟雷公藤联用，确实能短期内大幅提升补气效果。”林烨点了点头，“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赛华坤的声音已经不那么自信了。
“雷公藤的心脏毒性。”
林烨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雷公藤甲素对心肌细胞有累积性毒性。小剂量短期服用没问题，但你这个一点五倍的用量，连续服用三个月以上，心肌细胞的损伤会超过自我修复的阈值。”
他看向赛华坤。
“再加上你的配方里还用了附子。附子回阳救逆，配雷公藤确实能增强药效。但附子里的乌头碱，跟雷公藤甲素会产生协同毒性反应。”
赛华坤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这个方子，短期服用效果确实惊艳。补气养血，立竿见影。但三个月之后，患者就会出现心悸、胸闷、气短的症状。六个月之后，不可逆的心肌损伤。一年之后……”
林烨停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
赛华坤的嘴唇在抖。
“你……你这是诡辩！理论上的推演不等于临床实际！”
“那我们来看看临床。”林烨靠在椅背上，“你自己是不是在服用这个方子？”
赛华坤身体一僵。
“你的左手中指指甲根部发紫，是心血不足的征兆。你的嘴唇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青色，是长期心肌缺血的表现。还有你刚才拍桌子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
林烨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赛老先生，你自己都已经出现早期心衰的症状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赛华坤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中指指甲根部……确实发紫。
这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他自己都没注意过。但现在被林烨当众指出来，他一下子就慌了。
因为最近这两个月，他确实时不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支。
但如果林烨说的是对的……
“不可能……”赛华坤的声音虚弱了下来，“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林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但我建议你今天回去就去做一个心脏彩超。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来打我的脸。”
赵天明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完全没想到，赛华坤这张他花了重金买来的王牌，会被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当众撕得粉碎。
“就算……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赵天明硬撑着冷笑，“那又怎样？你把我的方子说得一文不值，可你林清雪今天连一根黄芪都买不到！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的声音提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赵家的供应链封锁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你就算说出花来，后天五点之前交不出货，该倒闭还是倒闭！”
林烨没说话。
他看了林清雪一眼。
林清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只有她和林烨才懂的默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第三次推开了。
秘书小周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林……林总！”
“怎么了？”
小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走了调。
“楼下……楼下广场上……来了好多货车！”
“多少？”
“十……十二辆！全是省城牌照的冷链物流车！”
赵天明的脸僵住了。
林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楼下的广场上，十二辆白色的冷链货车整齐地排成两列，引擎还没有熄火。每一辆车的车头上都挂着同一个标志。
那是省城老朝奉旗下最大的中药材物流公司的logo。
林烨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赵天明。
“赵少爷，你的问题，我替林总回答。”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需要你的破铜烂铁。”
赵天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省城的车？”他的声音变了调，“谁的车？”
没有人回答他。
林清雪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她也看到了楼下的十二辆冷链货车。白色的车身在晨光中反射着光芒，整齐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她回头看了林烨一眼。
林烨对她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意思是：搞定了。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赵天明。她的眼神恢复了冰山女总裁的清冷与锋利，气场在这一瞬间全面碾压了整间会议室。
“赵少爷，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江城的药材渠道确实被你垄断了。”林清雪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江城有药材。”
赵天明的脸色变了。
“你……你从省城调的货？”
“不是我调的。”林清雪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烨，“是他。”
赵天明的目光重新落在林烨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轻蔑和不屑。
而是真正的忌惮。
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人，一个电话就能从省城调来十二车顶级药材？
这种能量……
他到底是什么人？
“赵少爷，你还要看合同吗？”林烨的语气很随意，随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收购协议。
他没有撕。
而是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最后把它折成了一架纸飞机。
然后轻轻一弹。
纸飞机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赵天明的胸口上，弹到了地板上。
“带回去当草稿纸用吧。”
赵天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高管看他的眼神，从刚才的畏惧和犹豫，变成了此刻的旁观和冷漠。
甚至连王副总都悄悄把脸别了过去。
墙头草就是这样。风向一变，他们比谁都跑得快。
赛华坤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他的左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揉着胸口。
林烨刚才说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不，是扎在他的心脏里。
他行医四十年，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雷公藤甲素与乌头碱的协同毒性。
不是不知道。
是下意识地忽略了。
因为那张方子是他的骄傲，是他毕生的心血。他不愿意承认它有致命的缺陷。
但现在，一个年轻人用三句话就把它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紫的指甲根部。
而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赛老，走吧。”赵天明咬着牙，弯腰捡起地上的纸飞机塞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林烨一眼。
“你以为这就完了？”
“没完你就继续来。”林烨靠在椅背上，保温杯端在手里，“我这个人很有耐心。”
赵天明冷哼一声，带着赛华坤和律师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这……这些药材是从哪来的？”
“省城的？那岂不是比赵家的渠道还硬？”
“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林总的……”
林清雪敲了敲桌子。
“安静。”
一个字，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供应链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干练，“老吴，你带采购部的人下去对接，把货单核实清楚。所有品种、规格、质检报告，一样都不能少。”
“是！”老吴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王副总。”
王副总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刚才说要跟赵家谈‘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对吧？”
“我……我只是建议……”
“从今天起，你负责对接法务部，配合清查林建军在任时期所有异常合同。如果发现有任何利益输送……”
林清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过去。
“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副总的脸色白了。
“散会。”
高管们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烨和林清雪两个人。
窗外的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长桌上。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货车队。卸货已经开始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从车厢里搬出一箱箱密封的药材，整齐地码放在临时搭建的验收区。
“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她没有转身。
“没有。”林烨走到她身旁，“我只是恰好认识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头。”
林清雪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侧脸看起来平淡又温和，跟刚才在会议室里碾压全场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忽然伸出手，帮他整了整卫衣翻出来的领口。
动作很轻，很自然。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林烨微微一愣。
然后笑了。
“你做的都行。”
“那就白粥配咸菜。”
“……可以换一个吗？”
“不可以。”
林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比窗外的阳光还暖。